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48、诛心愆02 风间，花璃

　　人间流转两千年，云罗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某日，她路过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户人家，她准备去讨杯水喝，却发现竟然有恶妖杀人，便忘了喝水，抬手间将那两只尚未修成人形的黄鼠狼歼灭，而这户人家的男女主人已遭不测，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儿子还活着。她缓缓走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男童还在颤抖，因为他方才经历了人生中最恐怖的噩梦。
　　“别怕，姐姐已经把妖怪都杀了。”云罗拿出手帕帮他轻轻擦掉脸上的泥土、汗水与血迹，轻声细语，笑意温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重黎。”
　　云罗正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忽然感应到一股捉妖人的气息，便笑道：“重黎，你记住，肉眼所见未必为实，唯有心眼通透才能不被表象蒙蔽。”
　　“重黎不懂。”
　　“那你就想一个问题，姐姐是妖，你怕我么？你恨我么？我先走了，会有人来帮你的。”
　　尔后重黎被紫华山的一位长老带回紫华山收为弟子，而他进紫华山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龙胥。龙胥比他早入门三天，只是尚未行拜师之礼，龙胥也是满门为妖所灭，正是刚逃到人界的妖月所为，若非妖月身受重伤，当时赶到龙家的又是紫华山的掌教冥阳真人，龙胥只怕也难以幸免于难。二人全家被灭其实是在同一天，只是冥阳真人救了龙胥之后便赶紧将他带回紫华山，寻思对付妖月的策略，人间已经数千年不曾有如此强大的妖了。
　　龙胥入门时十岁，行拜师之礼时竟使得炼妖塔中龙幽剑产生感应，七位护塔长老带着龙幽剑走出后山，寻找感应来源，却发现正是掌教真人新收的弟子龙胥。紫华山举教同庆，两千年了，自龙幽死后，无人能使龙幽剑，如今天赐龙胥给紫华山，这是紫华山的大喜。因此紫华山众弟子对龙胥几乎奉若神明。
　　几乎同时入门，龙胥备受关注，重黎被完全忽视，但他也毫不在意，他一直在思考云罗留下的问题。如果姐姐是妖，他会怕她么？他会恨她么？姐姐还说，肉眼所见未必为实，唯有心眼通透才能不被蒙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龙胥、重黎在紫华山修习十余年，龙胥以龙幽剑斩杀封印无数妖灵，重黎也时常跟着他，只是几乎不动手，他终于明白了姐姐话中真谛。妖亦分善恶，若姐姐是妖，他不怕她，也不恨她。
　　某日，龙胥、重黎一同诛妖，事毕之后却见到了云罗。云罗看到龙幽自然是喜笑颜开，重黎见到云罗同样欣喜若狂，时隔多年他终于又见到这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容颜未变，大概真是妖罢，但她是妖也无妨。“龙幽——”云罗难以克制内心的狂喜，想要靠近龙胥，却被龙胥拔剑相向，“妖孽，找死！”
　　云罗怔在那里，龙幽竟叫她“妖孽”？
　　重黎虽不解云罗为何对龙胥是这般态度，但见她有危险，立即挺身挡住龙胥的剑。
　　龙胥讶然，“重黎，为何拦我？”
　　“师兄，她虽是妖，不曾为恶，望师兄手下留情。”
　　“难道你忘了你我与妖皆有灭门之仇？”龙胥震怒，这世上的妖都该死！
　　“杀我父母的妖已然伏诛，她亦非灭你满门的恶妖，师兄何苦牵累无辜？”重黎正色道。
　　“你定要拦我？”龙胥怒不可遏，龙幽剑直指重黎胸口。
　　重黎态度坚决，龙胥一剑刺出，却不忍杀他，气愤之下便划破他的衣襟，扭过头凛声说道：“你走罢。”
　　云罗无奈，只好先离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重黎嘴角微微上扬，姐姐，我终于也救了你一次。
　　“重黎，下次你若再拦我的剑，我绝不会收手。”
　　“师兄，她是一只善良的妖，但凡师兄要杀她，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龙胥皱眉，重黎明明与他一样与妖有灭门之仇，为何他对妖却如此慈悲？可他做不到，逢妖必诛。
　　云罗怆然，龙幽的转世已经忘了她，而且不由分说便要杀她，若非那个叫重黎的人以身拦剑，她只怕已经死在龙幽剑下了。听他所言，他们二人都与妖有灭门之仇，难道这一世龙幽的家人都被妖残害，所以他才会如此痛恨妖灵？可那个叫重黎的人……为何这个名字听起来似曾相识？
　　打听清楚龙胥的事之后，云罗决定她要完成龙幽的遗愿，她绝不能让龙幽变成龙胥这样冷血残暴的捉妖人，她要他变回从前的温柔开明。于是龙胥、重黎时常碰到云罗，每次龙胥要杀云罗之时都是重黎挺身挡剑，龙胥也不得不收手。直到有一次，龙胥单独遇见云罗，这一次无人能救云罗，然而龙胥遭遇妖月已经受了重伤，云罗将他救下要为他疗伤，而他却一剑划伤了云罗的手臂。云罗忍着剧痛依旧运功为他疗伤，当龙胥昏睡过去，云罗便对着他说起了自己这两千年的际遇。
　　龙胥听完，不屑地起身，“妖孽，你以为这些话就能迷惑我？”
　　“不，龙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之所以能够使用龙幽剑是因为你是龙幽的转世，而龙幽临死前说过，若有来生，愿与我携手同行，游历峻岭河川，共赏明月红霞。龙胥，我等了你两千年，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龙胥对此不屑一顾，“即便我是龙幽的转世又如何？龙幽愚蠢至极，竟与妖为伍，但我不是他，是妖必诛。”说完，龙龙胥便提剑要杀云罗，云罗方才耗费了不少功力，原本也不是龙胥的对手，只能无奈仓皇逃窜，而龙胥紧追不舍，若非闭关出山的尺素得知紫华山有人能够使用龙幽剑，心知云罗必会到紫华山寻找此人外出来寻云罗，云罗便要饮恨龙幽剑下。
　　尺素要杀龙胥，但云罗伤势严重，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带着云罗回到静逸轩。尺素为云罗疗伤之后始终无法释怀，依旧要杀龙胥，云罗跪求尺素莫要伤害龙胥，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龙胥恢复原来的样子，即便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但求兄长切莫伤害她心爱之人。
　　尺素气得脸色发青，遂再度闭关，父母已逝，他只剩云罗这一个亲人，他又怎能让她伤心为难，前世她欠龙幽的，这一世还了也好，若上天垂怜，愿成就有情人结为眷属。
　　最后一次大战，是在天葬山。龙胥自上回见到妖月，便时刻想着要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于是他独自来到天葬山，挑战妖月。尽管有龙幽剑在手，斩杀妖月亦难如登天，眼看妖月攻势将近，而他一时气息不稳，竟无法闪躲，危急之时，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是你？”龙胥皱眉，这个女妖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段日子里，她为他挡下了多少不必要的伤害，每次都是多此一举，只有这一次却是真的救了他，可他依旧不想承她的情，“多此一举。”
　　云罗伤心地看着龙胥，无论她为他做多少事，他都无动于衷。龙胥也看着她，眸中却是未曾变过的鄙夷。
　　就在他们对视之际，妖月攻击再至，此时紫华山弟子已经赶到，重黎拦住妖月手中长刺，被他一吋吋插入心脏，洞穿身体，用他的命保住了龙胥与云罗。
　　“重黎！”龙胥大惊失色，重黎是他最疼爱的师弟，他把他看做自己的亲弟弟，尽管他们对于诛妖一事总是背道而驰，但他心里清楚，重黎的天赋丝毫不亚于他，只是他从不争名夺利，只是静静地淡然处世。
　　云罗也怔住了，竟喊不出重黎的名字。
　　“姐姐，谢谢你！对不起，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云罗这才想起原来这个重黎竟是她当年随手救下的男童，她只是救了他一次，而他却救了她不下十次，这一次他又为她和龙胥而死，临死前竟还说“对不起”，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重黎惨死，龙胥怒火中烧，与驰援的紫华山弟子合力将妖月打成重伤封印，而那些弟子尽数殒命。大仇得报，龙胥心中忽然变得空荡荡的，看向抱着重黎尸体的云罗，神情冰冷，“是你，都是你，你为何要插手我的人生？我与妖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是你一次次地救我，我怎会对诛妖产生疑惑？若不是你，重黎怎会死？你害了我，也害死了重黎，你也去死罢！”
　　重黎之死对于龙胥打击太大，而且他难以接受他竟然因为重黎和云罗对于诛妖一事产生了疑惑，他与妖可是有血海深仇，他不能动摇，凡妖必诛！龙胥情绪失控，一剑刺入云罗心腑，云罗难以置信地握住龙幽剑，鲜血直流，泪如雨下。
　　“龙胥，你当真如此恨我么？”
　　“即便我是龙幽转世又如何，我不是龙幽，你为何要来打扰我？你将重黎还给我，将我诛妖的决心还给我！”龙胥怒吼。
　　云罗心灰意冷，抬头看向龙胥，语气悲凉：“若有来生，但愿我能忘了你，如此才不会再来纠缠于你，各自清净。”尔后她倒在重黎的尸体上，默然说道：“重黎，千万个谢谢妳，千万个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