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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改头换面 ...

  •   诡谲的墨色小舟,在恍如冥河的河面上飘荡。水面清冷,泛着粼粼的幽光。

      因是深夜,江上已笼了深雾,划不破、吹不散,连带江水也变得粘稠。游曳的白雾,像是无根的孤魂,漫着滔天怨气,夹杂着江水的咸腥在江上飘零。远处的山峦,随着缓慢移动的雾气若隐若现,漆黑空洞得只剩轮廓,却不知那山头堆了多少坟冢、埋了几多枯骨?

      小舟上挂了一盏孤灯,它苟延残喘地燃烧着,似是要同这漫天的怨气相抗衡。只是势单力薄,火光跳跃间已是强弩之末。

      船头站了一人,白衣乌发,邪气横生,一张银色面具不知敛住多少风华。

      那男子的声音冰冷单薄,竟比江上这湿重的白雾还要冷上几分:“薛姑娘,引魂阁的规矩我想你是知道的。”

      男子身后,“薛问镯”缩成一团,已是怕得发抖:“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还请香主再宽限几日。”

      被称作香主的男子缓缓回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倒开始自顾自地整理起袖子来。据说,这位香主素爱整洁,杀人前每每喜欢将衣袖拢起,只因为害怕血滴污了他的白衣……想起江湖传闻,“薛问镯”面色急转直下,倒也跟这惨淡的天色相差无几了,她急道:“明日、明日,我便将九霄龙回丹双手奉上。”

      “薛姑娘若能早些开窍,倒也能免去我家香主的疾言厉色。”船帘被撩了起来,舱中走出一位二十七八年纪的黑衣女子。她右脚虽跛着,风韵气度却是仍在的,那女子笑得妖娆,“况且,你如今这张脸,是正对了我家香主的胃口的了。只怕怜惜还来不及,哪里还舍得杀掉?”

      白衣男子目光冷冷一扫,那女子便像是吃进了苍蝇,急忙噤了声。

      “薛问镯”不免琢磨这话里的意思:眼前的修罗和这面皮的主人有何恩怨?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丫鬟,替夫人去薛家的珠宝铺查账。无意间相中了一只镯子,她让掌柜的给他留着,说是夫人定会中意。

      那掌柜的只连连摇头,道是伙计粗心,摆错了地方,竟把新货单品拿出来卖。她问错在哪里?那掌柜的便答,楠岚姑娘,你难道不知道这薛府上的规矩?凡是独件的镯子,都得送去小姐那里过上一过,若是小姐摇头,才能送去别处。她又问,这是什么破规矩?那掌柜的便答,是公子订下的,老爷也默许了。

      他又干笑了几声,继续说,楠岚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怕小姐想要那天上的星星,老爷公子也会给她摘下来。

      她心下发冷,只觉得那枚镯子愈益好看,她愈加想要。凭什么薛问镯要得,她就要不得?她偏要!人一旦起了欲念,便有如百蚁噬心,她抵不住这膈人滋味,随便寻了个由头将掌柜支走,趁着四下无人,将那枚镯子拢入袖中。

      “姑娘手上的镯子好生清贵,却不知要价几何?”骤然而出的声音,犹如鬼魅。

      她手里的镯子被惊掉在地,瞬间摔得粉碎。掌柜的也闻声从里间出来,见到此番景象,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

      片刻的静默,她心间已转过无数可能:等待她的是什么?被薛府赶出家门?变成万人唾弃的小偷?……她的目光左躲右闪,就是不敢直视来人的眼睛。

      那白衣公子已经说话:“是我想看看那只镯子,这位姑娘好心递给我,却不小心失了手。”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倏然看向那人:他戴了一张银色的面具,教人看不清神色,只觉得说不出的诡秘莫测。

      那掌柜的回过身来,面露凄惋之色,只说:“凭着楠岚姑娘你在夫人面前的分量,估计也不会重罚,只是可惜了这只成色上好的镯子。”

      只一句话,便化解了所有的祸端。“偷”和“递”实在是大有不同。

      她追着那人从铺子里出来,想质问他为什么愿意帮她掩盖。那人却只凉凉地报出一条街巷的地址:我可以帮姑娘以合适的手段拿到你所有想要的,前提是,姑娘付得起这其中的代价。她眸色一深,只问,什么代价?那人已经走远,没有回答,只留一句话在她耳边缭绕:我实是很喜欢贪心的人。尾音微薄、语声凉凉、倒教人不寒而栗。

      她果真去找了他,那人像是料准了她一定会来一样,只问:“你想要什么,打算拿什么来换?”

      她思索了一番:“你这里有什么?”

      男子只轻抿了一口杯中之水,将问题又踢回给她,淡然道:“那要看你想要什么?”

      她静默半晌,忽然说:“我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家室、容貌、才学,样样不差。”

      那人轻轻一笑,诡谲暗生:“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想要变成别人的。来我这里的,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功成名就……姑娘,若是有了这些,你还想变成别人吗?”

      “有了这些又如何若是无人分享,还不是被众人抛弃的那一个?我要的是族友的爱戴、父亲的重视、夫君的敬重。”

      “倒是有趣。”那人微微抬眼,“那么,你想成为谁?”

      她静默片刻,终究是说了她平生又憎又慕的三个字:“薛问镯。”

      那人端茶的姿势顿住,神色却是不改,静默了半晌,忽然说:“我和她倒是有些旧怨,借你之手将她除去,也未尝不可。何况,只要是引魂阁嘱意的客人,所求不算苛刻,便是不能拒绝的。”

      他转了语意,“姑娘,恕我冒昧,你如果成了薛问镯,就永远都只能活在黑暗里,隐藏自己的棱角去磨合她的躯体,你只会成为一抹影子。没有容貌、没有名字、甚至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有。”明明不是善良之辈,仍忍不住替她之所求权衡利弊。在他看来,这样的交易,于她来说,并不划算。

      “我知道。”语声淡淡,已是带了七分冷漠、三分狠绝。

      “好。”那男子笑得邪性,只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我实是很喜欢贪心的人。”

      忆起往事,楠岚倒是免不了后悔叹惋。但她的性格里多是孤绝,即算悔了,也不会承认,更不屑回头。只是细细想来,自己只怕远在遇到他之前,就被他算计了进去,连带薛问镯那一份,一齐被他翻覆于鼓掌间。

      薛问镯分明和他有所纠葛,但这人却能眼见着她被逼下悬崖且死无葬身之地——其无动于衷的程度不亚于对一个陌生人——此人,不可谓不狠绝。如今自己亦被他下了噬梦蛊,生死全在他一念,更是只能仰其鼻息。想到这里,她便一刻也不愿意多呆,只诚惶诚恐地抬头,战战兢兢地说:“还请香主送我回去。”

      那人轻嗤一声,傲慢道:“你本就没在这船上。不过是噬梦蛊将你的神识带来了而已。些许次了,你就没有察觉半分吗?”纵手一挥,小舟上便再没了那女孩的半点影子。墨黑的舟也只晃了两晃,曳起了一波孤绝浅淡的水纹。

      杨允银走上前来,冷笑:“竟然对一个小姑娘下噬梦蛊,且屡次三番召了她的神识,你就不怕把她给害死吗?”

      “引魂阁的规矩本就如此,你是现下才知道吗?”那人微微一睥,寒意顿生,“我害死的人已不在少数,倒也不怕再多几个冤魂扰梦。”

      “你为了他杀了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吗?”

      那人语气倒是凉薄:“别忘了,我也为他救人的。你到底是他的侍妾,我总不好让你死在这里。只要你不妄图试探我的底线。”他朝船舱走去,背过她,漠然道,“还有,九霄龙回丹的事,就交给我们的‘噬梦蛊小姑娘’吧——至于你,就不必再插手了——年轻姑娘做起事来,大概总是要比老女人牢靠些的,至少溜的时候,不会老眼昏花地撞在箭尖上,你说是也不是?”

      杨允银被他磨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气得发抖。随手扔出一枚暗器,只道:“你赶紧给我滚!”

      那枚暗器自然没有沾到他的衣角,那人悠悠回头:“仔细些扔,若是将这小舟给凿穿了,可就罪过了。”他将那枚入木三分的金钱镖取了出来,低头看了会儿,扔还给她:“你打制的东西的确不错,只可惜在你用来却是糟蹋了。”他将那枚镖扔了回来,“接稳了。”虽是纵手一抛,那枚镖飞出的速度却极慢,等滑至她手边的时候已是全然静止了。杨允银自然知道这是化劲入虚的上乘功夫,他的确不是对手,只怕这世上能做他对手的已经不多。

      那人忽然看向她,森然一笑:“说起来,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对苏翟宇手下留情,楼主知道?”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杨允银挑眉,“我记得你唯一的优点就是不爱嚼舌根,希望你继续发扬。”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纯粹的恶人,原来还有地方需要改。”那人轻佻一笑。

      “你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杨允银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目光也变得沉重。

      那人觉得这目光十分讨厌,别过头去,去看烟水两茫寡淡无味的江景,沉声:“我当然知道你为何不杀他。因为他懂琴,南宫也懂。从你赠琴那刻起,你便没有想过要杀他。”

      杨允银笑:“我更加确信之前的推断了。你不是恶人,只是看着像罢了。”

      那人森冷地从鼻腔中逼出一个冷音,愤恨道:“简直是侮辱。”然后掠着江面走了,动作没有往日风雅。

      是夜,苏翟宇便得到消息,说是振远镖局护着的镖被劫了。虽是假镖,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劫镖者来路不明,身法手段不仅杂而且乱——烦乱无章,却能乱中取胜,不可不谓之高明。更糟糕的是,随振远镖局一起出镖的那位“薛小姐”也被掳走,想必那些劫镖之人不日便能明白当中曲直,寻衅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苏翟宇起先想出的那招移祸江东也没能派上用场,毕竟,来人身份成迷——只能借此避开一些无名鼠辈,真正的麻烦却是避无可避的。

      船上人心惶惶,苏翟宇却依旧焚香煮茶,还不时邀丁宁过去品鉴,于是众口铄金、积非成是,说的却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丁宁自己也有所察,只要她经过,就能见到那些丫鬟仆役皆是对她退避三舍,然后三三两两地抱作一团开始窃窃私语,还不时瞟过来一眼。起初她不明白,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这种被人隔绝在外的滋味,实是难受。

      傍晚端茶时遇到了青洛——她自然而然地与他招呼,可那人竟不识好歹,竟只当没见着她一般。丁宁心下忿然,张手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青洛不自然地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盯了她半晌,却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让开。

      “为什么对我视而不见?”她当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青洛将她纳入了“朋友”这一范畴;但“点头之交”这一最低标准,她应当还是达标了的吧。

      青洛冷嗤一声:“趋利避害乃是本能。”他薄凉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她,“你既让苏翟宇对你另眼相待了,便不能指望着旁的人待你如昨了。”

      丁宁不是笨人,很快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如今苏翟宇和“薛问镯”正在冷战,而苏又教她弹琴、请她品茶。在别人看来:苏这是在规避“薛问镯”,亲近她;也难怪这船上会流言四起——只怕已将她说得十分不堪和下作了。

      丁宁冷呵一声,骤然收了双臂,淡然道:“我虽然知道积毁销骨,却没想到你也会信?”她忽然觉得有些厌烦,趁着那人还在怔忪,飞快地转身走了。

      青洛望着丁宁狼狈不堪却径自逞能的背影,也只冷哼一声,默然道:你看重谁?本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我的信任,于你来说,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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