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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流入画 ...

  •   待到杯盘狼藉的时候,那老乞丐胡乱抹了嘴,从怀中摸出一粒乌漆墨黑的丸药置于桌上:“多谢小友款待,在下别无所长,便用这个聊表谢意吧。”说完,身形一闪,竟再没了踪影。

      沈珏叫来小二结账,却忽然想起身上已经一个铜板儿也没有了。阿阮正等着看他的笑话,那人却准确无误地对上她的眸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找那位姑娘便是,我们交情不菲。”

      很久以后,他们熟识,阿阮蓦然间发现这人并不是个善心泛滥的好人,也没有胡乱施舍的癖好,甚至在某些时刻还有些凉薄,便讷讷开口:“你那天只是心血来潮?”

      对方只继续逗着他那只胖成鸡样的海天青,漫不经心地说:“那位前辈便是深居简出的百里愈,我只用了二百六十三两就换得一颗可解百毒的化麟丹,说来也是我占了便宜。何况后来还用它救了你的命。”

      阿阮默然,良久以后感慨:“果然是居心叵测。”

      那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的确是居心叵测,却不是为了他。只是想着——”他琥玻色的瞳仁忽然染上晦暗的流光,“怎样,才能让你走向我。”那人低低轻笑,“我想遍了所有的法子,却只想到一个最蹩脚的:让你替我付帐。”

      这样,便好让我有借口,在今后的岁月里,慢慢还你。

      ※

      从敛泉楼出来的时候,阿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无几了。她把她半旧的荷包连同里头所有的铜板儿都塞给沈珏:“呐,我知道你生财有道。但这个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那人点头:“多谢,”他掂掂荷包的重量,语气还算诚恳,“估计晚上也能找个有遮盖的房间住下了,如此甚好。”

      阿阮有些尴尬:“我本就没带多少银子,这是所有的了。谁让你不给自己留条活路?”她同他告别,“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那人站在原地不动,眼里带着三分笑意,淡道:“再会。”

      阿阮皱眉,她总觉得那句“再会”别有深意,却又深意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个人踢着石子儿,郁郁寡欢地回去了。

      阿阮将金疮药送到薛问镯手里,她倒是不哭了,只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待她也没什么好颜色。从她房间里退出来,阿阮依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行尸走肉般地将自己拖了回去。

      阿阮有些心烦,从房间的角落窝儿里翻出一本不知旧书,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了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书,正看到“侠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一柄利剑就从身后划出,准确无误地架在她的喉口上。阿阮想:难道薛问镯就这么沉不住气?只因为苏翟宇教她弹了一次琴,就开始疑心嫉妒,甚至想杀她解恨?

      等了许久,那剑仍没有半分动静。阿阮有些不耐,正待说话,却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大呼:“抓刺客了!抓刺客了!”接着便是嘈嘈切切的脚步声,仓皇急促的拍门声,和翻箱倒柜的搜寻声。

      阿阮明白过来,随即快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但我只是个丫鬟,若你抓我当人质,只会拖累你;若你杀了我,只怕会耽误你逃跑的宝贵时间。放下剑,我考虑帮你一把。”

      身后传来一丝轻笑,那人慢慢悠悠地收了剑,淡道:“沉着冷静,临危不惧。这好似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胆识。”

      阿阮转头,见到来人,倒是有些吃惊。她没时间与他寒暄,直直将那人往床下推。沈珏一头雾水地缩在床下,他看到那丫头快且轻地对他比一个噤声的手势,才明白她欲意何为。他有些无奈,随即又觉得好笑,自己竟落得同梁上君子一般的待遇。

      阿阮听到零落的脚步声,知道时间不多。她飞快地瞄了眼灯烛,动手将自己的发髻揉乱,本打算将外衣脱下来,又忽然间止住动作。心念一转,倒是径自将房门给打开了。

      沈珏微微皱了下眉,难道这丫头打算将他给交出去?呵,他倒是不怕被抓到,只是不想被人从床脚下给揪出来。

      阿阮不仅将房门洞开,还扯了个小厮,张口便问:“小哥,出什么事了?”

      “阮姑娘,这船上来了刺客!”

      “啊?刺客!”阿阮见其他人正在搜隔壁的屋子,心下冷然,却还是跳起脚来说,“小哥,我看那边人手也够了,不如您先给看看我的房间,一来节约时间,二来婢子我也赶着去小姐那处瞧瞧。”

      沈珏放下心来,这丫头倒是挺聪明,懂得以退为进。

      小厮正欲进门,却被一人挡住了去路——那是双戴黑色磨皮手套的手。阿阮的视线渐渐往上,很快就对上一双漆黑锐利的眼——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龙炎阵的另一个护阵人,玄泽。她微不可察地皱眉,暗恨自己倒霉:这厮沉默寡言却洞察机警,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玄泽微微抬眼,只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便道:“阮姑娘,还是在下看得仔细些。”他将那小厮驱走,复又说,“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阿阮捏紧拳头,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猛然间扯住他的衣袖:“玄泽大哥,你来了便好了,可派人去小姐那处看过了?”

      那人低眉,冷冷的目光落在被阿阮攀住的手臂上,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拽了出来:“薛小姐那边青洛已经过去了,阮姑娘无需担心。”

      “我本在房间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刺客真是恼人,竟挑得我见着‘黄金屋’的时辰来扰梦!”

      玄泽探究的目光越过阿阮,直落在桌边即将燃尽的烛火和反覆着的旧书上,疑心倒是放轻了些许。

      阿阮正烦着自己再没有说辞来拖延时间,忽然听到一声重重的落水声,声音倒似是甲板上传来的。阿阮疑惑,难道这船上还有第二个不速之客?

      “玄泽,去看看。”苏翟宇不知何时竟站在七丈开外,他神色淡然,如烟如茶。

      玄泽恭谨地拱手,正待要走。苏翟宇却又叮嘱了一句:“切记,穷寇莫追。”

      阿阮看着留下来的苏翟宇,很是疑惑他如何走到这里来了,却还是堆笑着脸,飞快地编了一肚子寒暄话。

      苏翟宇却只打断她:“好了,很晚了,去睡吧。”语毕,竟伸出手将她蓬乱的发髻理顺,指尖迟滞须臾,终是错开。待阿阮反应过来,那人已走了老远。

      阿阮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她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做错事心虚,还是因为苏翟宇那个逾矩的动作而心惊。

      沈珏却早已坐在了桌边。他只笑:“你充傻装愣的本事很不错。”

      阿阮将这句话听到耳里,倒不知这位沈公子究竟是夸她还是辱她,只点点头:“阁下谬赞了。”

      “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帮我。”

      阿阮皱眉:“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沈珏从腰间摸出一只荷包,正是阿阮给他的那只,他将里头的铜板儿都倒在桌上,荷包却又收了回去,笑:“我要去江陵,可是船钱不够,又刚巧知道你们要往哪里走。既然我也算得上你的半个救命恩人,搭一截船总是可以的吧?”

      阿阮摇头:“我只是个丫头,若是被发现了,便交代不清了。”

      沈珏默,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或许我该叫你声‘薛姑娘’。”他抬了眉,“如此你便会考虑尽尽地主之谊。”

      阿阮倒茶的手一抖,倾翻了杯盏,倒是弄湿了自己的裙摆。她本就只穿了一件中衣,又是浅色,如今沾了水,自是尴尬。

      那人见阿阮手忙脚乱,只淡淡地看着,道一句:“抱歉,我似乎说得不是时候。好在,茶已经很凉了。”嘴上说着抱歉的话,但眼底半分歉意全无。

      阿阮一声不吭地起身寻了条新裙子,隐入屏风。起初不觉得有什么,但忽然想起屋子里坐了个只见过一两次的男人,换衣服的动作便僵硬起来。那人似是察觉到阿阮的尴尬,很配合地没再说话。他端了茶盏,站到窗边,自顾自地欣赏起江景来。

      阿阮换过衣服,走了出来,正见到那人的侧颜:他睫羽深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阿阮心中划过这般句子。

      那人转眉,对上她的眸子,阿阮被看得心虚,只错开目光。他却只就着原来的话题,道:“在下的一个前辈病重,此去江陵,正是探病。”他见阿阮不答话,只继续说:“我不知道姑娘为何乔装,但我去看的这位前辈,不喜欢大张旗鼓,尤不期望我去看他。故而此行,我约摸也需要改扮。”

      “所以,你来找我?”

      那人不置可否。

      阿阮却答:“我可不觉得可以帮到你什么,既然你见我的第一面就将我看穿,可见这面具如何拙劣。”

      沈珏抿了一口茶:“敢问薛姑娘师承何人?”

      “敢问你如何断定我姓薛?”

      “就凭姑娘方才的惊慌失措。”

      “原来只是猜测?”

      “现下却已坐实。”

      “可你为什么偏偏猜对了呢?”

      “大概是因为我运气不错。”他转眉,琥珀色的眸子染上一抹笑意,“在下的问题,姑娘却还没有回答。”

      阿阮摩挲着杯盏,思索片刻:“你不是想要面具,你只是好奇这做面具的人。”

      那人倒也坦荡:“那姑娘能否满足在下的好奇心呢?”

      “抱歉,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姓薛。刚巧富甲天下,喜欢为所欲为。”

      那人倒是从善如流:“那姑娘还是姓回‘阮’吧。”他见阿阮仍不吭声,便补充,“我只是这船上的不速之客,还得仰仗姑娘鼻息才能平安抵达江陵。即算我说些什么,旁的人也不见得就会信。”

      阿阮笑了起来:“他叫鬼渺,不过不是我师父。”她补充,“他只帮人做面具,却从不教人做面具。现在,可以说说你怎么知道我是……”

      “那位鬼渺先生只怕与我有些渊源。”他点了点自己的耳后,“这里,你面具这里有一朵将离。出自那人之手的面具都有这么一朵将离花,所以我知道你不是阿阮——我是在戮罪山庄无意间看到的——那时,你自己把头发撩了起来。”阿阮算是见识到他的心细如发了,完全是个不经意的动作,他却洞若观火。

      沈珏沉默了一会儿,将话题绕了回来:“那么,该怎么找他?”

      “只怕帮不到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貌。”阿阮将杯里的水吹凉,“他有万千张脸,千百种身份;任何人都可以是他,他也可以是任何人。譬如此刻,如果你说,你就是鬼渺,我约摸也只能云淡风轻地答一声‘知道了’,然后继续喝茶。”

      阿阮不会看错,此时此刻,沈珏的眸子里划过一丝黯然。而她曾以为,他是永远不会有这种神色的。她错开话题:“即算你知道我不是阿阮,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投机取巧罢了,”那人笑得漫不经心,倒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衣衫被划破了?”

      阿阮作势低头喝茶,强装淡定:“不记得了。”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明明言辞暧昧,但偏偏以他说来就没有半分亵渎的意思,倒是惹得阿阮一阵面热,“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你手臂上的那枚徽记在哪见过,却说不上来。可后来到了禾城,路过薛记银号,才想了起来,那枚图腾只怕是薛氏的徽号。据我所知,吴越一带的氏族常有纹身的风俗。除非你是薛家小姐,否则祠堂是不会给你这个印记的。”

      既被识破,阿阮索性缴械投降:“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薛丁宁,你可以叫我阿宁。”

      “丁宁者,镯也。”那人微微抬了眼,倒像是循循善诱:“你不觉得说另一个名字会更郑重些吗?”

      阿阮沉默须臾,终是坦然相应:“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阿镯,薛问镯。”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只听她道,“丁宁是我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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