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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今夕何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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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昏黄,墨香淡宁。柔和的暖光映在提袖练字的年轻公子脸上,更显出尘。苏翟宇垂目敛眉,只专心习字。提笔许久,宣纸上却点墨未着。诸事纷杂,如鱼游走,他心中纵有千分疑窦,也不敢去想。
落笔刚写了两个字,就听见有人叩门。
“进来。”苏翟宇淡道。
暗影一般的黑衣侍者快步进来,拱手施了一礼。
“何事?”苏翟宇抬眉,眸色墨深,却仍未搁下笔尖。
玄泽垂下眉头,淡道:“属下无能,未能捉到杨允银。那女魔头水性虽好,却也中了属下一箭,只怕要葬身鱼腹了。青洛已经前去查探了。”他抬头琢磨了一下苏翟宇的神色,犹疑道,“却、却不知少主的内力恢复了几成?”
苏翟宇沉默片刻,淡道:“一成。”
玄泽觉得心惊,却仍是不动声色。少主爱琴,世人皆知。那女魔头倒是懂得投其所好,扮作村野渔妇,将消失已久的千古名琴绿绮给送了过来。送琴么,本是件好事,可那魔头却在琴弦上淬了毒。刚巧薛姑娘和少主吵架,被杯盏划破了指尖,那毒便循着血脉,遍走全身。好在少主见多识广,知晓这是凌越楼的独门秘药“轻水”。“轻水”说毒却也不毒,只是会封住中毒之人的内力,七日之内不得动用。
苏翟宇隐而不发,全然不提自己中毒的事,只吩咐玄泽加强戒备。并循着这毒,猜到了凌越楼,猜到了隐宁。这凌越楼可谓是江湖上近几年中邪教的翘楚,因多造杀孽、行事乖张、武功诡秘而被世人不齿。
苏翟宇料想到送琴只是开始,也知道杨允银的小舟一直在不急不缓地跟着他们。便吩咐靠岸休息,松懈戒备,旨在引蛇出洞。他奇怪的是杨允银为何只给他备了“轻水”这种最末的毒-药,明明她可以要他的命的。
苏翟宇见玄泽面露担忧,却只岔开话题:“你过来看看,这幅字写得如何”
玄泽面色清冷,却止不住汗颜:“属下不懂此等风雅之事。”
苏翟宇无意为难,转而言他:“问镯那处可曾瞧过了?”
“薛小姐受了些惊吓,却已经睡下。好在九霄龙回丹没有半点闪失。”玄泽微微抬眉,欲言又止。
苏翟宇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看着明灭的灯火,忽然说:“你派个人去阮姑娘房间送些糕点,就说是前半夜叨扰,给她压惊。务必——要做得不着痕迹些。若是见着什么怪事,只管与我说来。”
“少主怀疑阮姑娘?何不带人明目张胆地搜了她的屋子?”玄泽虽然没有苏翟宇思虑周到,却也通透,今日杨允银能侥幸逃脱,倒也不是运气。他们搜船的时候,分明有人扰乱视听,这船上的人只怕并不单纯。
“莫要打草惊蛇,凌越楼此计不成,必生下计。我们要有所绸缪,就必须不动声色。”他墨色的眸子闪了闪,如烟似雾,“何况,阮姑娘心思单纯,只怕是受人蒙蔽。”思及此,眼前倒是浮现出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时而灵动,时而忧思。不知为何,总不住拿她与薛问镯比较,明明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想知道。
玄泽见苏翟宇不再言语,便拱手告退,临行前,倒是瞥见桌上被镇纸压住一角的宣纸被风吹起,纸上赫然写的是——世事无相。
他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这是禅机。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
说的是,物事皆空,实为心瘴。
却不知,少主的心瘴是什么?
这边厢,丁宁睡意全无,月华从临水的窗户照了进来,一室通透。她侧身,见到沈珏闭着眼,端坐在临窗的紫檀雕花椅里,半个人隐在黑暗里,睫羽深垂,显是已经睡着。
睡相极好、卖相极佳,丁宁感慨。她自小衣食无忧,第一次遇到这般人物——他是橘色的迷踪,带些江湖风雨的味道,摇曳着许多不安的因素,却偏偏又磊落干净,轻洒不失厚重,有曲岸修竹的韵,得豹隐蜷伏的势。他猜到了她的身份,却也不多问——不在意?不关心?还是在等她开口?无论如何,这般姿态,倒是勾起了她为数不多的好奇心。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门扉轻叩,有侍女隔门相问:“阮姑娘,可是睡下了?”
“谁?”丁宁挑开纱帐,神智回笼。
“我是阿黛,少主说前半夜惊扰了,想着大家还没休息,便遣厨房给各房送些糕点。”
“哦——”丁宁长应一声,转头见到沈珏蓦然睁眼,落落清辉、尽敛眸底。
她抬了抬下巴,无声征询;那人却只点头,示意她开门。
丁宁起身,将门稍稍开了一些,见着阿黛,笑道:“同是下人,倒是劳烦姐姐了。”
阿黛将食盒里的糕点取出,客气道:“各房都有,也偏不止你这一处。妹妹是伺候薛小姐的,自是比我们高出一头的。你瞧这屋子,也不知比我那处气派了多少去?”话语间,一双凤目不住往里瞧着。
丁宁被她看得发凉,索性将撑门的手放开,由着她,倒是自信沈公子已经藏得很好了。她脸上堆笑,只道:“阿阮是被捞上船的,想是小姐公子体谅,特意为我择了间适宜休养的。如今病好了,却也不介意同姐姐换上一换?”
阿黛将糕点递了过来,只道:“这个倒是不必,妹妹远来是客,自是不好怠慢,何况旅途颠簸,倒是阿黛唐突了。”她眸光落在桌上用过的两个茶杯上,语声渐沉,“只是,妹妹难道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我要来,已预先替我倒上一杯好茶了?”
丁宁觉得心惊,人是藏好了,却还剩下两个惹人起疑的杯子。她面色微变,只道:“那是先前茶烫,我倒出来放凉的,已是喝了一大半了。姐姐若是口渴,阿阮这就给您重倒一杯。”
阿黛掩唇而笑:“不必了,我还有些屋子要走。妹妹吃过糕点,就先睡吧。”
丁宁单手掩了门,将糕点放到桌上,正要招呼沈珏露面来吃,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她被拘在他的两臂之间,后脑勺正抵着他的胸口。
“轻声,她还没走。”低醇如酒的声音,恰落在她的耳边;明明没有诱惑,却险些蛊惑掉她的心智。
丁宁到底还是憎恶他的无礼,脚跟用力,向后一退,毫不犹疑地碾在他的靴子上。沈珏猝不及防,只得松手,将她放开,一声闷哼锁在喉间,轻退几步。
丁宁杏目圆瞪,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声。一旁的沈珏倒是看得清楚,这姑娘咬碎银牙,却只说了三个字,还是言简意赅的三个字——登徒子!
他有些好笑,这丫头装了许久的丫鬟,大小姐的脾气和架子却还是在的。
丁宁见他不怒反笑,且笑得动人心弦、勾魂夺魄,已是不知道何处置气——只觉得窗外明月,也因这盈盈一笑,黯淡了几分。
不速之客终是退散。丁宁却也不肯再睡,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副棋,央着沈珏陪他下。沈公子倒也毫不扭捏,端着那盘糕点,洒然落座。他淡笑着看着她:“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自是想赢,你却也不要让着我。”
他哂然一笑:“却是件难办差事。我若不让你,你如何能赢?”
丁宁气得要跳脚,咬牙道:“遑论输赢,你且尽心。”
那人点头,已是连落几子。丁宁看得心惊,折冲樽俎、纵横捭阖,只在谈笑间。
丁宁天资不错,又得名师指点,棋术自然算不得差。她思前想后,慎之又慎,仍旧挽不回颓势。反观那人,云熙风微、怡然自得,左手执棋,右手还要去够那盘被丁宁放远了的糕点。“叮”的一声,却是他手中的那枚黑子脱了手,不经意地落错了地方。
丁宁目瞪口呆,抬头剜他一眼:“这步不算,重新下吧。”
那人只是皱眉,长叹一口气,似是惋惜:“落子当无悔,该你了。”
步步为营,子子相连,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本是缜密的局,倒因为那枚落错了的子,空门尽显。丁宁不免得意,这可是她反败为胜的好机会:“你可想清楚了?”
“自然。”答得笃定。
“好。”嘴上称赞,棋盘上却捉住对方的痛脚不放。
沈珏面不改色,只不急不缓地落子,偶尔思索片刻,却也风华昭然,进退有据。
丁宁更是不敢懈怠,瞻前顾后一番才敢落子。须臾间,额上已浮出细汗。两人一来一往,转眼又下了几手。终于,沈珏捻着黑子想放下又没放下,只淡淡一笑:“我棋力不胜,这局就到这里罢。”他抬眸,语声微薄,“姑娘棋艺倒是不错。”
不错,却也算不得太好——只是令他颇费心力——不能相让,又要他输?
呵,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丁宁孥嘴,倒也忘了自己究竟赢得如何艰难险阻、且只险胜数子;她松懈了精神,立即便有些犯困,只睡眼惺忪地说:“再来一局,看本姑娘如何败你!”
那人且只淡笑:“明日再论吧。”
丁宁被他哄去睡觉,那傻姑娘打了个哈欠,蹬掉了绣鞋,翻身上床:“明日再论、论……”话未说完,人已没了声息。
沈珏失笑,只觉得她睡颜恬静,胜过十里梅林花色新。今夕何求,江湖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