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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水写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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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作隐宁香主的女子木然看着缓缓倒退的山峦,神思却已抽然物外:不过是时隔多年,再次踏入故土,感人伤怀,故而才泄露了心绪。
她忘了,作为一件杀人的利器,最不该有的便是心绪。她寻了时间去了故人的坟头,却没有流泪,不过以为,哀莫大于心死,她本就只剩下空壳,如何还会流泪?
故事是确有其事,情意也由不得她作假,只不过隐去了一大部分罢了:譬如说那欢场歌女并不是误落风尘,她是有名字的,叫杨允银,一段绮罗便能勾人魂、夺人命,故而被尊为凌越楼的隐宁香主;譬如说那破落书生并不是普通的榆木脑袋,他是有身份的,是旧日武林南宫世家的世子爷,南宫彦卿,故而被绿绮罗算计了相遇,耽误了韶华;再譬如说那胡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胡商,而是凌越楼楼主靳凌,只不过凌越楼恰在贺兰山上,而靳凌也的确横了刀、夺了爱,故这骂名背得也不算太冤。
只是,靳凌娶她,不过因为她恰是个女人,而他那时正缺个女人;正如现在,他厌她,不过因为她恰是个女人,而他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如是而已。
当然,还有些更重要的:譬如,南宫世家的没落不是没原因的,正如她和南宫彦卿相识,不是没有目的的。
她手上背负的不是别的,正是南宫世家十余口的人命。南宫彦卿能够幸免于难,倒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遇到了她,遇到的是她。他也许知道了真相,也许还不知道,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人死如灯灭,恩怨情仇不过是三生石上的虚象幻妄。她没有勇气祈求原谅,也再无机会,只能独自一人在尘世颠沛,怀着悔意与恨意,继续这场无尽的试炼。
※
阿阮仍旧沉浸在梦境之中不能自拔,她只觉得头痛欲裂。
剧痛之后,碎裂的梦境又逐渐清晰,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巨大的、冰冷的、银色面具。
她揭开面具,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孑然一身地站在黑暗之中;穿一身单薄的白色纱衣,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眼神空洞,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那东西好似知道阿阮在看她,艰难地扭动关节,发出咯吱声响;它抬了头,瞳色蓦然变深,像只发现猎物的猫,漆黑的瞳里,渗出令人骨寒的阴戾;缓缓勾起了嘴角,绽出一抹诡秘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转醒,视野由朦胧变为清晰。第一眼见到的却是薛问镯,她有些惊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视线后移,见到薛问镯身后的苏翟宇,才微微定了心,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庆幸人皮-面具还完好无损地粘在脸上,自己惨白的脸色没人见到。
薛问镯坐在她床边,叫她的名字:“阿阮。”
她力不从心地应了一声。只悄悄打量四周:不再是那条通体墨黑的小船了,竟是艘正儿八经的大帆船。她猜得果然没错,苏翟宇的船竟真是在附近的。她掉下暗江,九死一生,阴差阳错地被他们救了?
只是昏迷中一直梦魇缠身,好像差点被人轻薄,还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
“醒了就好,大夫说你呛了水又染了风寒,”薛问镯柔柔地拍了拍她的掌背,“好好休息,不要说话。”
苏翟宇遣大夫给阿阮把了脉,薛问镯又端来一碗汤药,两人坐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开。阿阮重新闭上了眼,她听到薛问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还有他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熨帖在一起,一步一步,背离了她的世界。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醒了?”青洛的声音有些慵懒。阿阮侧头,见他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双眸漆黑,安静地看着她。
她隐约觉得青洛的眼神很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但一想就觉得头疼,索性不再去想。她已恢复了些体力,略带疲惫地“嗯”了一声,转而问:“你救我的?”
“你指望谁救你?”青洛讥诮地冷哼,一脸的不屑,“苏翟宇?”
对于青洛的捕风捉影,阿阮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苏翟宇之于她,呵,她自己也想不清楚,故而只报之一笑,淡道:“谢谢你救我。”
青洛一愣,随即语气又回复冰冷:“怎么谢?”
阿阮想:人家救了自己的命,也着实应当意思一下,便道:“金银珠宝、良田美舍、宝马香车……”她眼波流转,存着戏弄的心思,淡道,“这些我都没有——但以后总会有的,你想要什么,我尽量留心。”
青洛觉得她目光灼灼似星,心里升起一抹许久不曾有过的、似曾相识的错觉。其实先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玩笑:没什么能真正入他的眼,他也并不奢望能从这丫头这里讨去半分宝贝。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阿阮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怀疑自己的能力,便道:“真的,既你不信,那就暂且不表。等我真正有时,再来问我。”
青洛却忽然说:“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阿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道:“如同你现下无法兑现宝马香车、良田美舍一般,我想要的这样的东西,自然须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的。等我想到,等你有,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说。”
阿阮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件东西,你肯定我给得起?”
那人挑眉,唇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或许,你能我为我做个人皮-面具,泡过江水也不会掉的那种。”
阿阮面色陡变,拳头在不经意间攥紧,他知道了?但她还是强装镇定,想着以不变应万变,于是答:“这便是我力所不及的事了,怎么会有这样的面具呢,真是神奇呢,这样的东西恐怕只有鬼域骷髅冢才做得出来。”
“江南薛家的小丫鬟见识还真不错,竟连骷髅冢也知道?”青洛只是笑,“既是你力所不及的,那我便也不勉强,这愿望就暂且保留着吧。人皮-面具的事也权且都忘了吧。”
阿阮怎会听不出这波澜不惊的语调里暗含着的威胁意味——你不是真正的阿阮,我知道,要我不说,可以,你且答应我的条件。
她攥紧的手复又摊开来,从善如流的点头,淡道:“本姑娘言出必践,希望你也不要教我失望。”
青洛笑了笑,不知为何,阿阮竟觉得那笑里有半分邪性,她以为自己看错,揭过不言。
青洛说,当时她掉下暗江,他本想袖手旁观,但见她身形狼狈,死后只怕是只恶鬼——他害怕被冤魂索命,才勉为其难地出手相救。
他顺着水流游了许久,却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他不得已,只得折返,却发现她已经安然无恙地躺在小舟之中。
旁边的船娘早已经累得不行,劈头盖脸地将他呵责一顿,说是救个人都能救岔路,连累她一个女子跳下暗江,费劲力气才将人给拖上来。他也的确惭愧,便由着船娘数落。说来也算因祸得福,他们重新起航没多久,便见到灯火通明的大船,然后阴差阳错地遇上了苏翟宇。
“这么说,救我的却并不是你,而是那位姑娘。”
青洛笑得漫不经心:“我好似并没有说过是我救了你。你既劈头盖脸地要谢我,我倒不好辜负了。”
阿阮心下恨恨,却没有表露,她觉得青洛这人心眼不坏,却很别扭,连做了好事都要描成形势所迫,好像做坏事才是天理正道一般;欠他一诺倒是无关紧要,名利权色,她并不在乎。只是,她这水落得极为稀奇,连带被救也极其古怪。她又问了青洛一些琐碎事,仍旧理不出半点头绪,便索性作罢。惫懒地将青洛轰走,自己又睡起了蒙头大觉。
阿阮的病来得急也去的急,到晚上的时候,她就能活蹦乱跳地下床了。她打算去找薛问镯,却发现甲板上没有半个人。
这艘大船同阿阮先前坐的小舟相比,可谓是云泥之别,她不清楚薛问镯的住处,也不好乱闯。江风并不太凉,她兴之所至地走到船头,竟见到许多随水而下的莲灯,在暗夜里泛出殷红的微光,静默地在漆黑而宽大的河水里绽放,凝成一条银河。
“很漂亮。”沉稳内敛的男声,惹得阿阮有些发愣:称赞的当然不是人,而是水里的莲灯。阿阮侧脸,发现那人就站在她的身边:青丝染上月华,双眸沉静如水,点点微光照在翩若谪仙的面容上,错落出几分凡俗之气,让人觉得真实而心安。
阿阮福了身子,恭谨道:“公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始终看着幽深的江面,淡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背影跟镯儿有些相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又淡至虚无,却在阿阮心里掀起一波涟漪。
阿阮正待答话,那人却又自言自语道:“呵,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是了,两年没见,印象总会模糊,人也总在变。难免有‘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混账时刻。”
阿阮垂眸,她想说,世人都说眼见为实,但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其实,是山是水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你喜欢怎样的风景,才是最紧要的。话到嘴边却又打了转儿,只试探地问了句:“公子和小姐吵架了?”
苏翟宇轻笑:“阮姑娘真是玲珑剔透……”他忽然转眉,“你说,她因何置气?”
阿阮只笑:“‘吾’非鱼,焉知鱼之‘怒’。”
他无奈摊手,倒像是蓄谋已久:“那只有请你去替我把‘鱼’请过来,我亲自问问她。事情也过去好一会儿了,我猜她也差不多消气了。”
果真是蓄谋已久,他过来搭话,只是为了薛问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