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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烛光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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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连江水也变得粘滞起来。周遭静得出奇。
“薛问镯”缩在床角,努力抵御住睡意。她实在害怕睡觉,害怕梦到那个少年尖锐的面具和凛冽得如同幽魂的眉眼。身体却比意识先一步瓦解。昏黄的烛光晕眩成一双、再模糊成一团,她终于抵御不住困倦的来袭,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耳畔响起那首沉冷诡秘的引魂调,她的意识如水雾般糨成一团,又如化了的糖丝一般抽离,幽幽落入那艘孤绝诡秘的小舟。
“薛姑娘,又见面了。”杨允银放下引魂的笛子,灿然一笑,“哦不,你并不姓薛,还是叫你‘楠岚姑娘’吧,如何?”
比起她的优雅,一旁的楠岚就没有那么好的姿态了,她听到“楠岚”二字时,身子明显一颤,随即抬头:“不,我姓薛。”
此时,她正重心不稳地跌坐在船舷上,惊魂甫定的表情和铿锵的语气相配,倒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杨允银摆手:“倒也不必纠结称呼。”她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船上虽只她们俩人,气氛却也迫人,“不知九霄龙回丹的事情,姑娘办得如何了?”
“丹药已经拿到了。”她的语声有些干涩,带些怯懦。
“很好,那就将它交给我。”杨允银笑。
“可是,香主不在。”
“正是他让你拿给我的啊!”杨允银旋转着手上的短笛,笑得惑人,“你看,如果不是他授意,我又怎么能催得动噬梦蛊?”
楠岚的眸底藏下一抹冷色,忽然说:“但,我已如他所说,将丹药放在他所交代的地方……现如今,宝物已不在我手中。”
杨允银面露尴尬,笑得肆意:“倒也不那么好骗嘛。”她抚顺裙角的褶子,站起身来,“你无非是想让他帮你解蛊,才听命于他。但是……此蛊一解,你的容貌便会还原,他有跟你说过当中后果?”
楠岚棕色眼眸里恐惧一闪而过,复又听得杨允银道:“幻象终究是幻象,持久不得。他没跟你提过?”
楠岚面色彻底惨白。
杨允银自是将她的神色变化收入眸中,笑意又甚了几分:“你想让他不再扰你,也是件容易事。我这里有清心诀,只要我将法咒教给你,他便不能再屡次三番地招你的神识了。”
那女人身子一动,显是动心。杨允银用笛子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她的眼睛,幽幽道:“做个交易吧,你将九霄龙回丹给我,我教你一个全身而退的法子。”她和她拉开一些距离,袍袖一带,衣袂翻飞间,带有些金戈之气。
再转身的时候,面上的戏谑之色已经敛尽:“放心,同是女人,我自然不会害你。为表诚意,还可以顺道附赠你一个消息……”她神色如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淡笑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丫鬟阿阮,早就知晓了你的身份。”
她全然无视她震惊的表情,假意恍悟,语气却是平静如水,“哈,看来你不知道,不过你大可放心,照如今的情形来看,她只字未提,你很安全。”
杨允银很满意楠岚现在的表情:想必,既觉得不可置信,又觉得惶惶不安吧。这面色变化,还真是精彩。
楠岚面露冷色,想起那日她隐在屏风后,阿阮跪在堂下,眼底一派纯真,薛夫人问,镯儿近日可有不同。那丫头答,小姐自花神庙回来就很不一样了,总做噩梦。
又想起她说,小姐除了苏家公子,最在乎的就是阿阮了。怎会给阿阮难堪……只是,最近怎么没瞧见在夫人房里当差的楠岚姐姐?
还有那日帮她找衣服,语气也甚是微妙——我看那大夫分明是胡说!小姐这记性哪里有半点犯浑的样子,特别是关于苏公子的事情,记得比谁都清楚!哎……以后阿阮若有什么记不清了的,还得来问小姐!
呵,现如今想来,却全是装疯卖傻?小心试探?!不得不承认,那丫头装得很好,也藏得很深,竟连她也骗过……倒也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蠢笨木讷嘛,只是——更惹人讨厌些了,同样,也——更必死无疑些了。
她抽回神思,忽然抬头,眼底隐有暗云涌动,语声却是冷静:“那丫头是如何知晓的?为何不早些让我提防?”
“早些时候,我和你并无干系;即算提点,我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何必多费唇舌。”杨允银冷笑一声,微微挑眉,“至于阿阮如何知晓?许是与生俱来的直觉吧,毕竟她和薛问镯最为亲近。”她语声俏皮,终是藏了一抹狡黠——讲了半句,留了半句——并没有直言阿阮身份,倒不是害怕这楠岚姑娘一次性知晓谜底太过震惊了,而是想留待出好戏以后再看。人生在世,总是该留些期待的,不是吗?
杨允银唇畔笑意愈深:“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就不动声色地设计她,只因为你不安心。她知道些什么又有什么紧要,总之,她很快就要死在你手上了,不是吗?”
楠岚觉得心惊,她买通雌雄双煞掳走阿阮的事极为隐密,就连苏翟宇也只是将其归结为意外,这女人竟然知情?只怪那夫妇贪得无厌,竟打起了九霄龙回丹的主意。不若此刻,阿阮定已被人转手倒卖,现如今只怕已落入勾栏,万劫不复。
而那盗丹的罪责,她虽没有直接动手,却在后面推波助澜,的确也动了害她的心思。
杨允银淡淡挑眉,眉宇间已是不耐:“你只需将九霄龙回丹交给我,其他的我自会处理,你无需多虑。”语毕,将笛子架在唇畔,一丝幽绿鬼魅之光缱绻而出,越聚越浓,终是将那女子的神魂拂散。
船在寂静无边的夜里飞速穿行,这么深的夜,醒着的实在不多,杨允银算一个,丁宁也算一个。自她被管束起来后,日子就过得分外无聊。本已夜深,她偏偏毫无睡意。一个人拨着桌上的火烛,百无聊赖。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会做些无聊事:比如,琢磨窗外的脚步声;一个人若是专心做一件事,总能摸出些门道:比如,丁宁就听出,此时窗外这个“脚步”,今日已来了三回。
“嘿,值夜的,还没睡?”她没有再玩火烛,而是冲着门外喊了句话。
脚步声微顿。
“既没睡,就陪我说说话吧。”
良久的沉默,就在丁宁以为那人已被她吓走之时,她忽然听到:“哦?不知姑娘想说什么?若是谈些风月,在下应当还是乐意之至的。”
“青洛!”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不做第二人想,丁宁磨牙,“外面有月亮吗?”
青洛黑了脸,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天,默道:“没有。”
“那外面有风吗”
他的脸更黑了些:“嗯,有一点吧。”
待他答完,那姑娘自顾自地做了总结陈词:“好了,风月谈完了。可以说些别的了。”
青洛淡淡皱眉,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再等着她的下文。岂料那姑娘忽然说:“我饿了。”
“嗯?”你饿了,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替我去厨房偷些吃的啊。”丁宁说得理所当然,“我想吃烧鸭,若是再有个小菜就再好不过了。嗯,还有酒。”
青洛的脸色彻底黑了,揣了剑直接就走;好在,脚步还算沉稳。
丁宁听到门外响动,扶了额头,大叹:“哎,你不愿意,我饿着就是了!你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啊。我已经两天没跟人说过话了……”她说得委实凄惨,但门外已再无声息。
她单手托腮,只觉得烛火孤独碍眼。瘪了嘴,吹熄了桌上的灯盏,摸黑爬到床上。尽力想睡,可是还是饿啊,饿得睡不着。于是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眼见着即将入睡,迷迷糊糊又闻到烧鸭的香味。
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青洛一袭黑衣,衬得一双眼睛皎如晨星,冷眉横扫,端的是意气骄矜、傲岸清凛。他右手执剑,背于身后,剑尖指地,步声沉稳,移步于一方木屋之前,似是抬头审视了下有无机关暗器,然后右脚一蹬,大门洞开。门里好似有什么,惹得他面色一凛,如临大敌。他默念剑诀,挽了个剑花,出手如电,剑辟入里,剑尾轻颤,有如龙吟,而剑尖没入的却是桌上的一只烧……鸭……
丁宁被骇醒,觉得这梦的落差感实在太大,让意气骄矜的青洛大人去偷烧鸭,委实违和了些。她似乎应该静思己过。她正思着过,却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声音隔了门板,有些不太真切:“睡了?那这烧鸭我扔江里喂鱼了?”
她浑身一凛,随即蹬了鞋子,大喊:“别啊,别啊……手下留鸭。”
丁宁重新点了灯,因为门上了锁,青洛撑开丝门缝,强行将纸张包好的小半只片好的烧鸭塞了进来。丁宁好笑,又想起了那个梦,却觉得心中一暖。
她下意识地开口:“青洛?”
“嗯?”那人背窗而立,身形颀长,明明轮廓凛冽,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没有找到小菜,也没有找到酒,大小姐最好不要挑三拣四。”
“不会,已是很好。”丁宁忽然想起那天青洛莫名其妙的话,于是问,“青洛,我们以前接触不多的吧?”
那人淡淡的“嗯”了一声。
“所以,我应该也没有得罪过你吧?”
门外一阵沉默,随即:“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那天说我们有仇,是玩笑话?”
门外语声幽幽:“我正是报仇来的。烧鸭里我落了毒。”
虽知道是这人的恶趣味,但丁宁还是被成功噎住了。她咳着嗽,顺了气,暗道:“我信了、我信了……即算从前没有,今次我也跟你结仇了。”
青洛低低轻笑。丁宁觉得可惜,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会是什么样的呢,可惜隔着门,她看不到。
“如今这样的情形,你怎么打算?”青洛忽然问。
丁宁怔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没什么特别的打算,这样也好。”我已经不那么想做薛问镯了。
这样也好,我不会因为你是薛问镯,而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
青洛盯着地上的影子皱眉:悠然的烛火从窗内投射过来,她的影子和他的,重叠在一起,暖黄色的烛火给背景染上一丝温柔,亲密难言;可是他和她,明明隔着一道门。
他忽然有些心烦,却不知是因为那双影子,还是那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