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50、青灯冷1 沧月公子

　　“尘音，起风了，回屋去罢。”
　　温柔沧桑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坐在木制轮椅之上的锦衣女子转头扶住正为自己搭披风的手，笑道：“母亲，我不冷，我还想多看一会儿这遍地的白雪。”女子的笑很平静，却藏着淡淡的悲伤。
　　中年贵妇望着她的笑容，不禁眼泛泪光，眸中满是心疼，她的女儿实在太苦了，可惜她人微言轻、势单力孤，竟无法帮到她分毫。
　　“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女儿现在过得很好，日子清净，无欲无求。”
　　***********三生殿***********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这一日，林落尘与夜池骑马来到漓州地界，一路上林落尘算是真的开了眼，他从前只知道凌霄国中的灵州、鄞州与随州，没想到神州大陆竟然如此广阔，离开从不下雪的凌霄国，来到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他心情大好。
　　来人是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他抓住了林落尘的衣角，突来变故让他一个冷战，有些茫然。夜池见状，也微微一怔，此情此景，何等相熟。
　　林落尘下马，蹲下身想将男子扶起来，却发现他一双脚筋都被挑断，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他竟连鞋子都没穿。他不禁摇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双鞋为他套在脚上，可惜他的脚大了些，男子穿不进去，只是套了半截。
　　“夜池，我们可否将他带到前面的城镇？”林落尘有自知之明，凭他一己之力怕是无法将男子带到城镇里就医，只好询问夜池。
　　夜池点点头，帮着林落尘将男子扶上马，而男子却颤抖着喊道：“不，我不回漓州！”
　　男子面目惊恐，似乎漓州有莫大的危险，林落尘无奈地说道：“最近的城镇便在漓州，外面冰天雪地，若不去漓州，你的伤只怕——”
　　“我不能回漓州，王后会杀了我！”男子情绪失控地大喊，他不能回漓州，王后已经挑断了他的脚筋，若非他有旧友相助，他根本无法逃离王宫，好不容易离开漓州，他绝不能再回去。
　　王后？林落尘皱眉，是雾央国的王后？看来此人来头不小，竟被王后派人追杀。
　　“只是你的伤我们无力救治，若留在此地，你只怕必死无疑，何不赌一把？你若不愿，我亦不强求，便与你告别，此马赠你，你可自选去向。”林落尘无奈，他虽不知男子身份，但看他对王后如此害怕，也无法强行将他带入漓州王城，赠马与他已是仁至义尽。
　　男子迟疑片刻，离开雾央国，他亦不知何去何从，或许未到城镇便已经死在这片白雪之中，倒不如赌一把，也许王后所派的杀手以为他已经死了，放弃了追杀。
　　“多谢公子，我愿与你们回漓州。”说完，男子便昏倒在马背上，只有手紧紧地抓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林落尘轻笑，再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衣裳搭在男子身上，拉着马便往青城走去。夜池见状也下了马，林落尘怔了一下，便笑道：“我从未见过如此晶莹的白雪。”
　　“南九州终年无雪，你不曾离开过，自是见不到白雪。”夜池看他喜上眉梢，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自我踏入江湖之后，生活从未如此平静过，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寒风，虽然有些冷，却让我无比地清醒。在这辽阔的大地之上，人如沧海一粟、碧水浮萍，命不由己，我从不强求，只是涉世越深，我就越感无力。总以为我能袖手旁观，却总是心不由己。”
　　夜池继续往前走着，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说：“我曾对你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认为何为正义？”
　　“正义？”林落尘自嘲地笑了，“我从不知正义为何物，因为在我心中没有正义，我只是随心而行。为了查明母亲、姐姐被追杀的真相，我间接害死了父亲与大哥，还险些让神剑山庄就此覆灭。我不知这算不算正义，但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选择。”
　　“那么见死不救呢？”
　　林落尘看向马背上昏死过去的男子，笑道：“若那人与我并不相干，我便无义务救他，只是我终究做不到视若无睹。”
　　“倘若有人对你见死不救，你当如何？”
　　林落尘不禁发笑，“他与我无旧，何须救我？”
　　“那若是有人对你的亲人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面前，你又如何？”
　　林落尘怔然，夜池的话似乎比往日多了些，竟与他聊起这些，“他不救总有他的道理，我无权怨他。”
　　夜池沉默了。
　　林落尘蹙眉，难道他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三生殿***********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男子清醒之后便向林落尘和夜池道谢，奈何双腿已废，只能勉强撑起上身低头致谢。
　　林落尘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身上可有银钱？”
　　男子皱眉，恩公问钱财是——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清点一下约莫两千两，林落尘便说道：“你在此处治伤到如今花了二百两，因此你给我五百两，作为酬谢，你我便算两清。”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三百两买命买断恩情？“恩公，我愿将手中银两尽数奉上——”
　　“不必，三百两足够了。”林落尘打断他的话，三百两了结这段缘分已经足够，他本不需要这三百两，只是不愿与此人牵扯太深，带他来此处治伤已是仁至义尽。
　　男子见林落尘态度坚决，只好拿出五百两双手奉上，恩公着实于常人不同。
　　收了银票，林落尘便道：“大夫说你尚需静养几日，暂时不宜离开，望你好自为之。”尔后离开药房，与夜池入酒楼享用午膳，这三百两足够他们点满满一桌山珍海味。男子昏睡了两天，他们一直住在不远处的客栈。
　　“你倒是直爽。”夜池原本不需食人间烟火，但入乡随俗，两人在，林落尘独自用餐总归不好，他也就跟着吃了些。
　　林落尘轻轻一笑，自红叶镇李家得来的四千两银还剩三千多，他给了萧晗一千两，身上还有两千多，虽然足够用好几年，但过段日子他便打算继续挣钱。至于这三百两，他的确是为了买断与那人的缘分，连日风餐露宿，多出三百两银子，他自然要好好享用一顿美食，何况这三百两本就是意外之财。
　　“为何不叫烛照与幽荧出来？”这么大一桌子菜，他原是预备了烛照与幽荧的份儿。
　　夜池摇头，“我们不需进食。”
　　“他们可是夫妻？”林落尘忽然问道，夜池一怔，见状，他便知道自己猜错了，“原来不是啊，可惜。”
　　“有何可惜？”
　　“我看他们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难不成你要做红娘？”
　　林落尘咧嘴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他们的姻缘自是不由我排布。”
　　望着林落尘如此温润的笑容，夜池忽然有些心慌，他似乎开始害怕起来，害怕林落尘知道他为他结下因果咒的原因。若他知道了真相，能否继续用这样纯真的笑容面对他？
　　看到夜池的表情，林落尘很是疑惑，不知从何时起，夜池似乎也多了一些人情味，他不知这是坏是好，但却很疑惑。难道这就是叶非墨所说的，他的心发生动摇了？但究竟是何事让无欲无求的三生殿殿下多了几分常人的喜怒哀乐？
　　“吾王有令，寻找名医医治王太后，若能治愈，赏黄金千两，封太医院院首。”林落尘正在迷惑间，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道尖细高亢的男声，他不禁认真听了一下，原来是王太后身染重病，雾央国君张榜寻求名医。他不懂医术，自是不打算蹚这一趟浑水，只是因为先前所救之人提到他是被王后派人追杀，所以对雾央王宫有些许的好奇。
　　“你想进王宫？”夜池看他望着张贴黄榜的人，便问道。
　　林落尘无奈摇头，“可惜我不懂医术，何况此事原就与我无关。”
　　“静等便是。”夜池沉声说道。
　　“等？”林落尘不解，夜池让他等什么？难道有人将揭黄榜，而他亦可随行？若是素不相识之人，他又如何能随行？或者是此地竟有他相熟之人？
　　夜池不再说话，林落尘便继续将目光投在黄榜上，果然，片刻之后竟有人揭了黄榜，看模样却是下人，那人揭了黄榜后便递到马车中。马车中伸出一只手，皮肤白皙光泽张弛有力，但能看出是男子。
　　“我家主人舟车劳顿，又染了风寒，暂且无法入王宫为王太后诊治，还请大人见谅，稍待我家主人两日。”随扈对着张贴黄榜还未离开的王宫内侍恭敬地说道，而马车中也传出阵阵咳嗽声。
　　王宫内侍只能点头，“两日之后辰时，咱家会在宫门口等候先生，但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我家主人名号沧月公子。”
　　“既如此，咱家便回王宫向王复命了，望沧月公子好生调养。”
　　随扈恭敬地颔首，目送内侍回宫，尔后拉开马车的帘子，从中走出一袭素衣，头戴斗笠，白纱遮面。路人皆想一睹其容貌，奈何白纱遮住了他的容颜，只是从他行走的姿态可以看出，他必是一位贵人，难怪敢揭黄榜。
　　沧月公子带着扈从入了林落尘所在的酒楼，这是青城最好的酒楼，不仅提供美食佳酿，还提供住宿，林落尘二人也是落脚在这家酒楼。
　　林落尘不禁回头看夜池，看来这便是他口中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