《三生殿》蓮間蘭若

51、青灯冷2 雾央王宫

　　沧月公子进了摘星楼便要了一间上房进房休息了，吃食都是随扈端到屋里。
　　巧的是沧月公子的房间就在林落尘的对面，当他与夜池回房之时正好听到沧月公子与随扈的对话。
　　“蒙力，她怎样了？”
　　“公子，表小姐双腿已残，是舅夫人在身边照顾她。”
　　“他不曾去过？”
　　“听说是表小姐不愿见他。”
　　“那位思美人确认已经身怀六甲？”
　　“是。”
　　“好，你下去罢。谁？”沧月公子感觉门口有人影晃动，手中筷子迅速射出，洞穿门户，直指林落尘。
　　林落尘自是闪躲不了，好在有夜池在身边，一把拉住他躲过袭击，而那两只筷子又将林落尘的房门射穿了两个洞。他暗自吃惊，此等功力，看来这位沧月公子不只医术高明，还是一个武林高手。
　　沧月公子的门打开，随扈拔剑相向，林落尘颔首，然后正色道：“沧月公子，我们无意听你们的对话，只是自此路过，还望你们见谅。”他耳力惊人，沧月公子的声音他竟然几乎一字不漏地都听清楚了，只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大概与王宫里的某人有关。
　　“你们都听见了？”沧月公子举杯，语气中态度难测。
　　林落尘如是答：“都听清了，只是不知你们说的是何人。”
　　“你们不是雾央国的人？”林落尘如此坦诚，沧月公子也颇感意外，不知“思美人”的名号大概不是雾央国的人。
　　“我们自南九州而来。”
　　“南九州？呵呵，难怪——二位请进。”南九州距离雾央国有万里之遥，不知这二人到此来所为何事。无论如何，是他唐突了。
　　林落尘也不推辞，与夜池一同走进沧月公子的房间，在他示意下坐在他对面，而他的随扈则出门关上房门守在外面。
　　“二位请用茶。”沧月公子为林落尘与夜池各倒了一杯茶，礼貌地放到他们的面前，尔后笑着说道，“二位气度不凡，想必是南九州的贵人。”
　　“沧月公子见笑了，我们不过是寻常游子。”林落尘也笑得礼貌，“沧月公子不知王太后身染何疾便敢揭黄榜，在下佩服。”王宫之中戒律森严，若揭黄榜着不能治愈王太后之病，必死无疑，这位沧月公子不止有气魄，绝对有真才实学。
　　“在下自幼学医，平日也无其他嗜好，终日与药草为伍，最爱攻克顽疾，不敢说医术天下第一，但有足够的自信揭下黄榜，即便真的力有不逮，也是我学医不精，见识到罕世顽疾亦死而无憾。”沧月公子的声音温润，说话既谦卑却又带着十足的自信，教人敬佩，“冒昧敢问二位尊号。”
　　“在下林落尘。”
　　“夜池。”
　　“沧月公子既爱攻克顽疾，可曾治愈过脚筋被废之疾？”倒不是林落尘想让沧月公子去医治先前所救那人，只是听他说起他最爱攻克顽疾，便不由想起那人，脚筋尽废，今后便如同废人，着实可怜。若沧月公子真有本事，也是那人之幸。
　　然而沧月公子忽然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咳嗽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方才想起一些旧事。”
　　“无妨，是在下唐突了，沧月公子抱恙在身，两日后便要进王宫为王太后诊脉，我实不该在此时提及此事。”林落尘心知沧月公子必是想到了某些伤心往事，只是不知为何是由这句话引起。难道他也认识某个脚筋被废之人？莫非便是他们方才提到的“表小姐”？
　　“林公子说笑了，在下生平未曾医治过脚筋被废这等恶疾，去王宫尚有两日，既然今次有缘与林公子相识，便请林公子将人带到此处，在下愿意一试。”沧月公子正色道，语气中带了几分谦卑，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伤感，既要为她医治，提前见识一番也好。
　　“既如此，我明日辰时便将他带到沧月公子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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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有心。”回到房间，夜池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并非一直牵挂那人伤势，只是见沧月公子医术高明，又钟爱攻克顽疾，便想起那人伤势，故冒昧请沧月公子诊治。”
　　“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让烛照与幽荧接他过来。”
　　“不必麻烦二位仙长，我请两个壮丁便是。”让三生殿的使者降格去抬一个素不相识、毫无瓜葛的普通人，着实不妥。
　　“仙长？”夜池撇嘴。
　　“难道不是仙长？三生殿之人长生不老，正是我们凡人眼中的神仙，叫一声仙长当不为过。”林落尘认真地解释道。
　　“你所言有理，不过他们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二人是三生殿的元老，比我年资更久，除我之外，职位最高，你可直呼他们的名字或者叫他们护法。”夜池不禁想笑，林落尘如此认真的模样教他有些难以转移视线，他总感觉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难道是与他们饮下忘川水被封印的记忆有关？他的记忆里有林落尘？不可能，他成为三生殿的殿下已逾万载，林落尘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今虚岁方才十七岁，他们怎会相识？
　　“原来他们是你的护法，难怪一直跟在你左右。”林落尘一早便看出烛照、幽荧身份比迎风、墨阑高，只是不曾问他们的职分是什么。
　　“三生殿一共九人。”
　　九人？那其余四人——应当是留守三生殿罢。九个人虽然得到长生，却被忘川之力封印前尘，览尽人间悲欢离合，却无法干预，不知是悲是喜。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其实你们三生殿的人与叶非墨差不多，你们览尽人间悲欢离合，但无欲无求，不知喜怒悲欢，而叶非墨能够读懂人心，依旧不懂常人的七情六欲。”
　　“何解？”
　　“花璃死时，我曾问他可曾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因为我失去过，深知其痛，所以再不想失去，花璃与我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我也不明白我从何时起竟变得这般脆弱，或许亲眼目睹花璃、龙紫幽与风间这段三生孽缘，受其感染罢。叶非墨的回答极其简洁，只有两字——不曾。于是我便问他能读懂人心，可曾对他人的喜怒悲欢感同身受，他亦答不曾。”
　　夜池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说道：“他的确不曾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因为他没有亲人。”
　　“没有亲人？”林落尘不懂了，世上怎会有没有亲人的人，即便是妖也有亲人，但他若是孤儿便当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这……
　　“天生地长，以天为父地为母，或者说无父无母。”
　　林落尘怔住了，“天生地长，以天为父地为母，或者说无父无母”？叶非墨究竟是什么？他曾以为叶非墨是妖王结果他并不是，后来听说了妖神的称呼，便认为他是妖神，如今却得知他是天生地长，那么他究竟是什么呢？虽然此时，他心里的第一想法不是思考叶非墨究竟是什么，而是为自己当初那一问感到愧疚，即便叶非墨与夜池同样没有常人的七情六欲，他那句话也着实伤人。
　　“你可是为自己当初的问话感到歉疚？”
　　林落尘点点头。
　　“若是有缘，你与他自会再相见，届时道歉便是。”
　　“你所言极是。”林落尘眉头纾解，夜池果然还与当初一样，虽然淡漠却通透开明，他还是那个如天神一般降临凡尘将他从悬崖上解救的恩人。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夜池见林落尘忽然痴痴地看着自己，有些疑惑。
　　林落尘微微一笑：“方才，我仿佛看见了恩人当年的模样，虽然淡漠却不似此次重逢时那般高高在上。”
　　夜池不禁伸手摸摸林落尘的头：“你当年还是一个五六岁的稚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看沧月公子大展身手。”
　　“嗯。”当年，恩人离开时也曾这样摸过他的头，并说了那些让他铭刻于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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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脚筋被挑断不过五日，兵刃为匕首。”翌日，林落尘请人按时将魏光接来摘星楼，沧月公子始见魏光伤势便做出如此判断。
　　“先生高明，在下脚筋被挑断正好五日，确是被匕首割断。”魏光眸中泛出希望的光芒，这位先生一见他的脚踝便知他受伤时日也知兵器，据说还是揭了黄榜之人，看来的确是位高人，只是不知为何一直蒙面。
　　“我不曾医治过此疾，因此你莫要期望太高，但我会尽力而为。”沧月公子语气淡漠，却十分郑重。
　　魏光重重地点头，他原也不抱什么期望，这腿能医好便好，不能医好便罢了。
　　林落尘与夜池立即退出沧月公子的房间，除沧月公子与魏光之外，只有沧月公子的随扈蒙力在房间里为他打下手。
　　“明日辰时，沧月公子便会进宫，以如今情势，我们并无机会与之同行。”回到房间便是下棋，林落尘棋艺进步神速，从前与二哥林新阳对弈之时总是一败涂地，渐渐能够对上几子，可惜相处时日太短，来不及深研，因此与夜池对弈之时更是兵败神速，如今却能够与他旗鼓相当对弈一局。
　　“何妨直言？”
　　林落尘沉思半晌，他也想过直言，只是他并无特别的理由，就是比从前多了一份好奇，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指引他去雾央王宫。心里似乎有道声音说倘若他不去雾央王宫，他一定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