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尹昔言

3、第一次遇见

　　一年前。
　　那天他执飞。
　　他穿着机长制服拖着行李箱走在候机楼，准备在登机前去喝杯咖啡。
　　就在他即将走到咖啡店的时候，两个打扮时髦长得跟洋娃娃一样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坨小肉球突然挡在了他面前，确切地说是腿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经常飞来飞去吗？”男球球仰头问，他看起稍大一些，但也只是4岁上下的年纪。
　　“啊？”韩卓第一次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怀疑，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忙吗？”女球球问，她人小，声音软糯，是萌萌的小奶音。
　　“呃，有点忙！不过，也还好！”韩卓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坨小肉球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两个小球球对看了一眼，再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多了闪闪的亮光。
　　“那，你是daddy吗？”男球球小心地问。
　　“啊？”韩卓这下是真懵了，左右环视了下，意在确认是否有电视台在录萌娃找爹的节目。当然，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呃……”韩卓在犹豫怎么说，他本来想直说不是，我还没有结婚呢，但是看着两双扑闪扑闪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一个“不”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Dean！Mia！what are you doing？forgot what I told you？”
　　就在韩卓百般为难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左前方的商店门口传了过来。一个穿着藏蓝色无袖连体长裤，容貌秀丽的女人说话间向他们走了过来。
　　女人走到近前，拉过两个孩子，对韩卓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打扰您了！”
　　女人声音清甜，口音是典型的南洋华人口音，咬字极用力，发音却不甚标准。
　　她看起来很年轻，较之两个小肉球，说是姐姐显大，说是妈妈又太显年轻了。韩卓尚在揣测女人跟孩子是什么关系，只听两个小球球甜甜地叫了一声“mommy！”

　　韩卓一时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女人道:“啊，哦，没事儿！孩子们，想爸爸了。他们的爸爸也是飞行员吗？他……”
　　韩卓原想问孩子的爸爸是不是很忙，不常回家？旋即想起了什么，住了口。
　　他突然想到，这两个孩子的爸爸应该不是不经常回家，而是基本没回过家，不然以男孩儿的年纪绝对不会随便拦住一个人就问：“你是不是daddy？”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又伸手轻轻抚了抚两个孩子头发，用极低的声音对韩卓道：“他们的爸爸有些忙！”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除了声音低了些，表情一切如常，可不知道为什么，韩卓听了却很不舒服，想要再说些什么，女人却是又鞠了一躬，领着孩子走了。
　　两个孩子有些不大情愿，似乎还有话想对他说，被拉着走了很远还在回头看他。
　　韩卓心里突然怅然起来，那两个孩子的爸爸应该不在人世了吧。否则，哪个男人能舍弃掉这么可爱的孩子和这样的女人？
　　想到这里，韩卓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一时竟忘了挪步，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是同一机组的副驾周喆，于是打了个哈哈，两人说笑着往咖啡店去了。

　　排队买咖啡的时候，周喆一直跟韩卓抱怨这次女朋友开得采购list太长，羡慕他单身贵族的自在。
　　韩卓低头看着地面，面带微笑地听着，莫名的想起了刚才那个身材高挑、普通话口音很重的女人，她衣着配饰皆为精品，只可惜没了丈夫，两个孩子虽然漂亮可爱，一个人带也实在辛苦，只让人感叹万事万物总没有十全十美。
　　那两个孩子显然不知道任何关于爸爸的事，也不知道凭什么判定的韩卓是他们爸爸。韩卓心想，如果他刚刚说了不，他们是会失望的离开，还是伤心的大哭？如果他说了是呢？想到这里，韩卓竟心里一热，面上也是微微发烫，他赶紧抬头看了一眼周喆，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日后用来打趣他。
　　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周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抱怨，眼睛正直勾勾地往他身侧的地上看去，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他顺着周喆的目光看去，只见刚刚那个大一些的男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他身边，正转着圆咕隆咚的眼睛盯着他看呢。

　　“你怎么在这里？你妈妈呢？”韩卓问道。
　　“Mia摔倒了大哭，mommy在哄她，我偷偷溜过来找你。”小球球思维清晰，表达流畅，眼神里还带些若有若无的期待和渴望。
　　韩卓看着他，有些震撼，才多大点儿的小孩儿，就有这样丰富的内心和情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猜的。”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我能为你做什么吗？”韩卓问。
　　“你可以陪我上游泳课吗？别人都是daddy陪的，mommy只顾照看Mia，总把我丢给教练。我不喜欢教练陪我上游泳课。”
　　小球球的话音刚落，周喆已经惊呼出声：“Daddy？韩机长你什么时候结婚了？孩子居然都这么大了？”
　　韩卓顾不上解释，让出队伍，示意周喆先去买咖啡，并把自己的拉杆箱交给他，让他代为照看。然后拉着小球球走到咖啡店外，蹲下身对他说道：“可是我现在马上要出差了哦。你不是也要离开这里了吗？你要去哪里？”
　　“我跟mommy回新加坡看看阿公和阿嬷，很快就回来。Mommy不喜欢住在新加坡，她喜欢这里，这里是mommy出生的地方。”
　　韩卓听他讲话，心下自行揣度，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也就是小球球口里的mommy，出生在厦门，小时候应该还在厦门住过，后来去了新加坡，在那边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孩子的爸爸不在了，她自己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定居。小球球口里的阿公和阿嬷不知道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

　　“这样吧，我给你留个电话，等你回来给我打电话，我有时间就去陪你上游泳课，你看这样可以吗？”韩卓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难拒绝也不想拒绝这个长像漂亮，又异常聪明的小孩儿。
　　“真的吗？你真的可以陪我上游泳课吗？”
　　“真的！”
　　“Thank you，daddy！”小球球说着扑上来一把把他抱住，圆圆的脑袋还在他脖子上蹭了几下。
　　韩卓本想解释，我并不是你daddy，不过看小球球这样的开心，想想还是算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大人的事情没有必要给小孩子解释的这么清楚，况且他并不反感他叫他daddy。
　　即使在他过往30多年的人生岁月里，从没想过当爹这件事。

　　“Dean！我真的生气了！”女人生硬的普通话打破了这一刻偷来温馨。
　　小球球赶紧松开韩卓并往他身后躲去。
　　韩卓站起身，把小球球挡得严严实实，还没开口，只见小球球把脑袋从他左腿旁边伸了出来，奶声奶气的说道：“Mommy，我找到daddy了！”
　　女人愣了一下，看了韩卓一眼，脸腾地一下红了，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情，用讲道理的口气说道：“我说过了，daddy很忙，他有时间会来看你们的。你不可以耽误uncle的时间，快点过来。”她试图说服小男孩儿他确实认错人了。
　　这时，她右手抱着的小女孩儿挣扎着要下地，女人只好把她放下，却紧紧地拽住她的手，以防她跑出去。
　　“他不是uncle，他是daddy！是你说daddy特别忙，经常飞来飞去，有时间会来陪我上游泳课。我和Mia问过他了，他经常飞来飞去，特别忙，他刚刚也说有时间会来陪我上游泳课，他就是daddy。”
　　韩卓听了，不禁有些好笑：小孩子的认知真的很简单，只要符合他们设定的要求，他们就觉得是，不会像大人一样去思考各种漏洞。

　　“每天有很多人飞来飞去的，不是所有飞来飞去的人都是daddy的，你快过来，不然我真生气了哦！”
　　“他是daddy！他就是！我可以感觉得到。”男孩儿说着哭了起来。
　　“Daddy！daddy!我也要daddy!”女孩儿也哭了起来，挣扎着就要往韩卓那儿跑。女人一个没有拉住，女孩儿扑倒在了地板上，哭得更大声了。
　　这时，周围已经有许多人在围观了，韩卓赶紧上去扶起女孩儿，又拉过身后的男孩儿，一手一个抱起孩子，对女人说道：“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韩卓抱着孩子走在前，女人安静地跟在后面，到了一处僻静地方停下。韩卓把孩子放到地上，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抱着他不肯撒手，韩卓心里有些恻然，道：“我必须要走了，有很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爷爷奶奶在等着我载他们去他们要去的地方，我答应你们，我一回来就去看你们好不好？我保证！”
　　“你是daddy吗？”女孩儿突然扬起小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卓心里一酸：“你希望我是吗？”
　　“希望！”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道。
　　“那我就是！”韩卓斩钉截铁道。
　　“Daddy!”两个孩子再次扑到他怀里。
　　韩卓瞟了一眼女人，女人早已眼眶尽湿，扭过了头去，好似不愿看这一幕。韩卓不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孩子他们的爸爸到底去了哪里，而是虚构了这么一个忙碌的空中飞人形象，他现下只想安抚住两颗想念爸爸的童心。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对着这么一对儿漂亮的小娃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安抚好孩子，准备离去的时候，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名片夹抽了一张名片递给女人，道：“上面有我电话，有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不过，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跟孩子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有权利知道。”
　　女人接过名片，眼神微愕的看着他，没有说话。韩卓也不打算等她说话，一个潇洒的转身，大步离去了。

　　很久以后，他才逐渐从两个孩子口中问出为什么当时机场那么多人，他们偏偏选择了他。
　　原来，那天在机场，Dean和Mia跟在秦姝身边，看到其他小孩儿都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他们却只有妈妈，心里有些失落，再次跟以前一样向秦姝提起了“爸爸去哪儿了”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和以前一模一样：爸爸很忙，经常在天上飞来飞去，等他有时间了就会来看你们。
　　可是，他们的爸爸似乎从没有过时间，从他们记事开始就没有见过这个经常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爸爸。
　　于是，那天道机场，他们就去找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姐姐①问：“姐姐，你知道什么人很忙，经常飞来飞去吗？”当时韩卓正好穿着机长制服路过，穿制服的姐姐就指着韩卓道：“看到那个人了吗？他就经常飞来飞去。”然后，就有了后来拦路问爹的一幕。

　　注释：
　　①穿制服的姐姐：孩子表述不清，应该是机场的地勤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