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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纤云 怀孕多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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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门开了,伴着暗哑的摩擦声。是托着太空食品的老资格实习护士小姐。她匆匆关上门,看着我皱了皱眉头,熟练地将糊状的营养品挤入通向我胃中的管子,很用力。她脸上的愤怒毫不遮掩,牙齿比磨盘更勤奋地运动着。我不能忽略口中陡然笔挺的导管。温热的触感掠过唇抚过舌磨着喉一路狂奔,告诉我现在我正在进食。我无力地盯着护士的手狠狠挤压金属管,想知道在她脑海中它是以谁的脖子之形象出现。我张了张嘴,想说话时舌头却顶住了口中的管子。管子一阵摇晃,硌得我直犯恶心,唾液顺着嘴角绵延而下。护士的眉头皱地更紧了,嫌恶的神情满脸铺排,抓起一旁的抹布就是一通乱抹,转身走了出去。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值得感叹命途多舛的事情?被博士骂了?被男友甩了?被好友骗了?被小偷偷了?被强人勒索了?我兴致勃勃地越想越恶毒,天灾人祸能想到的都想了个遍,然后微翘着唇角让脑海中可怜的护士小姐遭受各种非人的折磨,一遍一遍推敲着剧情的细节,每到精彩处便忍不住发出咯咯暗笑。我猜我此时的表情一定和看见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的巫婆皇后有几分相似。
但是,我比巫婆皇后更丑陋。我没有凤头豹尾却挺着猪肚,搭拉着鸟腿,支撑着塞了管子只带层皮的骷髅头,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出现在惊悚片中。
其实原先我也不是这个样子,没有人生来便这样的。我也曾经是个阳光的女孩。初次与护士见面时两个人都是忐忑中带着兴奋,唧唧喳喳两只小鸟似的扯东拉西,不过数日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姐妹。她说她是好运的实习生,第一次作护士就得到一个这么好的机会:零距离接触尖端科学,零距离感受名医工作。我们是凑到一块的同另同龄女:从那时起我不仅是博士的测试对象,也是她的护理对象。
我是自愿报名参加测试的,但我没想到一次测试会这般漫长,长久得我面目全非,长久得我变成了一只禁锢在狭小而暗无天日的空间中的鬼。我想那个护士也没想到,所以她由最初的干劲十足活泼好奇,逐渐便得焦躁,逐渐失去耐心,失去对待我的平常心。呵!谁又能用平常心来对待这个样子的我呢?我甚至不如一只癞蛤蟆来得顺眼。由于我的原因她的实习迟迟不能结束,只怕她与原先的同学聊及工作要顾左右而言它了。我真想看看她那时侯完美的表情。
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她开始变化?是测试开始九个月后的意外延长吗?原来的目标一下子变得飘忽难握,失落与茫然同上,惶急与焦虑共涌,心情的变化带动面部的表达,时间的流逝把好感洗刷,相对无言,默默中她越益偏狭,我越益八卦。是的,八卦,恶意的八卦,这被日益胀满的寂寞挤出来的人性劣根。
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八卦的人群,恶俗的人也只能培养出同样恶俗的我。小时侯特别烦絮絮叨叨的三姑六婆,总觉得每个人在她们眼中就是一道菜。她们以美食家的姿态在里面拨来拨去,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大嘴一张,一分一分道出口感,咸甜苦辣各俱风味。但相对于品尝她们更喜欢用嗅来评判菜的好坏,且显然不习惯在餐桌旁享用,总是聚集在街头巷尾,尤其爱好贴着臭水沟、垃圾桶或公厕的地方,越臭越兴奋,就像是苍蝇的本家。
或许是从小就没有了父亲母亲,我一直是她们八卦的话题。我讨厌她们甚过老鼠苍蝇,发誓以后一定要远离那里。
胃在肚子里叫嚣着,胀大的形体挤压着腹中迟迟不出的小生命。一股热流涌向头脑,蒸烧着脸,我有一种欲呕欲泣的冲动。这个迁怒于人的无良护士!我强压下恶心却没能挡住泪水。手颤抖着摩挲着肚腹,体验松弛的皮肤擦过绷紧的皮肤。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呀?口中一阵发苦,忽又咸咸涩涩,是泪水的滋味。泪,忍不住就让它痛痛快快地流吧。
沉重的肚腹压着脊椎,酸痛早已过去此时只剩下麻木。身体久久不得移动一下,四肢血肉都为此萎缩。此刻还能灵活运动的只剩下眼和嘴了吧。可如果不想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舌头便不能动弹,也别想说话。
望着这个昏暗而毫无新意的世界,我知道我能够选择的只不过是是否将它挡在眼帘之外,而如今我能够品尝到的,也惟有自己的泪水。
将自己弄成现在这般鬼模样,不是没有悔的,我每天都在累与痛之间顽抗,这种折磨让人几欲死去。只是我不甘心。已经守着肚里的孩儿不知多少个岁月,不撑到她生下来怎么可能甘心?虽然知道就算挣扎着生下她来也极有可能无缘抚养她长大,但我还是因此充满活下去的动力。无论如何,她应该不会重复自己的路,她没了母亲还会有父亲,奶奶会很宠她但应该不至于太唠叨……我要她得到幸福的童年。
风,一定会对她很好的,毕竟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毕竟她是我付出了这么多为他生下的孩子,毕竟她一定是一个聪明绝顶讨人喜欢的孩子。虽然风你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但同时也总有许多希奇古怪的想法,给人强烈的安全感,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对,她一定会很爱粘着你,抱住你的脖子不许你去工作,猫一般的撒娇,就向我对你一样。你对她也一定会像对我一样,会对她灌输你的肉食主义思想,强调释伽牟尼提倡素食不过是在报复将他打得满头是包的菩提树而已,然后叮嘱她千万不可像释伽牟尼那般没气量,只晓得迁怒,要学牛顿先生,同样是被砸却化疼痛为灵感,创出地心引力理论,同时更加鄙夷地分析就结果而言,两棵树的初衷极有可能是在他们遇到瓶颈的时候帮他们开开窍,释伽牟尼之所以被改造成那副德行只是由于脑袋太过愚笨而已。
这次胃疼得尤其厉害,但影响不了我抑制不住的笑意。唇角微微上翘,心里暖暖的,也许我现在的样子不那么巫婆了罢。
渐渐地,我保持不了微笑了,疼痛顺着脊椎蔓延,直达心脏。真的真的好想再见风一次,亲口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可我连他现在在哪都不晓得。
耳旁似乎有苍蝇在嗡嗡地叫,我觉得更恶心了,但这次我没有阻止呕吐的能力,我甚至连吐的力量都丧失了。我……这是在耳鸣么?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一片漆黑,是我把眼闭上了么?
隐隐听见有人大步跑来,接着撞开门,大喊了一句:“纤云!”
一下子万籁皆静,静得连心脏都好似早已当机。
四周仍是漆黑一片,我则在其中努力回忆。刚才的声音带给我久违的温暖。是幻听了吧?我怎么可能听见风的声音!应该是护士进来了。每当我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她甚至比我反应还要快些。这大概应归功于我身上插的各种管子和电线。
但,即使是幻听也好。我真想大喊一句:请再来一遍!
我怀着强烈的渴望窒息着倾听,却一直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不知不觉中,眼前已不是无尽的黑,而是一片车水马龙。我正在一条街上走着,走向一个命定的方向。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一定能找到我一直在等的人。转过拐角,脚蓦地顿了顿。
前方,我的自行车旁,有一个人正背对着我站着,背影熟悉得使我恍然而欣喜。我知道接下来我该做什么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说:“这是我的车,你不能扛走。”
他回过头来,如我所料的愣了愣,故作正经。我熟练地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笑意。“小姐,我是警察。这里不能停放自行车,请出示您的身……”我未等他说完,早已忍耐不住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他不由倒吸一口气,“……分证……小姐,我并没有请您‘挺身而上’。”我像猫一样蹭着他,道:“少来,你这个流氓警察,第一次见面时已经被你这样调戏过一回了,你当我还会上当吗?”
他露出吃了一惊的表情:“我们以前见过吗?为什么我倒觉得这第一次见面是你在调戏我?”
我盯住他的眼睛:“别装了,嫁都嫁你五年了。这是在我梦里,我什么都知道。”
风微笑,搂住我说:“你怎知晓这是梦的?这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不信你就咬我一口。”
“不咬,不管是不是梦,你肯定都会惨叫;不管是不是梦,都太美了。我要永远就这样过下去,抱着你,再也不许你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