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47、诛心愆01 风间，花璃

　　三千年前，南九州，妖灵肆虐。龙家便是诛妖第一世家，因为龙家有一把无妖能敌的剑，名叫龙幽。这把剑既指真正的剑龙幽剑，亦指龙家族长独子龙幽。龙幽剑取天外寒铁请当世第一铸剑名匠莫邪浇注神龙精血为魂，再点龙幽心头血，以天火锻炼九九八十一天方成诛妖神器，被命名为龙幽剑，除龙幽之外无人能够使用。
　　龙幽自幼便常住家中，长至弱冠之年仅出门不出十次，都是为对付其余捉妖人无法收服的大妖，龙幽剑出鞘，所向披靡，从无败绩。龙幽的生活之中除了偶尔出门对付厉害的妖灵，便只有在家中休养修炼这一件事。这样的日子虽然枯燥乏味，但他生性淡薄，除了父亲也不曾与家中其他人来往，其余门徒都不敢与之搭话，他唯一能够说话的便是偶尔来看他一次的父亲，每次的对话也不外乎这两句，“勤加修炼，不得外出，牢记于心，你是龙家最锋利的宝剑。”父亲不允许他出门，理由是担心他被其他世家陷害，而他只是龙家的一把剑而已。
　　他人生的转折在于某日他到后山修炼却意外遇到了一只小妖精，这只小妖精看上去才十一二岁的模样，因为好奇来到后山却被阵法所困，看到他手中的龙幽剑吓得脸色发白。龙幽之名在人界妖族之中众所周知，令众妖闻风丧胆。
　　或许是杀妖杀得厌倦了，看到如此可爱的小妖，竟没有下杀手，而是动手将她从阵中救了出来，轻声说道：“下山去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不杀我？”小妖难以相信。
　　龙幽自嘲一笑：“你不是父亲让我杀的妖，我为何要杀你？”
　　小妖迟疑了许久，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最负盛名的捉妖人竟然会放过她，直到龙幽转身离开，她才相信，三步一回头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个山洞是龙幽经常来修炼的地方，除他之外龙家无人能进，此乃门规。龙幽坐定之后尚在吐纳天地灵气，引导灵气归虚，却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妖气。睁开眼却是那个方才被他救下的小妖，不禁蹙起眉头：“你为何不走？”
　　“你救了我，我要报恩。娘亲说为妖在世，有恩必报。”
　　“救你只是一时兴起，举手之劳，不必报答。”他不愿与妖有所牵扯，他可以不杀她，却不能与她多有交集。
　　“不可以，我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
　　龙幽淡淡说道：“是我不需要你报恩，并非你忘恩负义，而且忘恩与负义是两回事。”
　　小妖也皱皱眉头，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这是我娘亲给我的笛子，我自幼带在身边，送给你。”小妖从怀里取出一支四吋长的翠玉笛子，递给龙幽。
　　龙幽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罗。”
　　“这是何物？”龙幽指着从云罗怀中滚落的一颗红珠子。
　　“这是你们人类小孩子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我只吃了几颗，留下一颗舍不得吃——”
　　“可以给我么？”
　　“可是这颗已经坏了，吃不了了。”
　　“无妨。”
　　见龙幽如此想要，云罗只好把这颗放了好些天的冰糖葫芦给他，然后笑着说道：“你先不要吃，如果你想吃，我再去给你买。”
　　龙幽望着生平从未见过的东西，或许见过，是在去除妖的路上曾听人喊“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而他坐在马车之中，未曾掀过帘子。就在龙幽失神的片刻间，云罗已经离开紫华山下山去买冰糖葫芦了。
　　当龙幽看到云罗用小小的身躯扛着满满的一桩子冰糖葫芦回来的时候，他的心情难以名状。云罗笑着递给龙幽两串冰糖葫芦，甜甜地说道：“我尝过了，这个人类卖的冰糖葫芦特别甜，你快吃呀！”
　　龙幽犹豫片刻终于将冰糖葫芦喂到嘴边，吃下人生中第一顿外界的食物，他不爱吃甜食，冰糖葫芦的甜让他有些难受，但他却笑着将两串冰糖葫芦都吃光了，心情竟也随之大好。
　　云罗见龙幽笑了，也“咯咯”娇笑起来，龙幽问她为何看着他笑，她便说她一直以为人间修道界最令妖闻风丧胆的第一天才龙幽原来不是一个三头六臂的魔鬼，也只是一个会笑会难过的普通人。龙幽不解，问云罗怎知他会难过。云罗挑眉，说因为他双目无神，目光空洞。龙幽怔然，久久没有说话。云罗便又说她以后会经常来看他，给他带很多外面的东西，因为她也是瞒着父母兄长偷偷跑出来的，她也不曾四处看过。
　　于是云罗便经常从各地带回一些稀奇玩意儿回来给龙幽，龙幽感慨不已。这就是人心啊，因为他从前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所以极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沾染俗世风尘，如今却经由云罗见识了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忽然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某一次云罗带着伤体回来，龙幽便用龙家的疗伤圣药九阳丹为她疗伤，谁知她的伤势不但毫无起色，反而愈发严重，他便只能运功帮她炼化道术之力。后来他便开始研制不含道法与妖力不相冲的九阳丹。
　　一人一妖做了约定，要一同游历四方，赏尽人间美景。
　　然而好景不长，龙幽比往日更加频繁地到后山修炼，尤其他身上多了一支龙父从未见过的笛子，龙父几经查探终于发现了他与云罗在后山私会之事，他们甚至还有“私奔”的念头。
　　龙父要龙幽杀掉云罗，龙幽不从，坦言自己对诛妖之事再无兴趣，他要离开紫华山，但他会将龙幽剑留下。龙父震怒，“你若要离开紫华山，便先过天蚩剑阵。”
　　龙幽态度坚决，拉起云罗的手，无所畏惧地走到大殿前，紫华山诸多弟子已经列阵等待，三千把剑对准他们。云罗很是害怕，她宁愿龙幽杀了她，也不希望他过天蚩剑阵，但龙幽只是给她一个眼神要她放心。
　　天蚩剑阵乃是龙家对付叛徒的阵法，全族弟子皆可以剑斩杀叛徒，但每人只可出一剑，龙幽虽无龙幽剑在手，依旧过了天蚩剑阵，后面是许多同门师兄弟不忍再动手，然而他已经遍体鳞伤，硬拖着伤体仍未松开拉着云罗的手，慢慢地走到龙家大门口，迈过门槛，在门口等他的却是他的父亲龙家的家主。
　　“龙幽，你过了天蚩剑阵这一关，但你还没有过我这一关！”龙父一剑刺入龙幽心房，“我决不允许我的儿子与妖共舞，既然你不愿做龙家的剑，便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龙幽至死也不曾松开云罗的手，虽然遍体鳞伤，每个伤口都在淌血，嘴角也渗出血丝，他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的笑容，他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迈出了龙家大门，只可惜他与云罗的约定此生注定无法实现了。
　　“龙幽——”云罗哭得伤心断肠，龙幽大可以放弃她，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松开她的手？
　　“云罗，别哭，我已经迈出龙家大门，我自由了。若有来生，我愿与你携手同行，游历峻岭河川，共赏明月红霞。”
　　龙父见龙幽死不悔改，怒不可遏，又要举剑将云罗斩杀，云罗已做好与龙幽同死的准备，而此时一道妖力袭来，将云罗带离紫华山。龙父气极，没想到竟还有妖胆敢闯入紫华山，他立即着人捉拿这两只妖孽。门人问龙幽尸体如何处置，龙父冷声回答他自己会处置。龙父带着龙幽的尸体将他掩埋在不知何处，发现他的另一只手竟还握着怀中的一支玉笛，顿时气得脸色发青，立即运功将玉笛粉碎。
　　龙幽死后不久，诸多妖灵对紫华山发动进攻，一场惊世骇俗的惨战拉开序幕，龙家血脉全部凋零，龙父不由想起自己天纵英才的儿子，他一直只顾着培养他的能力，却忘了关怀他真正的需求，他也是人，不是专门诛妖的兵器，所以他才会反抗，这一切都是他这个父亲的失职。众多诛妖世家合力击退妖族，最后齐聚紫华山成立了一个新的门派，没有别的名字就叫紫华山，龙父为第一任掌教。龙父抱憾而终，立下祖训：紫华山掌教不得娶妻。他不该生下龙幽，龙幽死后，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那一剑不只是刺入了龙幽的胸膛，同样也刺进了他自己的心房。
　　救走云罗的便是她的兄长尺素，云罗哭着喊着要回紫华山去找龙幽，被尺素打晕，昏迷了三天，等她醒来紫华山已然大乱。后来她为了缅怀与龙幽的过往，去到后山，却见后山多了一座炼妖塔，无数妖族被囚禁其中，她不胜唏嘘，这一次人妖大战，不知牺牲了多少生命。
　　龙父没有将龙幽的尸体埋在后山，而是选择了一个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的地方，因为他知道云罗定然会去寻找龙幽的尸体。他的儿子为了一介女妖已经背叛了龙家，背叛了他，他决不允许这个女妖再带走他儿子的尸体。云罗找不到龙幽的尸体，便只能依照他死前留言，她要在人间寻找他的轮回转世，无论要寻找多久，她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