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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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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午的校务室内,沈遇璃和季潇潇肩并肩站着。
数学系教务主任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唉声叹气。指了指沈遇璃,又继续叹气。
原来星期五晚“夜阑珊”里那个小老虎,是某校董的孙子。第二天起床一看,脸上那巴掌印还在,于是哭唧唧地告到他老子那里,自然,把自己怎么挨的这一巴掌的原因给省略掉了。
“夜阑珊”到底是学校地盘,于是沈遇璃就被扣上了个“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帽子。
门开了,副校长踱着步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委屈的小老虎。
“校长,请不要开除沈遇璃。要开除就开除我吧!”季潇潇抢在众人开口前说。
一室人向她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十七班辅导员一边向副校长和教务主任赔着笑,一边飞速地把猪队友拉走了。
“你是不是傻?”一直拉到校务室门外五十米,辅导员才停下来,抱着手问季潇潇道。
“这件事其实是因我而起,沈遇璃为了给我出气才和小老虎发生了争执。”季潇潇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
“人家沈遇璃是谁啊?省级竞赛第一名,学校花了奖学金用了保送名额才请进来的人才,开除我也不会开除沈遇璃的。”辅导员扶额说道。
“哦……那就好……”季潇潇抚着胸口笑道。
“倒是你,没事在那里充义气,还求开除,说你什么好……”
“我错了……”季潇潇低头道。
“知道错就好。”辅导员慈爱地拍拍她。
“但是,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啊?那个小老虎家有校董的背景诶。”一想到那晚小老虎气焰嚣张的样子,季潇潇还是很担心。
“这你不用操心。小老虎虽然那副模样,但他祖父却是很有学识的人,如果知道来龙去脉,绝对不会给学校施加压力,反而还会要求学校严惩。这件事最大的节点的确是沈遇璃在学校里先动手了,还是要象征性的给点处分,维护学校纪律。”
“原来如此。”季潇潇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到了下午,处分决定出来了。沈遇璃与小老虎各参加四十小时的社区服务,不过此次处分不会记录在学籍档案里。季潇潇主动要求替沈遇璃分担二十小时,主任也没反对。
社区服务地点是仙居敬老院,这是S市近几年来新建的,条件、信誉各方面都比较好的一间。入住的老人大多是离休干部,有的丧偶,有的无子。沈遇璃和季潇潇到达的时候是星期二下午,许多老人正在上太极课和书法课。
“203室住着两位上个月才住过来的老奶奶。李奶奶八十多了,耳朵不大好,和她说话的时候要大点声。另一位是邱奶奶,不大爱和生人说话,没事不要打扰邱奶奶。”护理人员带着二人进入了203室,不大但干净雅致的房间内面对面摆放着两张床,中间用水墨画屏风隔开。203室采光很好,落地大窗将窗外一片金黄秋意尽收眼底。两位老人都在房间里,一位头发花白,眼镜架在鼻梁上,靠在床上绣着十字绣。另一位头发银灰,背靠着门,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听见有人进来,回头扫了一眼,也没什么表情。
“李奶奶。”护理人员走向绣十字绣的那位老人,声音提高了八度,道:“这是从F大来的两位小同学,来给咱们做志愿者的。”
护理人员十分给他们两人面子。
李奶奶听明白了之后,乐呵呵地点头,和蔼地冲沈遇璃和季潇潇招招手。
护理人员又把同样的话对邱奶奶说了一遍,邱奶奶点头表示知道了。
季潇潇负责照顾李奶奶,同样不爱说话的沈遇璃倒是十分适合照顾邱奶奶。
第一次来敬老院,倍感新鲜的季潇潇干劲十足,跟着护理人员一口气换了两张床铺的床褥和被单,又给李奶奶后背涂了药,抓了痒。李奶奶的助步车的螺丝松动了,季潇潇又拿了扳手来拧紧,忙活的满头大汗,却还不忘给李奶奶讲笑话,逗得李奶奶捧腹大笑。
直到下午的任务时间结束,季潇潇才在大门口看见沈遇璃走出来。
季潇潇第一句话就问:“你下午跟邱奶奶去哪里了呀?一直都没见你人影。”
“邱奶奶想出去晒晒太阳,腿脚又不方便。我推着她散步去了。”沈遇璃背上书包说道。
“感觉邱奶奶其实也是个很和蔼的老人呢。”季潇潇若有所思道,“护理人员向她介绍我们时,其实她听的很认真。”
“是。”沈遇璃表示同意,“邱奶奶像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才不大爱讲话的。但如果遇到愿意倾听的人,她还是想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季潇潇问道。
沈遇璃斜了她一眼:“我懒。”
第二次来仙居敬老院的时候,她们终于知道了邱奶奶的故事。
星期五下午,季潇潇送李奶奶去上十字绣课,从教室出来时,恰巧看见沈遇璃推着邱奶奶,走到一棵枫树下,给她整了整膝盖上的毛毯,围好围巾,自己在身后花坛的石阶上坐下。
“邱奶奶好。”季潇潇走过去,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邱奶奶瞥一眼季潇潇,眼神有些陌生。沈遇璃解释道:“这是和我一起来的同学,叫季潇潇。”
邱奶奶露出浅淡的微笑,示意季潇潇也坐在石阶上。
“接着说我十七岁那年……”邱奶奶说道:“一九五七年,那年我十七岁,考上了师范学院,当时跟我一届的有一个小姑娘,学护理专业的,姓黄,余姚人,年纪比我还小一岁。模样水灵灵的,就跟她似的。”邱奶奶顺手指了指季潇潇,季潇潇不好意思地掩嘴笑笑。
“我那时候一见到这个小姑娘,心里感觉就奇怪得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窝口那儿挠啊挠的,后来一跟她说话,就紧张,就脸红,平常好端端的一人,在她面前竟像个傻子。我那时候哪知道,这叫情窦初开。我只觉得自己怕是得病了,怎么人家看见小伙子脸会红,我却只看见姑娘脸红。于是我强迫自己去跟小伙子谈朋友,跟小伙子去约会,但一相处,我喜欢那姑娘的感觉就更明显了。我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喜欢姑娘的。这事儿我不敢跟家里说,我们那年代没有什么‘同志’的叫法,当时凡是有这种想法的,那都是怪物,村子里知道了都是要笑话家里的。我父亲早年又做过私塾先生……”邱奶奶顿了顿,继续说,“结果有一天晚上,我们那儿地震了。震度倒不大,后来知道好像才四级还是五级的,但当时年轻不经事,吓了一跳,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死我也得跟她死一块,于是套了件衣服就往她宿舍那跑。结果她也跑出来了,我俩一见面,就抱一块了。”
“我俩互通心意之后,就算开始交往了。自然是瞒着家里的,也瞒着同学和老师,连牵手都要趁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跑到树底下。但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邱奶奶抬头,阳光透过枫树缝隙,斑驳映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后来呢?”季潇潇问道。
“后来……师范毕业后,家里张罗着给我相亲,她家里也是。我受不了,就跟家里坦白了,结果差点被父亲打断腿。父亲这一生都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唯有那次……我到现在还记得父亲那日的神情,他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打断你的腿,你脑子就清醒了。”邱奶奶回忆这些事情时,还带着笑,说到下一句时,笑容却渐渐消失了。“结果我腿伤刚养好,就收到她从家里寄来的信,说她相亲相了个不错的对象,要结婚了。”
季潇潇和沈遇璃都沉默了。
“我还不死心,硬是要到她老家去亲眼看着她结婚才死心。拖着没好全的腿,一个人坐着火车去了南方。结果到了的时候,人家已经办完喜酒了。我跟她家里人撒谎,说我是她师范学院的好朋友,特意来给她祝贺新婚的。她家人自然没怀疑,就告诉她,我住在哪个宾馆。在那宾馆住了两天后,她来了,还穿着新娘子新婚的大红衣裳,跟我说,让我回去。我没办法,我回去了。但我回去之后,我们还坚持像朋友一样通信。结婚不到两年,她说她怀孕了,后来生小孩了,书信就断了。过了几年,她又突然给我写了封信,说她不爱她丈夫,还想着和我在一起的时光。说实话,看到那封信时,我心里是很怨她的。你自己家庭圆满了,却又跑来和我说这些,让我死活惦记着你,放不下你。但我又是很高兴的,因为倒头来她想着的人还是我。”邱奶奶眼眶有些湿润,低头擦了擦眼角。
“那封信,您回了吗?”沈遇璃问道。
“我跟着信封上写的地址去了她老家找她。我当时想的是,如果她不幸福,我就带她走。天涯海角,我不信没有一个地方容不下我俩。我去了,她不在家。我溜达到附近的公园,看见她和她丈夫带着孩子在荡秋千。她幸不幸福我不好说,但那一幕,的确是个幸福家庭该有的模样。更何况,孩子才是最无辜的……于是我放弃了,我没回信,也没让她知道我来找过她。十几年过去后,我听当年师范同学说,她离婚了,自己带着孩子,但她也没再给我写过信。我去她原来的家找她,他们已经搬家了。我又托人打听她搬去那儿了,几个人告诉我了几个地址,结果也都扑了一场空。后来我也想通了,这大概是我二人无缘分,也大概是老天给我的惩罚。”邱奶奶说到最后,只剩苦笑。
季潇潇心里沉重,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她看向沈遇璃,正巧见到她垂着首,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沈遇璃竟然哭了?
季潇潇急忙去握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
邱奶奶拍着沈遇璃的肩膀,感叹道:“小沈,这些事过去多少年了,我想着想着都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似的。可是这场梦又太真了……本来这些事都被我埋在心底,可今天说出来,感觉好多了。你还愿意听,我真的感激你。”
尽管邱奶奶和季潇潇都宽慰沈遇璃,但她整个人被这个悲伤的故事感染,情绪还是不高。为了让她开心,回学校的地铁上,季潇潇特地提出去校外搓顿好的。
“你喜欢吃什么?火锅?牛排?串串?寿司?”
“你选吧。”
“那吃寿司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日料店。”季潇潇快速搜索着。
见沈遇璃还是提不起兴致来,季潇潇叹了口气,说道:“我以前不知道你也会这么感性。”
“这样不好,对吗。”
“不!”季潇潇拼命摇头,一把抱住沈遇璃,“这样特别好。哪有一个人是从早到晚保持绝对理智和客观的?有感情就不要憋着,释放出来才好。这才是人嘛。”
沈遇璃默默把她的手移开。季潇潇感觉到自己又又又一次被嫌弃了。
大餐一顿,回学校时已经九点钟了。两个人安步当车,散步回宿舍的时候,迎面撞见小老虎走过来。
季潇潇头皮一紧,抓紧沈遇璃的手,煞有介事地低声说:“分头走,抄近道。”
沈遇璃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下结论道:“你谍战片看太多了。”
果然,对面那方并不具有什么攻击性,因为他是来跟沈遇璃表白的。
小老虎藏在背后的手伸到前来,亮出一朵玫瑰花,对沈遇璃说道:“如果不是你那一巴掌点醒了我,只怕我还在迷途不知返。你的美丽,你的智慧,你的勇气,你对朋友的关心,统统令我着迷,你愿意在学习和人生的道路上,都带着我一起进步吗?”
这……都是什么事啊?
小老虎表白完的那一刹那,空气中的安静与尴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其实跟沈遇璃表白的人不要太多,无论是写信给博文楼502,在食堂献殷勤,在自习室抛纸条,还是当面直说,作为与沈遇璃形影不离的好室友季潇潇本人都已见怪不怪了。只是因为两人跟这位小老虎兄弟有过节,他来这一出的确令人没想到。而且才知道,原来小老虎兄弟也挺肉麻的。
六目相对了一会,季潇潇决定打破沉默,呵呵笑着说:“不然……我先回宿舍?你们慢慢聊?”
“站住。”小老虎和沈遇璃异口同声道。
季潇潇这下可真走不动了,脑海中作死地冒出八个大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知好歹地没顺口说出来,但还是冲着沈遇璃点点头道:“默契培养得很快。”
小老虎摩挲着手掌,思量过后,给季潇潇鞠了一躬,吓得季潇潇退了一大步。
小老虎态度诚恳说道:“那天我冒犯了你,我现在真诚地祈求你的原谅。”
“不……不……那个……”季潇潇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没关系”三个字。说她小气也好,说她怂也好,她没勇气跟小老虎针锋相对,也没肚量跟他既往不咎。
沈遇璃拍拍季潇潇肩膀,说:“你先回去吧。”
“你OK吗?”季潇潇口头上说着要走,一想到真走了,就会把沈遇璃一个人扔在这儿,她又十分担心起来。
“OK.” 沈遇璃冷静地点头。
“她都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我摁沙发上了,你还不放心她什么啊。”小老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
季潇潇于是抬起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他们视线范围内,她又绕了个圈,偷偷躲在树后看。
小老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沈遇璃打断了他,然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小老虎很愕然,拿着玫瑰花的手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又说起话来,似乎很诚恳的样子。然后沈遇璃又不知道说了什么,小老虎又垂头丧气起来。
季潇潇只恨自己没有千里耳!
没过多久,沈遇璃茕茕走来。季潇潇突然从树后跳出,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样?你拒绝他了?”季潇潇八卦地问道。
“你觉得呢?”沈遇璃佩服她的明知故问。
“不过你们在那边说了什么啊?我都听不见。你怎么拒绝他的呀?”
“我说我喜欢女生。”
季潇潇愣了一秒,突然开始大笑。她笑的弯下腰去,撑着沈遇璃的手臂,抹着眼泪道:“你这招够绝的。”
沈遇璃没有说话,反而抱着手静静地看着她。
季潇潇笑了一会,发觉不对劲,勉强收住笑容,问沈遇璃道:“真的假的呀?”
“你觉得呢?”甩下一句话后,沈遇璃留给季潇潇一个犀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