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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友非敌 ...

  •   薛灏浔的目光在阿阮和少年之间逡巡,最后,他终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还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你既救了我们薛家人,在下理应重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贱名不足挂齿。”沈珏转眉,对阿阮说,“既寻到你家少爷,我这也算是勉强交差了,后会有期——阿阮姑娘。”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阿阮”,他先前一直是不信的,现在听到他这么称呼,她倒是微怔了半晌。

      沈珏见到方才替他牵马的小厮从后院出来,于是干脆利落地同薛灏浔请了辞,随着那人去账房领银子了。

      薛灏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苦笑:“倒是个怪人,薛家的恩情他不屑一顾,却在乎那笔劳什子花红。”他顿了顿,转向冉求是,“冉前辈,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冉求是吃了一口酒,同样苦笑:“说来惭愧,我冉某人见了他十余次,试探了七八回,至今没有摸清他技承何派师出何门。那少年好像什么门派的功夫都会一点,但又哪一派的功夫都不像……”

      薛灏浔拧了眉,他自然知道以冉求是的见识阅历,能让他说出“不知道”三个字的人与事只怕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而这个少年恰落在这个危险的范围之中。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抱着一丝偏执的,况且,这位未知还成功吸引了他家姑娘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阿阮,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始终尝试着从混沌中理出一条思路,于是问:“戮罪山庄怎会允许来历不明的人领走花红?”

      “因为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做成了许多背景清明之人做不成的事。”

      “哦?譬如说,抓到雌雄双煞?”

      冉求是点点头,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分外凝重:“这只是最小的一件,以至于我刚才听他说起的时候,只觉得理所当然见怪不怪了。”他又吃了一碗酒,转了语意,“其实,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现如今做了些什么。这样的人,不是敌人便好。”

      不是敌人便好?薛灏浔眯了眼,他从来不怕树敌过多,也从来不怕对手太强,他只害怕赢得太过轻松。过了很久,他忽然问:“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姓沈。”冉求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挫败,“这好似是我唯一知道的了。”

      薛灏浔忽然觉得兴味索然,抬眸看了眼阿阮,道:“不管他,阮丫头,我先带你逛逛禾城,你这身衣服真是难看。”

      阿阮只点点头,她亦有许多话要同他说。

      出了戮罪山庄步行不久便是城镇。薛灏浔命两位影卫候着,单独和阿阮进了城。

      因是清晨,水面上还笼着雾,远处的乌篷船载了一船烟雾悠悠归来,烟波淼淼,湮灭了喧嚣与繁华。岸边垂柳依依,影物相照,竟参不透虚实。

      薛灏浔叩开一家布庄的门,老板娘一眼便认出了八百年难得来一次的少东家。于是客气周到地拿了最好的成衣出来,是件蓝色襦衣紫色下摆的对襟襦裙,领口绣着精致的花样,系领的却不是扣子,而是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

      薛灏浔倒是瞧出阿阮喜欢那件衣服,可他偏不想顺她的意,笑着挑眉:“拿件普通的便好。这件太惹眼,跟你现下的身份不相称。”

      阿阮眼睁睁地瞧着快到手边的衣裳被老板娘收了回去,只觉得指尖落空,又碍于场面不好发作,转头剜他一眼。薛少爷浑若不觉地起身,亲自挑了件素雅的,扔给阿阮,懒洋洋地说:“去换。”

      阿阮咬着牙拿了衣裳去里间,薛灏浔瞧着她恼怒模样,勾出笑容而不自知。趁着这间隙,薛少爷在店里瞎转了一圈,挑出几件合眼地吩咐道:“这几件送去薛府。”他摸着鼻头想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还有那一件。”

      老板娘自然知道那一件是哪一件,没有多问,只诺诺点头。心想,若是她稍许年轻些,不免要嫉妒里间的那位少女了。

      一墙之隔的阿阮浑然不察自己已成了别人艳羡的目标,她正瞧着那件被她随手扔在一边的男式衣袍微微皱眉,忽然觉得衣袍上的褶皱分外刺眼,于是大发慈悲地将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用自己的破衣裳包好。

      阿阮从里间出来,老板娘只觉得这姑娘身量很好,一件稀松平常的衣服都能被她穿出滋味儿来,但又可惜这姑娘的样貌普通,不能和这玲珑的身段相得益彰。

      薛灏浔瞧着阿阮,只道:“顺眼多了。”他接过阿阮手上的旧衣包,扔给老板娘,“破衣裳还留着做什么。”

      阿阮吞吞吐吐:“哎,那个,我是不是该把这衣裳还给那人?”

      薛灏浔眯着一双桃花眼,反问:“他连薛家都不在乎,会在乎一件破衣裳?若是他真要找你讨这件衣裳,直接给银子就好了,这样利息也好算,不会说薛家薄待了他。”

      阿阮自薛府长大,自是知道把所有事情当做交易最为简单,世间之事,大多逃不过利益两字,银货两讫,各取所需,此后水北天南,再无纠葛。说起来,金银算得上是这世上顶好的东西了,可阿阮偏偏不看重,觉得那东西过于冷硬,冷到可以结成虚情,硬到可以试验真心。但这世上抱着此番想法的人实在不多,那人不也正是为了赏银才去以身犯险吗?

      她没有想到合适的说辞来反驳薛少爷,也懒得多带一个包袱,等一个渺茫无音的人,便再不看那衣裳一眼,径自出了门。

      主仆两人从布庄出来,又寻了个临江的茶楼坐下。薛灏浔听过阿阮细说自他离开之后发生的许多离奇之事后,只锁眉沉默。他不是不心疼她的,只是不愿表露太过。于是捡了最不紧要的,云淡风轻地笑道:“所以说雌雄双煞觉得你和九霄龙回丹一般重要?”

      阿阮被他这么一取笑,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露出了几月以来最纯粹的一个笑容。

      两人商量完对策,这才觉得肚里空空,当即决定去老品香祭祭五腑庙。老品香里人满为患,店小二一时半会儿找不着空位子,只求着薛少爷耐着性子等一会儿。薛少爷哪里肯听,径直上了二楼。

      阿阮叹口气,无奈跟上。她一眼就从纷繁嘈杂的环境中剥出那个落拓身影,他手执杯盏,正浅浅品酌盏中佳酿,一双眉眼漫不经心,却透着厚重与沉静。

      薛少爷显然也瞧见了他,故而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直接走了过去,淡道:“沈公子,我们真是有缘。”不等他回答,已径自坐上了桌,笑道,“既这般凑巧,这顿饭便算在我薛某人的账上吧。”接着又反客为主地招呼道,“阮丫头,过来坐。”

      摊上这么个赖皮主子,阿阮只觉得颜面全无,却还是硬着头皮凑了过去,再是窘迫,她也不至于失了气度,故而随意寒暄了一句:“沈公子,打搅了。”

      那少年忽然开口:“不如叫我沈珏。”他的声音如夜一般静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厚重熨帖地敲击着阿阮的耳膜。阿阮只觉得时间慢了三秒,好,沈珏么,我记下了。

      沈珏扶着茶盏,微微皱眉,一定是自己寂寞太久,遇到奇怪的事情总忍不住追根究底,又或许是这女子跟江南薛家有关,他到底忍不住关心。

      阿阮觉得那人的目光有些探寻,心虚地将头撇向窗外;依旧是雾锁烟笼、水如蓝染、山色渐青的春日,可她偏觉得有些闷热。

      薛少爷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一口,笑道,“听闻沈兄拈花飞叶、剑若飞霜,招式之间颇有上古遗风;而江湖上沈姓的大家,唯有十几年前独步天下的沈藏川,沈前辈。倒不知沈兄与其可有渊源?”

      那人只淡然自若地倒酒,举止动作皆是雅致,答:“自然是有。”未待薛灏浔敛去讶异的表情,他又补充,“姓氏相同而已,故而平白沾了光。”他扬唇轻笑,“初次知晓我名姓的人,都会有此一问。可见这家世来历是门极重要的学问,看来我也得回去翻翻族谱,看祖上是否也有薛前辈、沈前辈这般显赫的人物。”

      阿阮倒是听出来了,此人只怕是在绕着弯儿说薛少爷是蒙了祖上庇佑得了个富甲一方的爹,才勉强混出了名头。被薛少爷欺压已久,这人说了阿阮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阿阮眯起眼睛,压下笑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她家少爷吃哑巴亏;不禁感慨这人胆识不错,连语气措辞也甚是巧妙:他口中的薛前辈既可以是与楚前辈齐名的薛离漠,也可以是有陶朱之富的薛怀谷。

      而这两个,一个是魔教魔头,一个是苏州首富,除姓氏相同外,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若薛少爷出口反驳,反而免不了对号入座、恼羞成怒的嫌疑。这是赤-裸裸的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啊!

      薛灏浔斜睥了她一眼,阿阮倏地埋了头,作势去吃小二刚端上来的冷菜。

      那椒盐南瓜实在有些咸,阿阮原想端茶,仓促之下却端错了酒,横冲直撞的酒气惹得阿阮连连咳嗽。她有些杞人忧天地害怕脸上的面具被咳下来,故而下意识的动作不是顺气,而是侧头掩面。所幸没人注意到她的尴尬,因为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从楼上逃了下来,仓皇失措,几欲跌倒,甚是狼狈。

      紧跟着有人大骂:“五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这丫头别不识好歹!”咚咚咚楼板连声,追了下来,竟是两个为虎作伥的狗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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