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尹昔言

4、往事如刀

　　到了停车场，韩卓让秦姝先上车休息，自己一个人乐呵呵得忙前忙后。
　　他先把两个小家伙放到后排的儿童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又把三个人大大小小4个行李箱子放进后备箱摆好。
　　一切安排妥当，他再次暗赞了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幸好当初买车的时候为了耍帅，买的是辆SUV。他也是当了爹才知道带两个孩子出门，随身要带的东西那叫一个多，如果不是SUV还真有些让人为难。

　　秦姝本来想帮把手，后来看他忙的不亦乐乎，也不再客气，自行先上了车。
　　韩卓上车的时候，额头起了一层毛毛汗，秦姝递了张纸巾给他，他却不接，只是把脑袋往秦姝这边凑了凑。
　　秦姝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把额头的汗拭去。
　　两个小鬼此刻很安静，看着他们如此亲密的动作，偷偷捂嘴在后座偷笑。
　　秦姝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今天晚上没有晚安故事！”
　　“Daddy！”两个孩子求助的叫着韩卓。
　　韩卓回头笑了一下：“Mommy说没有就没有！出发！”

　　孩子就是孩子。许是前面累着了，车刚刚开出停车场，两个小家伙已经在后面睡着了。
　　韩卓对秦姝说：“你也休息一会儿吧！一路带着两个鬼灵精，肯定累坏了。”
　　“他们现在坐飞机都很乖！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现在不困。”秦姝说。
　　她没好意思跟韩卓说，两个孩子现在一坐飞机就会跟别人说他们的daddy是captain，特别配合空乘的工作，也不哭闹，偶尔遇上气流颠簸，还会安慰身边的人，跟别人讲气流颠簸的原理，让人不要害怕，开出气流区域就好了。

　　对于韩卓，秦姝一直很矛盾。
　　情感上，她很愿意接近这个男人，他喜欢孩子，日常的闲暇都用来陪伴他们，对她也特别照顾。她信任他，也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他。
　　可是，心理上，她却很害怕，她害怕有一天她习惯依赖他以后，他会突然消失不见，那样，她可能会崩溃。

　　“这次回去怎么样？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嗯，很好。”秦姝答道，犹豫了一下，才又说，“他们想要见见你。”
　　“见我？”韩卓有些吃惊。
　　“嗯，你知道的，他们虽然是我公公婆婆，但是也是从小把我养大的父母。他们总听，Dean和Mia说起你，所以想要见见你。”秦姝顿了一下，她差点说出他们总听我说起你。

　　Dean和Mia的祖父母既是秦姝的公公婆婆，也是秦姝的养父母。
　　秦姝还没Mia这般大的时候，父母便遇到意外双双过世，留下一个官司缠身的公司和年幼的她。父亲的好友，也就是她后来的养父也是公公方德厚收养了她，并接管了她父亲的公司。
　　方德厚把她带回新加坡，专门举办了一场认亲大会，除了本家亲友、公司众高层，还广邀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和新加坡上层名流。
　　那天，方德厚当众宣布了她的身份，他说：“今天当着众位亲朋好友的面，我向大家介绍我们方家的小女儿秦姝，希望各位亲朋多多照看！她除了是方家的幺女，长大还会成为我的长子媳，接管我的家务。”

　　方德厚是早期下南洋淘金的华人后裔，是新加坡最大的珠宝企业方华集团第三代掌门人，在新加坡乃至东南亚华人圈里都享有知名度。
　　方德厚这样郑重地当众宣布，也是用心良苦，因为养女哪有方德厚未来的长子媳更受人重视？这无疑是宣布了秦姝在方家的地位。
　　不过，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姻缘就更不由人做主。

　　秦姝18岁那年，和方德厚长子方伯伦在新加坡注册结婚，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礼嘉宾堪称空前，除了新加坡本地的名流，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地一些早期跟方家祖辈一起下南洋的华人后辈子孙也来了不少，他们大多在本国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以至于这场婚礼轰动了整个南洋华人圈。许多人事后笑说，这场婚礼上的嘉宾随便打个喷嚏，南洋的经济就要抖一抖。
　　可惜，再轰动的婚礼都敌不过的姻缘宿命。
　　办完婚礼，方伯伦几乎没做停留便丢下娇妻，去了法国。
　　一年后，方伯伦带回来一个美丽的法国姑娘说要和秦姝离婚，气得方德厚扣下了他的护照，并限制了他的自由。直到几个月后，秦姝查出怀有身孕，方德厚才解了方博伦的禁。解禁后没几天，方伯伦便买了机票去了英国。

　　秦姝生Dean的时候，方伯伦回来看了一眼，只是孩子都没抱一下就又急匆匆地走了。
　　Dean六个月的时候，方伯伦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回新加坡待了一段时间，他走了没多久，秦姝再次怀孕，也就是Mia。
　　这次，跟Mia一起来的还有方伯伦委托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书。
　　方德厚大怒，冻结了方伯伦自创公司在东南亚的所有资源，并对外宣布方华集团将来会有长孙方迪安Dean Fong接管。
　　秦姝签了离婚协议后跟方德厚提出要回中国，她出生的地方生活，方德厚答应了。
　　Mia刚过完一岁，秦姝便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她出生的地方厦门。方德厚给她置办了房产，安排了保姆和司机照顾她和孩子们的生活。
　　逢年过节或是两位长辈生日，秦姝会带着孩子们回新加坡，也是这样，才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韩卓。
　　以前的事情，秦姝和韩卓讲过一些，也省略掉了一些，倒不是刻意隐瞒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揭开也不过是旧疮疤，过去了，她便不愿再提起了。

　　方德厚十多年前开始有计划地开拓欧洲市场，近几年，他和太太方许蕙兰时而在尼斯小住，方便欧洲市场的管理。
　　秦姝这次去尼斯，是为了参加方德厚和方许蕙兰结婚40周年纪念日庆典。
　　方德厚和方许蕙兰对秦姝一直视若己出，从小捧在手里当小公主一样呵着护着，对两个儿子反而不如秦姝，非常严厉。

　　关于韩卓，秦姝一开始就没有对两位长辈隐瞒，她也瞒不住，毕竟有两个人小鬼大的说话精，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daddy。
　　秦姝每每想起方许蕙兰第一次听见Dean说在机场见到daddy神情，都忍不住好笑。不过等到方许蕙兰意识到此daddy非彼daddy的时候，画面就不好笑了，反而有些煽情。
　　方许蕙兰没有因为自己的孙子孙女认了个陌生的爹而有任何责怪，反而心疼起两个孩子和秦姝来，红着眼睛追着问秦姝韩卓的情况。
　　那时候秦姝跟韩卓也只在机场匆匆见了一面，哪里说得出什么，只能简单的说了两个孩子错认爹的经过。
　　那天，方许蕙兰跟秦姝深聊了一次，她说她和方德厚都不反对秦姝再嫁，让秦姝遇见好男人，一定不要轻易拒绝，只要人好，物质条件差一点也没关系。如果人家接受孩子，孩子就跟他们一起生活，如果人家没做好当爸爸的准备，她和方德厚就把孩子接到身边自己带。只要秦姝过得好，他们就没有意见。
　　那时候秦姝并没想到后来跟韩卓还会有什么联系，只因为不想拂长辈心意，红着眼睛答应了。

　　这次回去，秦姝比以前健谈了许多，言谈话语总会提到韩卓，方许蕙兰就留了心，私下悄悄问她，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秦姝就把自己的心事跟方许蕙兰说了。方许蕙兰劝了她一回，又说要亲自看看方桌才放心。
　　晚上，方许蕙兰又把这事对方德厚说了，方德厚一听也说要见一见方桌。
　　本来他们计划的是让秦姝在法国多住些日子，在周围玩一玩，等他们把手头的工作捋顺安排下去，就跟秦姝一起回来。
　　可惜，出了意外！

　　“他们什么时候来？我得准备准备。”韩卓问着，表情像即将面临大考的学生，却又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要见家长了，那他和秦姝的关系……
　　秦姝忍不住想笑：“下个月吧，他们订了机票会告诉我。”
　　“谢天谢地！我至少还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
　　秦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果让你的女朋友们看到你的这幅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想呢！”
　　“什么女朋友？还们？周喆那小子是不是又跟你说我坏话了。等我回去收拾他！”韩卓气急败坏。
　　秦姝看他这幅表情，笑得很是开心，只是笑了没一会儿，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笑容瞬间凝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头没脑地对韩卓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这次，见到他了。”
　　“谁？”韩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秦姝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孩子，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酣，Mia还流了口水，嘴巴偶尔还吐出一个泡泡。
　　她回过头，看着前方，呼了一口气，轻声道：“方伯伦。”
　　韩卓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就恢复了镇定。
　　“你还好吗？他，有没有让你难堪？”韩卓问。
　　“没有。”秦姝答道。
　　她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