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似是故人 ...
-
阿阮一上船就被船上挂着的那把古琴攫住了眼睛,寻思半天,终是止不住好奇心开了口:“姑娘,这把琴通体墨黑,又隐泛幽绿,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很漂亮。”
“这是亡夫的遗物,他生前很爱惜这柄琴。”船娘淡笑,如落叶轻拂湖心。
阿阮有些不知所措,本是无心之言,却勾惹起旁人的避忌,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接话。青洛见她庸人自扰,便拱手代为赔罪:“拙荆唐突了。”他没理会阿阮白眼,又继续说,“若是在下没看错,这柄便是古琴‘绿绮’?”
“难得公子也是懂琴之人。”
“因为东家喜琴,他才耳濡目染,若是往细里说,他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阿阮没好气地抢白,语调有些阴阳怪气。
青洛点头:“是了,这方面我连自家娘子都赶不上。”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阿阮却有一瞬的错觉,觉得面具被他撕开,自己的样貌与身份都已表露无疑。可他的眼神足够坦荡,语气也足够诚挚,阿阮不疑有它,只又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谁让他在口头上占她便宜的?
“既能让绿绮琴心折,姐姐定是有倾世才情,又如何沦落为渡娘?”
船娘只笑:“亡夫的心愿,便是携一人一琴,看云卷云舒,踏万里河山。他在时,我尘虚萦心,未能践诺;如今他不在了,我便替他了了这心愿,倒也不枉他衷情错付。”
阿阮感慨,难得投机,便又多问了几句,倒是依稀拼凑出故事的轮廓。
秦淮河水,最是风流。曲岸持觞,垂杨系马。烟罗青曼,美人如玉。他们的初见,不过是她卷了车帘,他勒了缰绳;四目相接,拖沓了光影,迟滞了年华。青骢马渐行,油壁车渐远,淡烟软月中,错不开的,是佳人的一点幽心,化作翩然梨花,落入檀郎手心。
再相见时,她化作十里欢场的一只孤蝶,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间,奇容千变。而他,家道中落,纵是折扇轻执,白衣落落,仍掩不了囊中羞涩,只能眼见着美人旁落。
世人都道花魁气傲,千金难酬笑,于是恩客渐少。人情凉薄、青楼重利,她被迫转嫁胡商。终究是,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可他却出现了,一袭白衣,风华无双,恰横在喜轿必经之路上,绿绮琴在手,琴音流转,盖过嘈杂的唢呐声,只余一片肃穆,显得周遭的红色荒诞可笑。待到新娘从停行的喜轿里现身,他方才罢了手,缓缓抬头,却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你答应了吗?”阿阮的一颗心早已被搅得起起落落,故而问得有些急切。
船娘摇头:“我一个烟花女子自是不能让他沦为族中笑柄,也不想让他以后怨恨于我……”
阿阮有些黯然,过了一会儿,才问:“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就缺乏可陈了。他将绿绮转赠于她,背弃一切,转而投军。疾风砂砾,旌甲披霜。虽口纵言已,心岂能忘?不过想着,在黄沙胡天相接之处,能重见她的倩影,他守在她的归路上,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等她。
他想,如若能等到,那么,他所受之苦便都可付之一笑,洒然天地。可是,生死如河,悍然相隔。他算出了开头,却没有算到结尾。错开他们的,不再是城门,而是生死,无法逾越的生死。她果然回来了,却只能在他坟头拨琴。
阿阮有些失落,眼眶隐隐有些泛红。青洛却出乎意料地没拿这个来嘲笑她了。此时此刻,他眯着眼,兴致缺缺,看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夕阳西坠,江上的薄雾和着微凉的夜色倒也别有一番滋味。船家都点了灯,隐隐绰绰,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如点点星光在云海闪烁。远处渔歌响起,船娘也跟着和起调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钓得鳊鱼不卖钱,瓷瓯引满看青天。芳树下,夕阳边,睡觉芦花雪满船。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她的声音寂寥空旷,广袤间又掺杂了太多离愁别绪,在两岸山崖间盘桓不去。起先前的渔歌早已隐没,那唱歌的人仿若也被后来者摄住了心魄,不复敢言。阿阮忽闻一缕飘渺琴音,如丝绢般缱绻缠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如诉如慕,模糊时,似语微喃。琴音与歌声恰到好处地熨帖在一起,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阿阮心有所感,忽然抬头看向青洛:“若我猜得不错,公子的船便在前头。”
她刚想着站起来,却忽然一阵劲风袭来,阿阮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掉进了水里。
※
没顶的冰凉,无边无际的黑暗。
发丝在水中无所适从,惊恐的四散而逃,眼睛躲在眼皮下瑟瑟发抖,闭息却难以凝神,胸腔里的空气被压榨了个干净,无孔不入的水正把她拽向深渊。头顶的光亮越来越稀薄,阿阮不会水,也不敢挣扎,只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正从指尖一丝丝抽离,被冰冷咸腥的江水吞没殆尽。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恍惚中,有人将她托住,冰冷的唇贴住她的,给她渡了一口气。她没能看清那人的脸,只渐渐失去了意识,甚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周围再没有水,只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垂满了素色的纱帐,层层帘幔之后,隐约地站了个人。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却始终不肯照到他脸上。那人低垂着头,目光隐没在黑暗里,连阳光也透着凉意。阿阮很想看清那人的样子,可眼前的事物却越来越不真切,她只觉得有些头痛。
她下意识地拨开纱帐,一步步靠近;却又忽然生出些后悔,空气中的阴戾之气仿若都因那人而盘桓;她的步子放缓,那抹暗影却忽然抬头,眸色清冷,看的正是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自己清晰的倒影。
阿阮像是着了魔障,身体再不能移动一下。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清晰地察觉他在笑,没有声音,带些诡秘。
那人清晰地觉察到她的避让,心中升起一丝恼怒和烦闷。已经忘了他了?他像是想确定些什么,微微低头,试探着凑近她的唇,冰凉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阿阮有些害怕,迟疑着想后退。见到她的反应,暗影兴味索然地顿住动作,冷冷一笑,和她拉开一些距离,眸色较初见时更为阴冷……
果然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救她上来,便是为了入她的梦?”刻薄的女声,带了三分恶意,七分嘲弄。
“我的事,什么时候也轮得你管”男人将神思抽回,微微抬眉,“你自作主张已是大忌。”
女人轻轻一笑,目光往下,落在睫羽紧闭、人事不知的女子面上,她周身的衣服已经干尽,只是小舟里空间逼仄,她方才又被扰了神智,才蜷缩得像条死鱼。捞上来才一时片刻,倒是有人催动内力,细心周到地替她将衣物烘干了呢?
女人嘴角的笑意愈深,像是发现了件新奇有趣的事:“从你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这个女孩不会是所谓的‘阿阮’——只怕正是你要找的那一位——我起先不过以为你想要她死,便催动掌风将她推入水中,想来倒是我做错了。”
想要她死?男人眼睛微眯,的确,动过这个念头,也顺手那么做了。不过既然没死成,就暂且先活着吧——在他弄清自己亲眼见她被逼下悬崖,刹那窒息的原因之前,暂且先活着吧。
女人见他不说话,就越发尖刻起来,许是恶趣味使然:“你到底不该拿这个来折磨她,真不知是折磨她还是折磨你自己?她倒是真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非要试探,伤心的不还是自己”
男人清寒的眼眸之中倏然间杀意大盛,却又于片刻间隐匿得无影无踪:是这女人的功力精进了,还是昏迷不醒的这一位扰乱了他的心,竟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窥探了引梦燃魇之术?他做事从来不费太多思量,全凭自己心意,旁人如何,不会是他要考虑的事情。自己会跳下暗江,将她救下,已在意料之外;要知道,他从来都只杀人——救人?可真谓是天方夜谭!
不过他一向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眸色变幻只在瞬息,很快就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淡道:“隐宁香主,你说,我该不该禀明楼主,说你极会说戏,那破落书生和不笑花魁的戏折子讲得极妙,那胡商倒真真是面目可憎,尽做些横刀夺爱之事。”他起身,走近她,恰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皆是惊心,“你说,那胡商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会不会幡然悔悟,送你和那破落书生泉下相聚?”语毕,径自越过她,独独立于船头。
女子的瞳孔蓦然间变大,强压下心悸,冷声道:“你的事,我可以不管。我的事,你也莫要乱说。”
“这个自然。”男子负手立于船头,仰头闭目,襟袖翩飞,再懒得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