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迷藏意》鱼婠

14、强极则辱

　　阿阮孥了孥嘴，随即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作为一个合格的丫鬟，她好似没有理由不帮他。她带着笑意，利落地转身，依言去找薛问镯，敛眉道：“小姐，公子请你船尾一叙。”

　　薛问镯拢了拢发丝，故作姿态地推诿一番，便说让她带路。显然，她也想同苏翟宇讲和，只是拉不下脸面。

　　阿阮领着薛问镯来到船尾。她实在不知道船里还有这样的好地方，这是一间琴室，室内装饰简单，一字一画却皆有渊源，足见风雅。琴室只挂了竹帘，只消一瞥，便能见到天边的河汉，星光烛火，却不知道哪个更美。

　　苏翟宇秉衣敛神，端坐其间，身前几案横置一古琴。听得脚步声，微微一笑，如雨后山水，清寡淡雅。

　　他广袖轻拂，琴音流转。是首普通曲子，却多了一份不可言说的情愫，随着潺潺流水声淌在耳畔。男子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修长的手指掠过琴弦，姿态如行云流水，风姿卓然。江上河灯殷红不及此美万一，河水蜿蜒流转不及此曲多情。

　　可薛问镯的脸色却一分分发白，她攒紧拳头冲了过去，将桌上精心准备的糕点一一打落，弄散了云鬓发簪，吼道：“这些我都已经不喜欢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她的语气漠然变凉：“你知不知道，从前的那个薛问镯已经死了。”

　　死了吗？阿阮冷冷一笑，只怕死掉的不止是原来的薛问镯，还有另一个人吧。只是你也终于厌倦了吗？你不惜一切代价拿到的。

　　阿阮回过神来的时候，薛问镯已经没了踪影，苏翟宇顿了琴声，正在发愣。片刻的空白，仿若时间凝滞，共赴一场无尽的荒芜。

　　白衣公子从断处将曲子续了起来，曲声多了几分抑郁。

　　曲终收拨，如水滴落入幽潭。

　　悦耳空灵，余韵未尽。

　　※

　　阿阮讷讷地站在那里，苏翟宇所奏之曲她是知道的，是她第二次见他，用来刁难的那首。

　　“听说濯云公子丰姿洒落、武学人品、琴棋书画、样样皆是上乘。”少女别开一枝桃花，巧笑情兮，“浔说你剑术不错，但他一直盼着我早点嫁掉，只怕是故意输你。现下便换我来考你，我有一曲琴和一盘棋，曲毕时，棋局需得勘破。”

　　少女嗤笑，尽态极妍：“别急，我还没说完，晚宴之上，公子便用这首曲子吧。毕竟是阿宁为公子新作的，若是错了音，阿宁便难免要怀疑公子的诚意了。”

　　不过是信手胡为，再令乐师以笔墨记下。到了最后，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曲调。

　　旦夕之间，他勘破棋局，已令她吃惊；及至晚宴，一曲奏罢，她只得愣在原地。竟是一音不差！

　　过耳不忘？一心二用？此人竟有绝处逢生的本事！

　　以至于到最后父亲问她心意的时候，她竟是无话可说了……

　　船灯熄了，阿阮在黑暗里静静地看他，眼前的男子宛若一片寂静幽暗的深海，将一切爱憎喜怒深掩其下。他们之间，氤氲起一团雾气——旧时回忆与现下光景渐渐重叠，她有些不知所措。那时候是讨厌他的吧，做什么都那么出挑，偏又清淡如水、谦和如竹，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起先，还想着要将他的游刃有余变成砧上死鱼。她试过蛮横无理、目中无人、粗俗无脑，但那人都不动声色地受着，唇边始终带着一抹淡笑，倒显得她无理取闹来；她似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有气无处发。

　　后来，她索性无视，觉得多一个看顾她长大也是好的，或者，她终究不够讨厌他，毕竟，和这么个玉树兰芝般的人物站在一起也很长面子，便任由着他出现。

　　他们之前的关系，她不好定义，若说是知己，又有牵扯不断的利益纠葛，若说是利益，又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只是事随时变，他们如今的关系，只怕更加牵扯不清。

　　阿阮迟疑片刻，走了过去，点亮船灯，终是出言相慰。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该如此；但她理智太久，冲动便占了上风。

　　苏翟宇回之一笑，只淡道：“我没事。”

　　阿阮这才注意到他手中之琴，通体墨黑、隐泛幽绿，正是绿绮。她有些惊讶：“‘绿绮’琴？那位撑船的姑娘呢？”

　　“那位姑娘见你无恙，便匆匆请了辞。”他研辗着琴弦，皱了眉，“走之前，却将琴赠给了我。”

　　阿阮轻笑：“既给了公子，公子就好好拿着，怎的还愁眉苦脸的？”

　　“那姑娘说此琴于她，如宝珠蒙尘、利剑覆灰。转赠于我便是希望能物尽其用。可我总觉得这琴于她，十分很重要。”

　　阿阮点头，将昨日的故事拼凑起来说与他听。苏翟宇沉声：“若我早些知晓个中内情，是断不会收下的。”

　　“如你所知，那位船娘希望替那人活下去，自然也不愿‘绿绮’同死。若‘濯云公子’你都配不起这把琴，那‘绿绮’于世也就毫无意义，倒不如劈了当柴烧，也不枉它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苏翟宇轻笑，显然已将诸多纷扰之事抛诸脑后，淡道：“你这丫头倒越发牙尖嘴利了。”

　　阿阮不置可否，找了个地方坐下：“英雄配宝剑，红粉赠佳人，乃千古佳话。”

　　“那你觉得我琴音如何？”他抬眉，眸子里闪过一丝亮色。

　　“身在红尘之中，心思却在白云之外。难怪船娘会把此琴转赠于你。”

　　苏翟宇一愣，有些恍惚。他总觉得这丫头说话的语气神态极像一个人。

　　“过来坐，我教你。”他忽然说。

　　阿阮心下一动，出口却是拒绝：“小姐也兴之所至地教过我，到最后却只得缴械投降。我资质有限，心思又全然不在上面，只怕会糟蹋了这把好琴。”

　　“试试总无妨的。”那人坚持。

　　阿阮依言过去，胡乱弹了一遭，故意将徵音按成羽音，指法音律技巧皆是无迹可寻。

　　并不是不会，而是想多点时间，用阿阮的眼睛去认识他。苏翟宇耐下心来，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教得心无旁骛，她却微微失了神。昏黄的烛光染上他的侧颜，温和而柔软。

　　他身上有清淡的茶香，若有似无，无端地教人心安。所有人都说他是良人，以至于自己也开始相信。但她也知道，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他更像是一湾幽潭，面上静默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

　　她自觉无法掌控，所以暗暗留心。但此人却每每拿捏得当，只一招，便可教她溃不成军。

　　阿阮有些心不在焉，囫囵学完一曲，便借故开溜。

　　苏翟宇在她身后暗自锁眉：好像不仅只是背影相似而已了。

　　再有几日便到江陵，因为中途不再停船。黄昏时分，阿阮便沐着夕阳，去岸上放风。说是放风，却不过是替薛问镯买些金疮药。她昨夜被金钗划了手，哭了许久。后来苏翟宇去安慰她，也被她不识好歹地用碎瓷片弄得流了血。

　　阿阮掂掂荷包，觉得还能去敛泉楼里吃上一碟点心，便毫不犹疑地进了门。

　　甫一坐下，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位故人。那人显然没看到她，只自顾自地喝着茶。继禾城的不告而别之后，这是第一次见他。阿阮并不打算上前招呼，只单独要了几碟点心，盘算着快快吃完，好回船上睡觉。

　　敛泉楼里却忽然进来个乞丐，又老又脏，头发披散着，结成块状；身上的旧布袍亦不知是用了多少块破布才拼成的，隔了老远，阿阮便闻到一股酸腐之气。周围的人皆是皱眉，小二赶忙迎了过去：“哎哟，客官，不巧得很，楼里没桌子了。”话虽不中听，说的确是实情。

　　那乞丐哈哈大笑：“我老乞丐用不着桌子，有张凳子便可。”说完，越过小二，径自寻了张凳子坐下。正是靠门的那一桌，同桌的是位僧人，青布僧袍，不苟言笑，他尚未动箸，仍在念经，有人在他对面坐下却有如未曾瞧见一般。老乞丐眼珠一转，取下腰间的葫芦，正侍饮酒。那僧人却忽然沉声道：“要喝酒的坐去别桌。”

　　老乞丐顿住动作，并不动怒，道句“也罢”，一个转身，就坐到另一张空板凳上。这回桌上的是个切切诺诺的书生，他不好直接开口赶人，只结结巴巴地扯谎：“小生、小生还有两位书、书友未到。”

　　一连换了四五张桌子，却没有一张愿意待见老乞丐的。老乞丐正待转身出去，沈珏却忽然说话：“阁下若不介意，可以与晚辈同桌。”

　　众人皆以奇异的目光看向他，这场面委实有些诡异：若他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瘸子便罢，可他偏还生得器宇不凡。老乞丐眼里闪过一丝研判，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还是小友体贴人。那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语间，已落了坐。

　　跑堂恰在这时端了茶点过去，沈珏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他手里，淡笑道：“多谢了。”

　　跑堂有些发愣：“客官，这是？”

　　“要过节了，买根簪子给媳妇吧。”答得简洁。

　　跑堂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的客人，只差没三叩九拜了：“哎哟嘞，这可抵得我半年辛苦钱了。谢谢客官、谢谢客官。”

　　坐在对面的老乞丐径自倒了杯酒：“好慷慨的小友，吾敬你一杯。”两人举杯，一饮而尽，那乞丐却忽然压低语声：“不瞒你说，吾近日也有些急用，不知小友你……”

　　不等他说完，一袋银子便从桌上滑至他手边。沈珏淡笑：“区区之数，莫要客气。”

　　阿阮咋舌，这银子他赚得极为辛苦，花得却极为容易。还真当自已能千金散尽还复来啊！

　　老乞丐将银子藏起，叹了口气：“在下急用，本需三百两银子，小友却恁地小气，只给了二百两。”

　　沈珏又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子，递了过去：“这是晚辈身上用散了的碎银子，前辈权且都拿去吧。”

　　那老乞丐眯着眼睛，将银子尽数纳入囊中，摇头叹道：“虽只六十几两，却也不错了。”

　　一边的阿阮已经目瞪口呆了：别人与他素昧平生，现下已是倾囊相授了，那老乞丐却还似觉得委屈，半句也不称谢，只又大吃大喝起来。

　　阿阮为沈珏丢掉的银子觉得肉痛，但正主儿却毫不在意，只依旧喝酒吃菜，还怡然自得地同老乞丐攀谈起来，论古谈今、指点江山，倒也算是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