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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沙中之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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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回到房间的时候,沈珏正在摆弄她案头的一些物什。见她回来,微微抬了眼,嘴上说着:“抱歉,乱动了你的东西”,眼底却半点歉意全无,只仍在旁若无人地翻看着,这自顾自、且又不惹人嫌的姿态,约摸也只有他才摆得出来。
几案上不过是些杂画,中间夹着几张不伦不类的珐琅胎图和首饰样稿。丁宁虽喜欢这些,却也只是粗通,薛老爷会请人教她琴棋书画、算学筹幄,却不会请人教她这些——这些样稿都是她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的。
很多时候,她都会觉得这些画虎类犬的东西见不得人,每每还是雏作,就被她团作一团扔进了纸篓。
丁宁见他看得饶有趣味,便打趣道:“看出什么门道了?”
沈珏失了笑:“你很喜欢这些东西,画的也算不错。若是不做薛家小姐,倒是可以考虑做个闲散匠人。”
“说笑了,只是随手画的。只怕还没有机会变成成品,就被我拿来垫桌子腿了。”
况且,薛家小姐、苏家长媳,会这些又有何用?
他没再说话,只是轻笑着摇头,重新拨了个话题:“这船上好似并不太平。”
“诚如你说。”说起这个,丁宁便有些怏怏。
“那些闲言碎语你却不必太在意。即算你和苏翟宇有些龃龉,以你的身份,也是名正言顺的。”看来这人并没有安分地呆在屋子里。
沈珏又道:“其实我也不是好奇心全无的——”他微微皱了眉,寻思着怎样发问才会少些冒犯,“你为什么不告诉苏翟宇你的身份?”他起初以为是这位金贵小姐心血来潮,不想嫁给苏,所以另找了个姑娘来顶。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
丁宁有些发愣,灏浔也这样问过。她虽是瞒了他,但为什么瞒着,却没有想过。她下意识地思考,脑海中蹦出的念头倒是令人心惊:只怕从一开始,自己便抵触着苏翟宇了——不想被当做利益牺牲品交换掉,所以有了个壳子就躲了进去,顺势当了乌龟。
当然,这当中暗含了多少试探意味她自己也是不清楚的:是想借着阿阮的身份将苏翟宇给看清?如果他看重的并不是薛问镯的名字和身份,她就要额手称庆、欣然待嫁?
一想到这些就有些头疼,她装腔作势地喝了口茶,挑了个旁的原因说了:“现在占着我位置的人,我只隐约猜到她的来路。她的目的、后台,我却是一个都不知情的。若是现在就将她揭穿,便很难抽丝剥茧地寻到她背后的暗线,后顾之忧便是避无可避的。”
她黯然道,“这毕竟是在外头,我没有通天的本事——更何况,薛家的颜面到底还是要顾全的,自然只好回去处理。”
沈珏倒是从这段语焉不详的话中捕捉到许多信息:譬如,那位假的薛问镯,只怕来历有些尴尬——不是别人,正是薛府上的;再譬如,丁宁对苏翟宇有所保留——在这一点上,他们俩的意见倒是很一致。
很好,虽然晚了些,但他的机会仍旧很多。
“我听说振远镖局的镖被劫了?”
丁宁点了点头:“我知道”,她笑,“老规矩,你刚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问你一个?”
沈珏不置可否。
“你来船上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也是为了九霄龙回丹?”
“我若说不是,你会信吗?”他仔细地观察着丁宁的神色,只端了桌上的茶,淡笑道,“我那天晚上说的话却也是真的,此去江陵,只为探病。”
丁宁笑得随性:“比起怀疑你,我更愿意相信你。”
沈珏也笑:怀疑一个人,远比信任一个人要简单得多——但毁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同样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担得起这样的信任。
“只三日便能直抵江陵了,越是最后关头,越是应当小心谨慎。”他提点道,“你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之上。”
丁宁皱眉托腮,神色怏怏,无奈点头:“我会小心。”
但世间祸事若得“小心”两字便可轻易避过,那一世安瑜也不必只是期冀。世事本就是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许多时候的避重就轻,只会重新将你引入另一个迷途——而那些未曾亲历的,便是永远也无法算出结果的假如。
被困在永夜崖的时候,丁宁就在想:假如她同苏翟宇坦白,他会不会信呢?假果她再小心些,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呢?她不会知道答案,却知道永夜崖上的风雨夜晚尤烈。
那日傍晚,丁宁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懒得去“薛问镯”那里自讨没趣。编了许多借口,赖在厨房里不走。
正无聊着,就见到阿黛姑娘正在四处寻猫。阿黛对她倒是没有见外,只是问她见着她的猫没,丁宁自然摇头。此时她被众人孤立着,的确也没什么活计可以上手,终于遇到个肯搭理她的,便热心一起,要同她一起去找。
丁宁眼尖,很快就瞟到走廊那头闪过一弯猫尾,快步追了上去,果然发现那团淘气东西正缩在几案上的笔架边,抬着前爪研究那些紫毫。哈,触感一样吧,也是毛茸茸的,丁宁想,你若是再跑,我就抓了你、剃了毛,也做成毛笔,恰好给它们作伴。
她正待上前,那只猫却忽然抬头,盯着她看了起来,幽玄的眼眸,倒像是通往魔界的镜像。丁宁只觉得毛骨悚然,趁着她发愣的间隙,那毛茸已将桌上的笔架踢翻,纵身一跃,擦着她的裙摆,溜出门去了。
她追着跑了一路,那只猫却撞进了一间有守卫的屋子。那守卫拦着丁宁不给进,丁宁自然着急,狐假虎威道:“那只猫是苏公子养来打算送给小姐的,金贵得很,若是不见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卫不为所动。
丁宁便开始死皮赖脸地同他们磨了起来,可是成效并不显著,那两只守卫的冰块脸只怕是玄泽亲传的。
阿黛去哪了,还不过来?算了,她懒得管这等闲事了。丁宁正欲作罢,却听到房间内传来打斗声,守卫们大惊,将门给撞了开来。她也跟着进去,见到的景象却令她吃惊。玄泽右臂中了一刀,流了很多血,他拄着剑,急于站起来,可越是焦躁、越是适得其反。见他们进来,便指着落落洞开的窗户怒道:“快追!”
丁宁心下大感不妙,侧目望去:果见着桌上那只青琉玺玉九巧玲珑盒已是空空荡荡了——九霄龙回丹失窃了!?
九霄龙回丹不但确然失窃了,且丁宁也成了众矢之的,当然,这些全是后话。
此时,丁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问玄泽:“盗丹的是什么人?”
玄泽怒从心起:“你何必装糊涂!不正是你房间里的那一位吗?”他在赌。
阿阮面色惨白,甚至来不及考究玄泽为什么会知道沈珏的存在,就倏然跑回房间——屋子里空空荡荡的。
她不想怀疑,可他为什么却不在?她尚未来得及细思,就被青洛冰凉的声音打断:“苏翟宇着你去问话。”他就站在门外,逆光的方向,教人看不清神色。丁宁有些恍惚,竟错觉他已在那里等了许久。
待她走到跟前了,那人却只开口鄙夷:“怎么这么蠢?还不劳待我动手,就被别人陷害了好几轮了。”
“我跟你有仇啊?你也要害我?”丁宁没任何危机感,只斜着眉瞪他。
那人只冷冷地扫她一眼:“有,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丁宁只当他说笑。她跟青洛的接触实在算不得多;且自己也从没存过心思害过什么人,结仇这一说,实是笑谈。她瘪嘴,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青洛。
“哎,你别动。”丁宁的眼睛被他攫住,她一直觉得他熟悉,原来,竟是像他的。同样的疏离的淡烟茶色瞳仁,注视着你的时候,仿若你就是全世界;不看你的时候,捧来整个世界也换不来他一眼。
丁宁嘴角的笑凝固起来——遇到与他相似的人,她会跌跌撞撞地追着走上几条街;见到与他相似的眼睛,又忍不住多看上几眼,自己还当真是业障了。
青洛被她看得一怔,不待反应。那姑娘又敷衍地笑了两下:“忽然发现,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朋友。他叫顾殊,不知生死。”
青洛步子一顿,没再说话,连呼吸也隐匿。若是丁宁此时回头,定能觉察他眼底的墨云翻涌,进而看出些端倪。
很可惜,她没有,所以什么也没察觉。
丁宁走进正厅时,一屋子的人皆是噤声,气氛显得格外压抑。她抬眼,发现“薛小姐”也在——她坐在苏翟宇的旁边,神色如常,倒是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苏翟宇眉目清冷,神色倦怠,他的目光落到丁宁身上,有些居高临下,问她:“阿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阮无罪,自是无话可说。”丁宁的语气有些干瘪:玄泽的指责,阿黛的陈词,的确让她无话可说;所能想到的也只这么绵软无力的一句“无罪”,以此作为她空洞的辩白:事发当时,她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当场,缠着守卫,诳称少主的猫走丢了,借此来掩护她的同伙;事发之后,又大惊失色地跑回房间,其行事之反常已不消多说。
连丁宁也认为自己很可疑,也怪不得一向说话不带感情-色彩的玄泽也开始主观臆断了。
站在一旁的青洛见那丫头缴械投降,清俊的眉梢拧了起来:“少主,这件事只怕还有蹊跷。玄泽的推断虽然中肯,却也不是纰漏全无的。如若当时守门的护卫听信阮姑娘的话,将屋门打开,或许情况就大有不同了。”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为她辩白,就是那么脱口而出了。是因为她提起顾殊,所以心软?呵,怎会?他只是不想看她死在别人手里而已。
玄泽睥了青洛一眼,未置一词,倒是他的手下开了口:“只怕他们将阮姑娘领进去之后,九霄龙回丹还是一样会失窃……”那人语声轻蔑,带些市井痞气,语调更是阴阳怪气,“只不过会消失得更加……了无痕迹些罢了。”
青洛隐隐动怒,皮笑肉不笑:“你是哪个堂的?这里岂容你说话?”
那人噤声,显然不敢挑头得罪青洛。丁宁对青洛倒是感激起来,这人虽阴阳怪气些,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薛问镯”的目光淡淡扫过丁宁,转向苏翟宇:“阿阮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她的秉性我是清楚的,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丁宁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落井下石,不想她倒是很聪明。
众人还待再说,苏翟宇已经发了话:“都下去吧,我还有些话,想单独问问阮姑娘。”
他说着句话的时候,众人的脸色皆是奇异而精彩——他们主子、濯云公子,难道也会是色令智昏的人?唉,只是这“色”比起薛姑娘来说,也未免太寒碜了些吧。
“薛问镯”听到这话倒是很平静:“也好,你仔细些问,最好还阿阮一个清白。”她起身欲走,“我等你一齐用饭。”
苏翟宇点头,淡然答道:“嗯,不会太久。”前半句是允诺,后半句关切。众人这才敛了八卦的心思,施施然退下。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丁宁便觉得有些尴尬。苏翟宇沉声,只是问她:“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丁宁正在琢磨苏翟宇腰上坠着的香缨,那花样看着颇为眼熟,正是“薛小姐”前些日子耐着性子描的。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恍惚中只听苏翟宇又问了一遍:“与九霄龙回丹失窃以外的事也可以,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听他这么问,丁宁竟从那万分复杂的感觉中揪出一丝清明,抬眉看他,淡道:“我没有做过,自然,也没什么可坦白的。”
说这句话之前,她有过想坦诚身份的念头,不过被那香缨上绣着的碧波给浇灭了,干干净净,丁点念想不剩。
苏翟宇喝了一口茶,沉声:“我知道——你握着足以让我信服的理由,只是你不愿意说。”
她强辨:“若是公子愿意相信,即算我不置一词,那也是信。若是公子不信,就是连篇累牍,也是不信。”
“很好,你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信我。”苏翟宇的声音渐渐变得寡淡,“证据不足,我不能定你的罪。只是在查明真相之前,你须得禁足。希望你静思己过的这段时间里,能想起欠我的答案。”
说完再不看阿阮一眼,拂袖而去。
是她执迷不悔吗?丁宁垂眸——固执或许可笑,却是她所剩无几的骄傲。
她一个人呆在空落落的大厅,有些无所适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苏翟宇的棱角,像峰芒收敛的短匕,隐忍骄傲,平时拢于袖中,静默柔软得如同配饰——却是沙中之剑,锋利暗藏,伤人无形。
如果他的刀锋对上她,那也是七死八活,退路全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