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殿》蓮間蘭若

35、诛心愆18 因果必有报

　　留下黑铁令，归墟绝尘而去。他是人与妖之子，非人非妖，所以年纪与一般的人或者妖并不相同，他在襁褓之中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杀害母亲，尔后又将屠刀伸向自己，若非盟主相救，他早已是一缕孤魂野鬼。他没有办法弒父，但又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所以上次杀聂情儿时受他九九八十一剑，从此两清。所以这次盟主要他来杀他，他并未推辞。
　　“归墟，必杀令，十一月初五，漠洵真人。你可以拒绝。”云极心知漠洵真人毕竟是归墟的父亲，让他动手着实有些残忍。
　　“我只问一句，何人买他的命？”能与漠洵真人结仇的似乎只有妖，但妖不会通过杀意盟杀人。
　　“我。”云极淡然应道。
　　归墟一怔，买凶之人竟是盟主，他——倘若他没有猜错的话，十一月初五正是他母亲的忌日，而盟主是要为他的母亲报仇。他听盟主说过，他有一个妹妹，也是爱上了一个修道之人，结果不得善终，然而他答应了她绝不会杀那人为她报仇。对于琴若雨的遭遇，他也十分同情，怎料到又是一个悲惨结局。盟主是要为他的母亲报仇，这是归墟得出的结论，原本盟主可以自己动手，可他将机会让给他，让他亲手了结自己的父亲，至少不让他死在旁人手里，让他来决定他的死法。
　　“我去。”这便是归墟的回答。
　　漠洵真人死不瞑目，在意识泯灭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他与琴若雨之间的一幕幕或温暖或甜蜜或残酷的画面，他怎么会想得到自己最后会死在亲生儿子手里？
　　当年，他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下山捉妖却被妖所伤，险些丧命，若非琴若雨相救，何来漠洵真人？琴若雨貌美如花、温柔似水、细心体贴，他便动了凡心，向她求爱。琴若雨对自己的身份坦言不讳，说他们一个是妖，一个是捉妖人，绝无可能，而他义无反顾，终究还是打动了她。数日缠绵，他甚至准备离开紫华山与她双宿双栖、做一对神仙眷侣。而紫华山突生变故，他的两位师兄意外身亡，他莫名成为掌教候选人，被召回紫华山。
　　临行前，若雨已经怀有身孕，他答应她很快就会回来，这次回山只是向师父辞行，叩谢他的教养之恩。谁曾想到回了紫华山却是面对这个情况？师父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他一时迷茫了，师父见他迟疑便问他是否动了凡心，他慌忙说没有。师父这才放心，将他带在身边，更加细心教导。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掌教继承人，如今有了机会，他却不想再放过了。
　　然而他这一去就是三年，琴若雨等得心慌，便到紫华山来寻他，却被他师父抓住，说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说他们有一个儿子尚未取名。师父要他亲手斩断这份孽缘，为了顺利当上掌教，他只得答应师父。他原本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享受得久了，便无法舍弃了。他假装救下琴若雨，带她私奔，离开紫华山后，他便横剑相向。琴若雨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苦苦哀求，他始终无动于衷，终究还是将剑喂进了她的胸口。他知道，师父一直跟着他，他无法不狠心。
　　“斩草要除根！”师父的话钻入耳朵，纵有千般不忍，他也狠狠地划了一剑。孩子年幼，一剑足以毙命，其实他心里也一直有个奢望，但愿那一剑未能要他的命，如此他心中的歉疚才能减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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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夜池讲述漠洵真人当年的那一段情史，林落尘感慨不已，原来归墟竟是漠洵真人与妖之子，难怪他会硬生生承受漠洵真人九九八十一剑，还说从此两不亏欠。又是一段以悲剧收尾的人妖之恋，林落尘心中不胜唏嘘，人与妖莫非真的不能结合？叶非墨所说能够容许人与妖结合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么？
　　“为何叹气？”夜池不解地问道。
　　“只是感慨，人妖之恋太过艰辛。”林落尘声音低沉，心情也有几分低落。
　　“人妖不同族，互为异类，相守之路，注定坎坷。”夜池十分平静地说道。林落尘不解情爱，他更是不知，三生殿之人无欲无求。
　　“人心如此，我一贯以为我对任何事都看得淡，轻易不与人结缘，但有些缘分非我所愿亦非我能断，龙紫幽、花璃与风间三人这段虐恋，我无法不在意。炼妖塔被破，妖灵乱世，本与我并无干系，却是我亲眼所见，如今也无法释怀。恩人曾说‘不求名不求利，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只是我一无所长，感情事我无法置喙，降妖除魔我又爱莫能助，空坐在此，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却于心不安。”林落尘将心中感受都说了出来，他现在虽然表现得淡定从容，但实际上却很不安，虽不至于如坐针毡。
　　夜池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我说过，万事随心，你若想便大胆去做，不必迟疑。”
　　“我却不知该如何做。”林落尘眸光黯淡，他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却不知从何帮起。
　　“依你本心，顺其自然，无需刻意。”夜池温声说道。
　　林落尘愣了一下，点点头，恩人所言甚有道理，既不知如何做，便静候一旁，他本无能力相帮，待他们有需要再出手不迟。
　　“多谢恩人解惑。”
　　“既然你为我起名夜池，从此直接唤我的名字即可。”夜池幽幽说道。
　　“殿下，烛照（幽荧、迎风、墨阑）求见。”林落尘还在犹豫，恩人眼神深邃，不知为何他又在其中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门外却传来四个人的声音。
　　“进。”夜池又是一脸淡漠。
　　于是烛照幽荧、迎风墨阑四人便进了夜池的房间，恭敬地向他行礼，而墨阑甫一见到林落尘就陡然变色，他始终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在他身上种下因果咒。
　　“几位好，在下林落尘。”林落尘起身，颔首致意。
　　“林公子，久仰。”烛照、幽荧同时说道。
　　林落尘大概猜得到他们的身份，男子是烛照，女子是幽荧，他们便是在紫华山将他与萧晗、若叶救下的人。二人性子较迎风、墨阑更为稳重，想必在夜池身边待的时间长一些。
　　“夜池，我先出去了。”烛照四人回来，必定与夜池有事相商，林落尘是知趣之人，自然要将空间都留给他们。
　　***********三生殿***********
　　林落尘离开夜池的房间不久，叶非墨便带着萧晗和若叶回来了，见他与夜池不在一处，便了然于胸。
　　“林哥哥。”萧晗与若叶异口同声。
　　“怎样？可还尽兴？”看他们两个兴奋的样子，想来叶非墨带他们玩得很开心，只是为何他闻到一股酒味？
　　“林哥哥，叶哥哥带我们去喝花酒了。”萧晗喝了几杯，语气微醺，若叶也跟着点头，看样子两个孩子都喝了不少。
　　“喝花酒？”林落尘嘴角一抽，据他所知，喝花酒就相当于逛青楼，叶非墨竟然带萧晗和若叶两个孩子去逛青楼？
　　叶非墨笑道：“我带他们去见见世面，可惜花酒是有，为何却没有美人？”
　　林落尘不禁发笑，要见见世面的人恐怕是他自己罢。
　　“你笑什么？”叶非墨不由发问。
　　“你不是能够读懂人心么？”林落尘反问。
　　“我正在习着不读你的心。”叶非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林落尘微微一怔，叶非墨正在习着不读他的心？遂笑道：“你可知这花酒是晚上喝的？”
　　“为何？”不过是酒而已，为何还要选时辰喝？
　　“青楼女子卖身卖艺皆在夜间，只有夜间，他们的恩客才有空闲往青楼跑，眠花宿柳。”
　　“原来如此，看来今夜我还要再去那袖云楼一趟，好好喝一回花酒。”叶非墨笑道。
　　林落尘无奈，总之他是无力阻止叶非墨去青楼喝花酒，不过——“你若要去喝花酒，自然随你，不过萧晗和若叶你不能带去。”
　　“为何？”
　　“他们年纪尚小，不需见这种世面。”林落尘撇撇嘴说道。
　　“那你可曾见过？”叶非墨再问。
　　“不曾。”
　　“你既不曾见过，又怎知他们不需见这世面？”叶非墨反问。
　　“青楼恩客多数骄奢淫逸，我虽不曾见过，却知那烟花之地非是善地，你若喜欢温香软玉，我自无权拦你，但萧晗与若叶绝不能去。”林落尘态度坚决，他已经把萧晗和若叶彻底当成了自己的弟弟，绝不能让他们跟着叶非墨染上恶习。
　　叶非墨无奈一笑，又问：“那么你可要随我去见见世面？”
　　林落尘摇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无须事事尽知。何况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我的姐姐林玉寒，而这世上最美之人在我眼前，那袖云楼中便不会有比你姿色更佳的美人，我何必浪费气力与银钱。”
　　叶非墨吃瘪，倒也不气，林落尘这话虽是在调侃他，却也是夸他，说他是世上最美之人，他也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不过能得林落尘如此盛意夸赞，着实不易。
　　“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林落尘恭声说道。
　　“何事？”林落尘主动求人，机会难得，叶非墨暗自得意。
　　“你可知恩人为何在我身上种下因果咒？”他始终觉得自己与恩人之间另有牵连，若不弄清楚，他实难心安。
　　“暂时不知。”
　　“不知？你不是会读——”林落尘讶异了，自他与叶非墨结识以来，他真的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从未听他说过“不知”二字。话没说完，他却收住了，原本读心便是对他人的一种侵犯，贸然让叶非墨去读恩人的心更是失礼。
　　叶非墨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我方才说的是暂时。”
　　林落尘蹙眉，暂时？那么这个暂时与他现在的状况又有何区别？
　　“我读过夜池的心，可惜空无一物。这世上我都读不懂的心只有两种，一种是无心之人，一种是功力在我之上的人，而他却是第三种，三生殿的人并非无心，而是心被忘川之力洗净施加封印，忘却前尘，只留空心。”叶非墨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夜池这种情况可以归并为第二种，毕竟是因为施加封印之人功力在他之上。
　　“那为何是暂时？”林落尘困惑了，三生殿的人心上被施加了封印忘却前尘，这是怎么回事？忘川之力又是什么情况？
　　“我有预感，总有一日他心上的封印会解开。一旦他心有波动，我便能读懂。”能让夜池的心发生动摇的人唯有林落尘，虽不知就里，但这是叶非墨唯一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