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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护士 几维鸟—— ...


  •   “哐!”我狠狠地关上门,心有余悸。脑海中全是她方才的眼神。都与她相处这么久了,就算她再丑我也不会动容。可每当她露出那个神情,我就会联想到一条鱼,一条落入鱼网太久以至于晒得早已没有反抗能力,只是睁着一双渴望的大眼,张着嘴苟延残喘的鱼。她那骨支着皮肚子却异常圆满的样子增强了神情的震撼力,砸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颤抖着忍不住地厌恶。若能远远地离开这里该多好啊,我再也不要看见她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她的样子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也只不过是一只关在天空中的鸟,一只承受着涸辙之鱼羡慕渴望的眼神,却一样归不了巢的鸟。

      我是一只笨鸟,从小渴望着天空,却一次一次品尝失败坠地的痛苦绝望,满身是伤。身上的伤哪几道是中考中留下的,哪几道是高考中留下的,哪几道是自学考试留下的,我清清楚楚。我是努力的,却瞎子般摸不着就在脚边的成功;我是细心的——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优点——于是最终选择以护士作为谋生职业,安安乐乐作我的几维鸟,却不想反而青云直上,一下子被拉至云层之上,那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我以为我是幸运的,于是快乐地想在天空飞翔,可后来发现天空虽大却无处落脚,快乐和自由只是镜像。我不想承受岸上鱼的目光,但我怎么忍心告诉她天和海同是眼泪的颜色,打破一直支撑着她的幻想?

      与她相处的日子让我知道她是个简单的人,简单的童年、简单的梦想让她有种单纯的执念。因为没有父母,所以她的愿望是把自己嫁到远离家乡的城市,生一大群可爱的孩子;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找了个警察做终生依靠;因为小时侯受够了别人的八卦,所以她做人的原则是不打听别人的事、乱嚼舌根。可她简单的执念中却处处存在着悖论:她一个孩子都没怀上,更别说生一群了,因为丈夫作为警察整天忙碌,甚至新婚之夜都因为工作原因让她独卧婚床。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给她安全感?她甚至经常好几个月不能确定丈夫是否还健在,结果她连自己的原则都顾不上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警醒如豹,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泪水多得叫林黛玉也惭愧。别人看她这副模样反而经常以为她丈夫遇到了不测,于是她的丈夫在街上不止一次听见别人白日见鬼的惨叫。

      我一直怀疑她是否懂爱,她决定那个叫郑风的人为她归宿,究其原因我认为根本不是爱。她就像是喊狼来了的孩子,喜欢好整似暇地看着她的风气喘如牛地狂奔而来,然后告诉他没有强盗或小偷,是她弄错了,最后那个叫风的男子就承担下钱包、义务搬运工、义务清洁工甚至小丑的职责。她的风理所当然不能有丝毫怨望,要宠溺地看着她计谋得逞的笑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种地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她的风真的做到了。不管她是第几遍撒同样的谎,她的风都能做到像是第一次听到那般迅速,不同的只是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忘记带钱。这样的宽容已不象一个人对恋人的爱了,而更像父亲对女儿的爱。但她决定嫁他的原因绝对不是这些。

      和喊狼来了的孩子一样,有一回在她像往常一般看着赶到的郑风那淋漓的汗水,露出猫一样的神情时,她的钱包真的被小贼“劫持”了。于是她的风终于做了回本职工作,赤手空拳与贼搏斗。虽然最终制服了小贼,但他的肚子上也挨了狠狠地一刀。她的风真的很猛,没有像肥皂剧中的男主角般重伤倒底,反而如释重负般将钱包塞入她手里,看着她捧着钱包欣喜雀跃的样子微笑。等到她注意到他肚子上的伤口时,她的风告诉她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当她细细给我描述这些的时候,我以为她会因此感动而爱上他,但是我错了。她说他们去医院后医生大惊,责备他们为什么来得这般慢条斯理,她的风肚子上的伤伤了肾,流血也极多,再晚一些就危险了。她说她当时很震惊,瞪着她的风浑身发抖,一直不敢看她的钱包,甚至连抢着付医疗费时也不敢看。她说她从那时起,便决心要嫁给她的风了。

      也许她都没有注意到她用的词是“决心”,一个带着一丝狠劲不许自己反悔的词。凭我的直觉,她的决定根本无关爱情,而是出于一种愧,一种因为当时自己对钱包安危的关心超过对郑风的关心的愧。这个决定是对郑风的补偿,同时也满足她的恋父情节,于是她对自己说我爱他我怎么可以不爱他我要爱他。于是愧便被当成了爱反复重申。

      我想起当初她说这些事时,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玩具。突然有一种骂人的冲动。这样的男人真地在现实中存在吗?我记得当初做体外受精的研究员曾经提到她还是个处女,她真的嫁给了这样一个人么?若她真的嫁了,婚后性生活也可以说是不幸到了极致。也许她的风挨的那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却伤了他的肾,以致损了他的生育能力,这才是她决定嫁他的原因,只是对于这种隐私的事,她不能也没有必要启齿而已。当然也有可能郑风这个人根本就是她杜撰出来的,只是我宁可相信她的话。

      她是一个极想要孩子的天真女人,所以拿着一缕短短的头发报了名,请博士让她怀上郑风的孩子。听她说这头发就是郑风的时,我差一点就告诉她:以现在的科学技术水平想坏上郑风的孩子,除非是弄到郑风的精子,用头发最多只能运用克隆技术让她怀上另一个郑风而已。但博士在我插嘴之前答应了她。那时我将信将疑,觉得博士可能理解成帮她克隆了,但我不敢就此提出质疑,我知道当时我得到的机会是多么珍贵,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真应该那时就离开这里!背磨着墙壁缓缓滑下,我抱着膝,泪眼迷蒙。从前只是觉得我也有翅膀我也要飞翔,却没有注意天空中的鸟,脚踏在何方。如今被关在这天空之上,睁眼乌云,闭眼乌黑,以前是在下雨天哭泣,现在在天上却是哭泣时下雨。天空不是几维鸟的领域,在这里,没有束缚也是束缚。

      后来他们真让她怀了孩子,我一度以为这个孩子是克隆出来的,但孩子的性别鉴定让我改变了看法。因为这是个女孩。看到性别鉴定时我感到胸中有一股烈火在燃烧,甚至还冲着研究员大喊大叫:你们不应该骗她,这分明不是郑风的孩子!没想到研究员冷笑了起来:“这不是郑凤的孩子?不愧是卫校里出来的‘高级’护士,真有‘见识’啊。我们研究组研究的课题就是DNA序列的修整与改换,让细胞多复制一条X染色体再将Y染色体除去又有何难?作护士就应该守护士的本分,不要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原来对于我来说的完全不可能在他们看来就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自然。我一下子从沸点跌到冰点,一个声音带着西北风的温度在我身体中回荡:是啊,你一个小小的实习护士懂什么?不过是签了合同的一条狗罢了,他们为什么不把你赶出去?

      谜底在七个月之后揭开了。原来研究组名以上是在测试DAN经修正后遗传病是否可从最根本上铲除,但博士其实旨在研究“DNA的改换”。他通过研究DNA序列,创造性的编排了一段DNA片段。先前排入小鼠染色体后,培育出的小鼠智商明显有了一个质的飞跃,甚至超过了海豚。于是当完全正常的纤云报名参加这项研究测试时博士欣然同意了。并决定给纤云一个“荣幸”:当那个即将在实验中产生的聪慧孩子的妈。

      这项实验根本是不合法的,博士只敢在庞大的测试计划中安排这样一个实验对象。我和纤云也从实验的第八个月开始禁止踏出研究所了。我曾经抗议过,但是博士拿出我的那份合同一条一条地为我分析,处心积虑地“为我着想”,最后拍拍满头冷汗的我,语重心长地总结道:“你最好还是乖乖服从安排啊!”我就像是给他拍垮了,忽然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浮云散去后我和纤云就是两只待宰的羔羊,何去何从半分也做不得主。

      从那时起,我知道我能站在这里的原因了:天空能束缚住的,是不会飞翔的几维鸟,博士能控制住的,也只是我与纤云那样单纯无知的人。他不怕被我们知道真相——就算知道了我们也束手无策。他无赖似的告诉我们,纤云肚里的孩子大脑的发展空间极大,多在母亲肚子中待几天有益于身心健康。然而这一待,就待了两年多。我不知道他说得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呆在这里的三年单调生活,并不利于我们的身心健康。纤云的肚子一天天长大,重得只能摊在床上一日一日地萎缩:我与这里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他们对着日复一日相同的工作充满了热情,而我实在是看不出在这瓶瓶罐罐间能找到丝毫趣味。我就是天空中感觉不到飞翔乐趣的几维鸟,就是异世界中孤独的鬼魂,甚至听不懂周围的人们在用科学术语谈论着些什么。

      我快要被他们逼疯了。我不止一次想悄悄杀了纤云,结束我的痛苦也结束她的痛苦。但我是个没胆量的人,每次事到临头都会退缩,只得用其他方法发泄心中的憋闷。困在空中几维鸟,胡乱挣扎胡乱叫都是危险的。除了能蹬蹬腿,流流泪,还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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