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尹昔言

8、韩卓的心事

　　回家的路上，韩卓傻笑了一路。
　　他开了这么些年飞机，第一次在陆地上体会到轻飘飘的感觉。
　　突然想起秦姝刚刚在路上一句话：如果你的女朋友们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想呢！
　　现在仔细咀嚼一下，这句话里竟带着些酸酸甜甜的醋味。
　　他突然很想掉头回去，想要再抱抱她，告诉她，没有女朋友们，只有她一个。

　　他以前确实交过一些女朋友，最后都因为女方想要他一个承诺，他却只愿今朝有酒今朝醉，跟他分了手。
　　他不想结婚，至少在他前31年的人生里他没想过，更没想过要孩子。
　　他能肩负起一架飞机好几百条生命的责任，却肩负不起一个小家庭的责任。
　　说白了，就是对感情没有责任心。
　　他自己也承认。

　　以往别人跟他谈成家立业，他总说：“大好时光，花花世界，我为何要蹉跎在老婆孩子尿不湿、上学考试课外辅导等琐碎的事情上？你们成家立业吧，我立业就够了。”
　　周喆总开玩笑说：“越是这样想的人，总后越是会遇到一个人把他治得死死的。”
　　以前，他听罢只是笑笑，现在，他觉得周喆说得对极了，他确实遇到这个人了。
　　所以说，世间万物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他的形象，他的职业，尤其是他穿上职业装的样子，总是能吸引不少姑娘的目光。
　　他经常在路上被姑娘拦住要联系方式或是求合影，一般情况下，求合影的他都会礼貌的拒绝，毕竟他不是明星。
　　联系方式，一开始他还傻傻的给，后来实在不堪其扰，换了手机号。再遇见拦路要联系方式的姑娘，他就给以前的手机号。
　　有一回碰到一个姑娘，非要现场拨打那个电话，让他也存一下她的手机号，他急中生智，说马上要登机所以关掉了手机，才勉强躲过。

　　拦路的姑娘好拒绝，拦路的萌娃不好拒绝。
　　拦路的姑娘遇见不少，拦路的萌娃却是只遇见一回。
　　就这一次，竟然就让他收心立志要成家了。
　　感情的事，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最初，他真的就是本着一点恻隐之心，去做慈善献爱心，给孩子一些关爱。
　　他第一次接到Dean的电话，已经是他们在机场遇见一个多月之后了，他几乎忘了。
　　接通电话，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daddy！”
　　他第一反应就是骗子！
　　刚想做一回便宜爹教训一下这个不学好的“儿子”，就听电话那边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音，道：“daddy！你什么时候来陪我上游泳课？”
　　他这才想起那天在机场白捡的一对肉球儿女。
　　那天他正好休息，问了地址，就开车去了。
　　一到男孩儿告诉他的地址，他却怒了。

　　靠山望海的洋房，环境极佳，视野极佳，那天遇见的那个女人，正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保姆样的中年妇女，正往一辆豪华商务车上放东西。
　　他锁了油门，下了车，男孩儿一眼就看见了他，也亏他小小年纪居然就记得住人的长相。
　　男孩挣脱了女人的手，开心地向他跑来，边跑边叫：“daddy！daddy！”
　　女人看到他非常吃惊，连那个搬东西的阿姨和正在调整安全座椅的司机小哥儿也怔住了。女人红了脸把怀里熟睡的女孩儿交给了阿姨，让阿姨和司机先进了屋，自己跟在男孩儿身后向他走了过来。

　　“您怎么来了？”女人红着脸问。
　　“我来陪他们上游泳课。”韩卓语气有些不悦。
　　“这太麻烦您了，我一个人陪他们去就可以的，不敢耽误您的时间。”女人说道。
　　韩卓看着她，又看了眼紧紧拉着他生怕他跑了的小男孩儿，道：“可是孩子希望爸爸陪他上游泳课。”
　　女人有些窘迫，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他们的爸爸有点忙！”说罢，伸手想要把男孩儿拉回自己身边。
　　男孩儿却只是往韩卓的身后躲。
　　女人无奈，看了一眼韩卓，只好道：“那麻烦您了！如果耽误您的时间，我可以照价补偿给您。”
　　“你以为什么都可以用钱算吗？父爱也是可以用钱买的吗？如果做不到陪伴，就不要随便生小孩！”韩卓心里有股火在烧，所以讲话一点也不留情面。
　　他在到达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推翻了之前“孩子的爸爸已经过世”的假定。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住豪宅，坐豪车，出门有司机，进门有保姆，家里除了老公，什么都有，这样的女人不是有钱人的情妇，还能是什么？
　　他不厌恶她拜金，他只恼恨她拜金还要生孩子，让两个天真无辜的小孩儿从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这种人实在太可恶。
　　女人却好似没有听懂他的话，低头向他鞠了一躬，道：“那就谢谢您了！”

　　一开始，他这个临时爹并没想转正，如果有这个心，他早就结婚生孩子了。临时爹就是临时角色扮演一下，他也没打算长期做。
　　可是，两个孩子实在太招人疼了，又聪明又乖巧，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察言观色，男孩儿稍大一些还好说。关键是那个小女孩儿，才两岁半，就知道讨好他，让他心疼又觉得心酸。
　　每回见面前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等到要分开的时候，看到两个孩子眼泪汪汪依依不舍的样子，他忍不住跟他们许诺下次见面的时间。

　　那个女人最开始的时候总是躲着他，每回他来，不论是带孩子出门还是在家陪孩子玩游戏，她都远远地跟在一边看着，他也只当她不存在。
　　慢慢地，他对她开始有些好奇。他想知道她的事情，尤其是什么样的男人让她如此年轻，就为他生孩子，还不争名分的躲到这里。
　　他开始找她聊天，向她套话。
　　他问得问题，不管多刁钻，她都会回答。只是她不敢看他，跟他说话总是脸红。
　　他心里嗤笑：孩子都生了，还装清纯。
　　可是当他断断续续问出孩子的父亲，以及他们之前的过往时，他气得差点当场爆炸！
　　他气他自己以貌取人，胡乱揣度。更气那个男人抛弃妻子，拿婚姻当儿戏。
　　如果有一天让他见到他，他一定毫不客气地揍他。
　　混蛋！人渣！

　　从那以后再见到她，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心疼她。在陪伴照顾孩子的同时，他也开始照顾她。
　　他越来越多的找她聊天，不再问她以前的过往，开始问她今后的规划。
　　她说她想开家书店，顺便卖花的那种。
　　后来，他每经过一家书店或是花店都会想起她。
　　每回飞国际线，他给孩子买礼物，也会给她带礼物。她明明什么都不缺，收到礼物却比孩子还要高兴。
　　没有买到礼物的情况下，他会送她一枚那个国家的硬币，她也欢喜的如获至宝。
　　她中文不好，可以说发音不标准的普通话，但是认识的汉字不多。
　　她去大学报了一个语言班，孩子去幼儿园和托儿所，她就去上课。
　　有时候他来，她会给他读她新学的课文，还是跟之前一样，咬字很用力，但比以前发音标准了许多。他夸她，她很开心，说要学好中文，因为她是中国人。
　　他不能理解，这样的女人，他恨不能捧在手心上呵护，为什么有人可以那样的作践。
　　当他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她了，无可救药。

　　他开始向她示好，找到机会就献殷勤。
　　她被他逗得面红耳赤的样子，让他无比想把她抱在怀里，亲亲抱抱，做少儿不宜的事。
　　每当这个想法冒出，他又觉得冒犯了她，让他31岁的年纪像个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Dean是个非常聪明的男孩儿，虽然他只有4岁。
　　他似乎也很希望他和他mommy在一起，时常给他们制造机会。
　　Mia还小，懂得不多，但是却是个哥哥控，哥哥说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Dean喜欢安排他们玩儿过家家的游戏，韩卓演爸爸，秦姝演妈妈，Mia演宝宝，他自己演神父。
　　游戏从结婚开始，两个孩子会给秦姝打扮，让她穿白色的长裙，给她戴花环或是Mia的玩具头纱发卡。
　　然后是正式婚礼。
　　神父Dean会问：“这位先生，你爱你的太太吗？”
　　先生答：“是的，我爱她！”
　　神父Dean问：“这位女士，你爱你的先生吗？”
　　女士答：“是的！”
　　神父Dean：“先生，你可以亲吻你面前的女士了。”
　　先生开心得领命，女士害羞得躲闪。
　　游戏中会出现很多意外，比如神父Dean会忘词，或者把“这位先生”和“这位女士”直接说成“daddy”和“mommy”。
　　再比如，亲吻环节，扮演女儿的Mia会跑出来要亲亲。
　　除了过家家，Dean还会想出其它招让他们亲密接触。
　　比如让他们手拉手扮作渔网，抓小鱼Dean和小鱼Mia。再比如，在他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让他们的mommy送吃的来，一定让她喂一口他们，再去喂一口他。

　　很多时候他都有些恍惚，好像那栋僻静的小洋房就是他家，那就是他的妻子和儿女。
　　以前起飞、落地，不过是日常工作，后来，起飞、落地，成了他和她聊天的借口。
　　从前长线、短线，只要排到他，他毫不犹豫就接，现在飞长线，他总是有些不舍，因为一去就是好几天见不着他们。
　　以前出长线，周喆总跟他念叨想念女朋友，现在出长线，成了周喆听他诉说相思之苦。

　　周喆问他：“你真的想给他们做爸爸呀？那可是别人的孩子哦。”
　　他反驳：“你说错了！他们就是我的孩子，在他们心里我是唯一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