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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颔首低眉 ...

  •   角落里,一个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从一桌好酒好菜中抬头,看到此番景象,面色骤变。骂了声娘,用袖子抹去满嘴油光,飞快地起身拦住那女子的去路。

      那男人身材短小、面黄肌瘦,眼里却闪着令人骨寒的阴戾。他一步步将女子逼退,狠道:“生来就是婊-子命还装什么清高!若是得罪了秦五爷,老子还得跟着你受累!”

      女子将嘴角咬得发白,抬头嗫嚅一声:“爹。”轻微的一声,已引得周围的人皱眉,但仅仅只是皱眉而已,谁也没有站出来。

      女子忽然觉得绝望,话还没到嘴边就已经呜咽得不成腔调:“求你,求你别把我卖了……”

      “呸——”那男人啐了一口,“若是靠着你唱曲儿赚钱,老子只怕早就被那些追债的给剁成肉酱了!难得秦五爷看得上你,这是咱爷俩前世修来的福分!你可别挡着老子发财的路!”

      女子面色惨白,再不说一句话,只无助地紧了紧手里的琵琶。

      那中年男子见到两个家仆欺近,急忙赔笑:“两位爷,先别恼,容小人先劝劝她、让她开开窍!”

      那两人调笑着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淫-笑道:“哟,短腿六,我听说你这闺女性子可是烈得很,方才冲撞了我家五爷。五爷可是交代了,若是她想通了,尽可以风风光光地去做姨奶奶;若是想不通,便让咱兄弟几个尝尝鲜。倒不知你劝得好、劝不好,不若让我来试试”

      那女子羞愤至极、退无可退,慌忙之中磕到了阿阮这一桌的桌角,身子一斜,眼看就要再磕着凳子腿了;好在薛少爷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美人的腰。

      阿阮皱眉,轻嗤一声:倒不是怪这姑娘轻浮,而是觉得薛某人骚包。这还只是萍水相逢的功夫,就已经心头陡生怜爱意,自在惊鸿一瞥中了。

      女子惊魂甫定地起身,眼泪簌簌而落,抱着琵琶倏地跪了下来。纵是欲语还休,却已教旁人明白了七分意思。薛灏浔却望向了阿阮,轻笑:“我家娘子不喜欢。”所以,不管闲事。

      沈珏听到这一句,握筷子的手抖了抖,一块排骨欢溜地滚下了地。正主儿阿阮抬眼剜了薛灏浔一眼,自个没正行儿还拉她下水。

      女子继续无所适从地跪着,身后的淫-笑声越来越肆无忌惮,她的心一分分冷了下去,却忽然听到阿阮说:“姑娘,给我们唱首曲子吧——我家少爷出手大方,若是他高兴了,自然能帮你赎身。”

      “唱曲子?你也不打听清楚她现在是哪家的人?”身后的家仆狗仗人势。

      “哦?那你也应该打听清楚我是哪家的人。”薛家少爷慢条斯理地往阿阮的碗里布菜,仿若那句挑衅的话是别人说的一般。这幅“合家欢乐”的景象委实有些诡异。以至于刚刚说话的家仆愣成了一根木头。

      那女子缓缓站起身子,颔首低眉,怯怯地问一句:“不知姑娘想听什么曲子?”

      话音未落,背后一道劲风袭来,块头略大的那位家仆出了手。女子恰在这时低头试音,阴差阳错地躲过一拳,那拳锋收势不及,直袭阿阮而去。

      霎时间,阿阮心念陡转,但终究没能想出应对的法子,故而只是睁大眼睛愣在原地。她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待她恢复感官的时候,那家仆已经倒在了地上,而帮她格下一拳的那人,已端回酒杯,对所有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

      阿阮没有看清他怎么出的手,也没有看清他怎么收的招,在白光初现,犹如神迹的片刻,她只听到一句话,连尾音也透着笃定——那人低附在她耳边,轻道:“虽然我很好奇你的真容,但我不喜欢太快揭开的谜底,尤其不喜欢别人对我感兴趣的事情插手。”

      阿阮皱眉,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才见过她两次,就将她看穿,鬼渺的易容术这般拙劣?沈珏却好像听到她在想什么似的,抿了一口茶,淡笑道:“不是你出手太慢,而是因为你遇上的是我。”话是对那狼狈倒地的家仆说的,眼光却落在阿阮身上。

      一旁的薛灏浔挑眉,若不是他有些走神,怎会轮到他来出头。但他还是勾起一边唇角,笑道:“这是沈兄第二次救下阿阮,多谢。”

      进退两难的处境,被他一招化解,的确应该谢谢他:若是阿阮依着习武的本能躲开,便暴露了会功夫的事实;若是生生受下那一拳,那人皮-面具可不见得会因为重击而变成红色;这里毕竟人多眼杂,那丫头估计是没想到法子应对,才愣在那里不动。

      他的心情忽然有点坏,眼角扫过那对战战兢兢的家仆,轻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想知道本少爷的名字?只怕你们没命听!”他又转向琵琶女,淡道:“姑娘不和他们一起走?我没那么好的兴致看戏了。”

      女子被当众揭穿,面色发白,倒也懒得再装,完全没有了方才柔弱,语声铮铮:“那公子就听我弹一曲吧!”

      话语间,已操了琵琶,扬身一跃,恰落在那枯槁如柴的中年男人肩上,信手低眉,嘈嘈而弹,淡黄色的琵琶逐渐染上了血色。那中年男子不知从哪拿出一片树叶,配合着琵琶的调子吹了起来,音色尖锐,甚是刺耳。琴声如鬼魅般叫嚣着,盘旋着滑进耳膜,掠过血管,直绞心脏。

      来不及逃走的食客皆被琴音摄去心魄,满脸痛楚地在地上打滚。桌上的食物也因为这魔音的震慑,从桌边掉下,一地碎瓷,一片狼藉。

      薛灏浔从邻桌的书生那儿摸来一支笛子,邪戾地勾起一边唇角,道一句:“借用。”话才脱口,笛子已架在唇畔,绵长舒缓的音符盖过金戈铁马的琴声,结成一个界,将阿阮护在其中。笛声如普照的佛光,渐渐弥散开来,熨帖了人心。

      沈珏刚欲拔剑,那对奇异的父女却忽然倒地——他们的身后,一位少年手执染血长剑,孑然而立,身姿落拓。

      场面猩红得有些诡异。一剑毙命,而且,毙的是两条人命。

      薛灏浔皱眉,飞掠过去,长笛直指少年咽喉,不怒自威:“你是谁?”

      “涛濯山庄龙炎阵青洛。”少年收剑,抬眸,眼底一片清辉。

      多年以后,阿阮回想起这一幕,才暗自惊觉,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浮光掠影地穿驰而去。而他们的再遇,早过她应有的记忆。

      ※

      深夜,城郊的一间客栈,阿阮有些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练字。月孤,茶微凉,灯火如豆,摹本易拓,人心难解。

      薛灏浔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阿阮这幅“搁笔簇秀眉,墨香空缱绻”的忧愁摸样。他抽了她手中的笔,看着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摇头:“凝练跌宕,骨气峻峭,铿锵有余而柔韧不足,有形无心。”他用笔杆敲她的脑袋,“字写得这么凄惨,可别跟人说你是我师妹。”

      阿阮另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墨落款:“放心,我从来不说。”她搁笔抬眸,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只用写的。”

      薛灏浔凑头去看,只见正文旁寒碜地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小字,与前作相比,水准大失,倒白白糟蹋了一副构架严谨的佳作。若是仔细辨认,便可依稀看出写的是“浔之师姐丁宁亲笔”:她比他早出生几月,却晚他几日拜入师门;到底是师姐还是师妹,连师父也不予置评;好在他俩除了师兄妹之外还有更深的维系,闹了一阵之后,都只直接叫对方名字。

      想起前事,他的嘴角滑过一抹笑意;阿阮却趁着这间隙,握了他的手,引到砚台里;待他回过神来,已沾了一指的墨。

      那丫头神色分外认真:“别动,我还差了一个刻印。”一边说一边继续拉着他的手,往她的“佳作”那儿带。

      他自然知道这丫头的诡计,轻而易举地抽回右手,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没有展露一丝一毫的不悦,对那只“黑手”倒也算安之若素。待阿阮准备溜回床边蒙头睡觉的时候,他终于说话:“刻印?你怎么不说画押?”

      他轻笑,若是他按下指印,那丫头一定会将这一小行落款裁剪下来——自此以“师姐”自居。呵,他才不会让她得逞。

      被戳中心事,阿阮顿住脚步,回头赔笑。怎奈那人忽然冷脸,淡道:“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完,猝不及防地用那只“黑手”在她鼻头上猛地蹭了一下!

      阿阮气极,索性也取了毫素,仗着自己身法灵巧,飞快地在薛少爷那不可一世的俊脸上圈了两只鸭蛋,然后闪了老远,恨恨道:“鬼爷爷的面具可是很珍贵的!”

      薛少爷抬眉望了她许久,忽然说:“要是一点儿墨水就能毁了这张皮,倒也该毁。那老头古怪宝贝多了去了,最奇的却属这‘一张皮’了!他不会自砸招牌的。”

      阿阮缩在角落里,好避开薛少爷的反攻,可那厮竟丝毫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他淡然自若的模样配上两只熊猫眼倒显得分外滑稽。

      阿阮只觉有趣,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蹬鼻子上脸地端来铜镜。岂料甫一靠近,就被早有谋划的薛少爷点了穴。她动弹不得,只气鼓鼓地瞪着他,丝毫没有作为瓮中之鳖的自觉。

      薛少爷倒也不恼,从架上抽了一支笔,隐住唇畔的笑意:“镜子拿稳了,待会儿可是要用的。阿宁,我有没教过你,‘咄咄逼人’总是要吃亏的?”

      她无力反抗,索性闭上眼,任其鱼肉。笔尖刚要触到唇角的时候,那丫头却蓦然睁开了眼,轻巧夺过他手中的笔,闪到三尺开外:“小弟,我有没有教过你,任何时候都不要放松对敌人的警惕?”

      薛公子扶额,这丫头什么时候练就了移穴的功夫?亏他以前一直在身边督促,可她就是惫懒不肯用心;没想到自己离开,她的武艺反而精进。果然,还是需要放手。其实阿阮的这招功夫一直没长进,她的顿悟始于昨日被雌雄双煞逮住。虽有些蹩脚,但对付玩闹还是够了的。

      阿阮放下镜子和笔,摆了个停战的手势。瞧着他的脸上和衣服上的墨迹笑出声来:“去溪边洗洗吧。”

      好在是深夜,客栈里的人都睡下了,贼头贼脑的两只也不必担心跑出去会被人当作鬼,于是轻车熟路地翻了窗户。

      阿阮打趣:“浔,你闭上眼,我就找不到你了。”言下之意,他已跟夜一个颜色了。

      薛灏浔却刻意避重就轻,轻嗤:“若不是惹上麻烦或是碰巧遇上,你这丫头会来找我?”

      阿阮只笑:“我比你大么,能自己解决的、自然就自己解决了,怎好麻烦你这个弟弟?”她挑眉,语气变得揶揄,“呐,薛少爷,我最近可是听说,你和回雁楼的浅初姑娘打得火热。你总不至于让我一个姑娘家去秦楼楚馆里找你吧?”摊手,“所以我只好拜托雪鹞传信了。”

      对方默,这又是哪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可千万别让他给抓到!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反正已是花名在外、辩无可辩——他这浪荡公子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洗白无望了——故而只无奈一笑,简单回答:“我有分寸。”

      只四个字便教她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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