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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世事淼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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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磨蹭着到了溪边。皎皎明月在溪水的波纹里安静碎裂,泛起清冷柔和的光,这景致倒教阿阮想起两行前人的诗来: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呵,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畅快地感受过自然了。
阿阮掬了一捧溪水,泼到脸上,顿觉凉意沁人。薛灏浔却早已脱了外衣,跳到溪里。他潜入水下,在阿阮焦急寻他的时候,蓦然在她身前现身。趁着那丫头被水花迷了眼的功夫,摘了她的面具,大笑:“阿宁,你还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么?”
此刻的阿阮,哦不,丁宁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倒也觉得有些陌生,她怔忪半晌,忽然问:“浔,你说,那人在乎的是这张脸,还是我这个人?”
薛灏浔闭上眼睛,轻道:“原来你是因为那人才心神不宁。”苏翟宇派了青洛来找她,她便心生涟漪:虽然丁宁不是阿阮,可是她却希望那人找的就是阿阮、只是阿阮——不会因为她换了一张脸、丢掉一些身份,就对她置若罔闻、形如陌路。
女人在大多时候都只凭直觉、不讲逻辑;但某些时候,她的逻辑又会空前复杂、复杂到令常人难以理解。好在他是薛灏浔,足够聪明,也足够了解女人,故而很快得出结论:“也许他在乎的只是薛问镯,因为阿阮是薛问镯重要的人,所以来找。”
那丫头却忽然敛了表情,思维跳到别处:“你说,今天那伙人真这么简单吗?”她说的是在老品香里遇到的琵琶女。
据青洛说,那对父女是涛濯山庄附近的惯犯,利用人性的淳朴,专做一些丧尽天良之事。一月之前,他们在清溪镇用同样的伎俩骗得霍家人收留;之后,便劫去霍家财物,灭了霍家满门;其罪行可谓是擢发难数、罄竹难书。为此,涛濯山庄亲自下了“必斩令”,这也就是青洛会毫不迟疑斩杀他们的原因。
薛灏浔没说话,他也隐隐有些怀疑,觉得那些人另有所图;但总归没有确凿的证据,便将自己的疑心归结为多事之秋里的关心则乱,他锁眉:“你独自行动要小心些,我们涛濯山庄见分晓。”他顿了顿,“不过,你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苏翟宇?你不信他?”
阿宁沉默了半分:“如你所见。”她摘下耳环,递到薛灏浔手中,“尽快带到涛濯山庄吧,毕竟,薛家和苏家互为倚仗。”
薛灏浔收了耳环,欲言又止:实在是不懂,她对苏翟宇倒不像是无动于衷,为何却不愿意交付一丝一毫的信任。
阿宁知道多说无益,索性换了话题:“浔,你是怎么瞧出那对父女有问题的?”白日里问了许些次,可他一直不肯说。薛灏浔默:“你一定要听?”阿宁点头,他一把将她拉到水里,附在她耳边,轻道:“胭脂。”
“胭脂?”
“那女人荆钗布衣,却用了一种叫‘怜幽’的胭脂。”说到这里阿阮已明白了大半,那“怜幽”只怕很是昂贵,正是这味道惹得薛公子起了疑。阿阮揶揄:“从实招来,你给哪家姑娘送过”
薛少爷抬眉,只淡笑着看着她:先前是替你买了一盒,现下又觉得和你不相衬,所以扔了。
“洗干净了吧,上岸,吹叶子给你听。”某人蹩脚地转移话题。
“好。”竟然蹩脚地转移成功了。
阿阮想起早些时候,他一曲笛音便踏碎殷色琵琶、只谈笑间就慑敌于百步之外,肃穆如嗜血修罗,皎白如玉树临风;倒也骗得女子青睐,男子嫉妒。可这厮去还笛子的时候,还欠扁地跟主人家说了一句:“这笛子音色太浑,你怎么用的?”浑?呵,真是太可爱、太骄傲了。
月,皎白如昼。他轻拈一片绿叶,曲为介风为媒,将丝丝美景纳入含笑眸底;她闭目安神,天为遮地为毡,伴皓月繁星共眠。此刻,他是阿浔,她是丁宁,血雨腥风与之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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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计划着清晨就离开,阿阮一早就跑过来敲沈珏的门。她想,毕竟他们互相也算得上是朋友了,既然昨夜住在了同家客栈,上来道别总是应该的。她心不在焉地敲着门,目光散漫地落到院子里,有新开的桂花在晨曦中舒展,露水仍未散尽,潮湿而粘润,小小的白花似乎沾染了一点点愁绪,味道少了一丝清新。
敲了许久,门内却没有回应。倒是旁边的屋子开了,青洛披扶着门,披散着长袍,淡淡皱眉:“你好像敲错了,我住这边。”
阿阮的视线小心翼翼地避过那人袒露的胸膛:“不是来找你。”说完她就有些后悔,因为她恍惚觉得青洛看她的目光有些轻蔑。
“早上有一只会飞的鸡还是什么的在窗户外面乱飞,他好像跟着那只怪鸡走了。”
阿阮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青洛有些不耐:“去收拾东西,别等在这里磨蹭。”说完就重新退回屋子,将门重重一带,险些惊掉廊上悬着的灯笼。
阿阮莫名其妙,觉得青洛的脾气坏了不是一星半点。她纳闷着回房间张罗一阵,便和青洛启了程。
“喂,青洛,还要走多久啊?你确定小姐她们走的是这条路?”被马匹颠得有些难受,阿阮看着前面那个不动如山的背影发愁。
“不确定。”简短而直白的回答,教她瞠目结舌,阿阮刚想发难,却听他又继续说,“去涛濯山庄的路有很多,青洛愚昧,揣度不出少主的心思。故而随意捡了一条,幸运的话,或许能遇上。”
阿阮望天,或许?她无力地抚上额角,忽然有些后悔,既然追不上,倒不如索性回临安,反正该交给涛濯山庄的,她已托付给了灏浔——没带她这个拖油瓶,他的脚程自然是极快的——至于其它,等回了薛府再从长计议便是。
“我们已经到了鄂州,此处距苏州远,距江陵却近,现在回头只怕并不划算。”
阿阮瘪嘴,她只字未提,这少年便已猜透了她的心思,她脸上写了“后悔”两个字?哼,不回就不回吧,至少能早点见到薛少爷——嗯,也能看清苏翟宇的取舍,还有,她自己的取舍。
“既然不喜欢马车,就改走水路吧。”青洛忽然说,阿阮正要感激,却听到他的后半句,“这般娇气的丫头也是少见。”语气甚是森冷,惹得阿阮缩回车角,再不肯说一句话。哼,我也从未见过你这般别扭的男人!
两人典当了车马,寻到一处渡头。阿阮极少出远门,眼下见到江阔天青、碧山远影的场景,到底有些兴奋。青洛斜睨了她一眼表示鄙视,竟默不作声、亲力亲为地跑去同船夫谈价钱了。阿阮被江风吹得迷了眼,摸索着寻了块礁石坐下,待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便见到青洛折返。他冷脸,说:“船夫们嫌江陵太远,不肯摆渡。”
青洛发现阿阮压根儿没听他说话,他的眸光冷了冷,顺着那丫头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一艘狭长的船缓缓驶入渡口,那船通体漆黑,连带摆船人也是一身墨服,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船家是位女子,倒不见得有多美,但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仿若整个人就是因这水而生,为这水而活。阿阮笑:“我们就坐她的船吧。”
青洛懒得再白费功夫,索性叠抱起双臂,呆在原地,显然不想再被拒绝一次。
阿阮倒是笑得胸有成竹:“你等着。”
青洛原想等着那丫头铩羽而归,再冷冷一哼。哪知道只一会儿,阿阮就笑着摆手招呼他过去。夕阳沾在她的指尖上,染上她含笑的眉眼,有些耀眼,青洛下意识地挪开目光,待再抬头的时候,那丫头已经进了船舱。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很轻、很轻地挠了一下。片刻的酥麻。
甫一踏上船,那船娘便笑:“我知道你们小两口急着回家告知亲友族人这件喜事儿,快些坐稳,我这就开船。”
阿阮原等着看青洛被“小两口”这个词震到内伤,可那人却淡然自若地报之一笑,拱手:“有劳姑娘了。”他搂过阿阮的肩,含笑道:“我知道你肚子里这位是个惹祸精,惹得她娘连马车也坐不得,娘子若有不舒服,要尽早告知船家,也好早作打算、靠岸稍事休息。”
阿阮肩膀僵硬,皱着眉头,苦笑着看他。那人却笑得极为自然,阿阮神思一恍,觉得这神态似曾相识。
船娘也跟着附和:“江风冷清,夫人可得仔细身子。”
真正内伤的却是阿阮,说自己怀孕原本只是权宜之计,这样船娘才会大发好心地送他们去江陵啊。不想青洛单凭“小两口”这个词就猜中了她的说辞,自己偷鸡不成,反被他羞辱。现如今又被叫成“娘子”,又被称作“夫人”的,这到底是闹哪般啊?她还没嫁过人呢!她心里一阵恶寒,脸上却堆着笑,道一句“相公多虑了。”便不着痕迹地从青洛手中抽身出来。
青洛浑若不觉,只撩了船帘,目光从船上挂着的古琴移向舱外,眸光略凉。江上烟水茫茫,两岸山崖陡峭,隐隐绰绰青烟缭绕,倒也如世事人心一般,教人揣度不清。他的心间转过千百种念头,却没有一丝抓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