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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眠之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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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那之后一周,聂朝再没了消息。
佳盼的生活平静向前。
于颜硕士毕业后,面对越来越卷的就业市场,毅然决然选择学业深造。于博士跟随导师至苏州学术交流,听说当地有座寺庙,求姻缘特别灵验。
宋一格特别交代:“替我俩给佛祖上柱香。”
“行啊。”于颜嘿嘿一乐,“听说那儿经常放斋饭,素包子贼好吃。”
佳盼感慨:“我佛慈悲。”
宋一格冷哼:“佛渡不渡吃货?”
于颜经过认真地思考,斟酌道:“能吧,包子就是他们发的。”
宋一格气绝。
初冬,但室内温暖如春,佳盼席地而坐,拆开一支苦咖啡冰棍,咔嚓咬下一口,冰得她微微眯眼。
“嗡嗡——”
一条聂朝的未读消息。
“在家吗?”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佳盼才回答:“在。”
聂朝言简意赅:“一起吃个饭?”
佳盼吃雪糕的动作一停,她抬头望向对面的穿衣镜——清仓打折抢购的宽松短袖,抓夹随意束扎的头发乱糟糟,脸也没洗,嘴角沾了点巧克力,瞬间不是很想出门。
“现在?”她犹豫。
“嗯。”
佳盼盯着手中的雪糕,顿感了无滋味,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她将雪糕丢入垃圾桶,冲进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时,她捏捏自己的脸。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佳盼出门那阵儿,刚好两点钟,正是一天里日光最和煦、北风最温柔的时刻。
聂朝就在这一片明媚当中,斜靠着车门,等候佳盼。
他今天与平时不太一样,可佳盼说不清哪里不同,非要解释的话,或许因为他的衬衫雪白刺眼。
上了车,聂朝打方向盘倒车,交代道:“先去我店里。”
“嗯。”佳盼轻轻应了一声。
车内复又沉默如初。
周末的学校外,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而聂朝的店尚未开业,仿佛与世隔绝之处,不过装潢全然大变样了,墙上挂好了灯牌,桌椅摆放有序,地面洁净,之前胡乱堆放的杂物无影无踪。
佳盼实在佩服聂朝的时间管理能力,毕竟他白天到齐悦那上班,一周七天无休。
“先坐。”聂朝脱了外套,对佳盼说。
佳盼仍坐在落地窗边,桌面的盒子装着一些贴纸,她好奇地翻看,顺便一张张叠放齐整。
聂朝再出来时,斜靠着门边,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碎钻一样的火彩,窗边的姑娘低着头,长发散落,聚精会神地修理手中的贴纸。
她总像童话故事。
聂朝静静地瞧了好一会儿,佳盼有所察觉,侧头看过来,正撞入聂朝的眼眸。
然后,佳盼愣住了。
聂朝单手抱着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走向她。
佳盼呆愣愣地不知所措,玫瑰与他都太夺目了,如烟花一般轰然绽放,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殆尽,佳盼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应该做什么,手指不受控制地抠紧掌心。
直至聂朝走近,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的身边,递给佳盼一张卡片:“帮我写几个字。”
汹涌澎湃的潮水瞬间褪尽,空留下冲刷后的海岸,如此潮湿荒芜。佳盼眨眨眼,茶色的包装纸,裹着鲜艳的红玫瑰,热烈而张扬。
与她大概是不搭配的。
几秒钟后,佳盼拿起桌上的笔,笑问聂朝:“写什么?”
聂朝从浅淡的笑意里窥探了几分客套疏离,他紧紧注视着佳盼的神情,缓缓道出两个莫名其妙的词语:“节哀,或者保重。”
笔尖在纸面重重划出一道,佳盼睫毛微颤,却不敢看聂朝。那条阴雨蒙蒙的小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于许许多多杂乱无章的往事中赫然清晰起来。
墙侧的石英钟哒哒地工作着,聂朝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佳盼的面前。
照片里,彩色的气球如浪,少年眸光朗朗。
佳盼抬手轻触,拍下这张照片的那天,她躲在桌子下,听见少年的豪言壮语:“我能拿第一,咱们班就能第一。”
丢失这张照片那天,距离高考,仅剩一百天。
至如今,又在眼前。
聂朝指着留白处未写完的诗句,问,“这句诗后面是什么?”
佳盼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聂朝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没想到你平时胆小得跟兔子似的,关键时刻还挺有能耐。”
“啪嗒。”
眼泪滴落在照片的塑封上,晶莹剔透。
聂朝无声叹息,他捧起佳盼的脸,迫使她望着自己的眼睛。
怂样儿。
聂朝抚去她脸颊的泪,俯身轻吻她的额头,蜻蜓点水一样,哪怕只片刻,聂朝的鼻尖仍萦满她淡淡的香水味。
佳盼努力想找寻出路,却困在他的吻中进退两难。
聂朝稍稍让开一点点距离,他今天很有计划很有目的。
“郑佳盼,花是男人送给女人的。”
“以后换我送你。”他说。
佳盼终于鼓起勇气看他,眼尾却再次落下一滴眼泪。
聂朝没有近距离地观察过她的眼瞳,她的虹膜颜色那样浅,暖光之下,显得格外温柔。
“好不好?”他问。
聂朝听见自己的心跳,速度远超石英钟的秒针,等待佳盼回答的时间,他突然产生了自我怀疑,年少时期的情愫,真能延续十年之久吗?
良久,佳盼极其小声地回答了他。
“好。”
聂朝的喉结动了动,他抽出纸巾给佳盼擦脸,忍不住嘚瑟:“你看我这辈子哄过谁。”
佳盼破涕为笑,他什么德性,她早就知道。
“想吃点什么?”聂朝摸摸佳盼的头发。
佳盼抽抽鼻子:“都行。”
“厨房的燃气暂时不能用,我们出去吃。”
聂朝站起来,想了想,拿过他的旧照片,重新塞进衬衫的口袋。
红玫瑰的花瓣挂着水珠,朵朵饱满,与生俱来的暧昧缠绵。
故事是续写,也是开篇。
。
傍晚,天空飘起小雪。
聂朝送佳盼回家,小区车位短缺,聂朝便停在路边。佳盼抱着玫瑰,他们并肩走过一棵老树旁,路灯亮了,灯下一小片光明中,小雪悠然降落。
“那年北京的雪很大。”聂朝没头没尾地说。
佳盼低头:“嗯,很大。”
聂朝靠近佳盼,轻握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
“冷么?”聂朝说不清自己是在问此时此刻,还是问当年的北京。
“不冷。”佳盼如是说。
出租屋楼下,聂朝拂去她肩头的雪,勾唇一笑:“明天见。”
佳盼后退一步:“明天见。”
雪落在红玫瑰的花瓣间,娇滴滴的,恐怕受不住霜冷。
佳盼爬楼梯的功夫,微信提示音叮叮响个不停,“东北尼姑庵”的群里,于颜接二连三地发疯。
”啊啊啊啊啊——“
永远冲在吃瓜前线的宋一格秒回:“咋了。”
于颜传来一张照片。
宋一格震惊:“妈耶,这是小Q?咋胖成个猪样。”
曾经的高瘦少年,多了层双下巴,棱角分明的脸圆得像张饼,发福以后,身高优势也微乎其微。
“啧啧啧,果然白月光的尽头是发福。”宋律师精辟总结。
佳盼并不认可。
至少聂朝没改变。
她犹豫再三,尝试组织语言,告诉宋一格和于颜,关于聂朝的事。但思来想去,却不知从何说起。佳盼心虚——这事势必要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那我走了。”
眼见佳盼家里的灯亮起,他又站了一会儿。
佳盼拉开窗帘,楼下只一人,聂朝约有感应,仰头望过来,即使风雪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好。”佳盼低头敲字,“注意安全。”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
佳盼失眠,辗转反侧睡不着,早晨闹钟响了三遍,终于艰难地爬了起来。
聂朝跟监控似的,发微信问:“醒了吗?”
佳盼精神了:“醒了。”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树枝结满透明的冰凌,脚踩在软绵绵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佳盼怕冷,换上薄羽绒服,白色的针织裙里套着加绒打底裤,一双雪地靴,围着谢青织的羊毛围巾,整个人非常暖和。
聂朝的车停得近,一打开车门,暖气开得足足的。他拎起车窗前面的早餐,递给佳盼:“先吃点东西。”
佳盼瞧着眼前六七个餐盒,又瞅瞅聂朝。
聂朝不问自答:“买的。”
他给佳盼的豆浆插好吸管,补充道:“豆浆自己弄的。”
佳盼捧着杯子,豆浆温度适中,入口细腻香醇,她不由得赞美道:“好喝。”
聂朝剥茶叶蛋的动作顿了下,状似不在意,问:“你中午吃什么?”
佳盼并不想麻烦他:“我去食堂吃。”
“食堂的饭好吃?”聂朝反问。
“不好吃。”佳盼老实摇头。
聂朝被她逗笑了,将去了大半壳的茶叶蛋凑到她嘴边:“去齐悦那,给你做好吃的。”
佳盼接过,蛋白布满细小的酱油色纹路,她小声答应:“好。”
车外偶尔行人经过,积雪留下串串脚印。
托聂朝的福,佳盼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单位,她解开安全带刚准备下车,忽听聂朝喊她:“郑佳盼。”
佳盼下意识抬头:“嗯?”
聂朝挑眉笑:“没事。”
佳盼想,应该是车里的热风把她烘迷糊了。
房管局。
开门没多久,佳盼简单收拾了工位,仍感觉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她视线移向墙角的扫帚和拖把。
慧慧踩点踏进服务大厅,佳盼正哼哧哼哧地拖地,迎面对慧慧粲然一笑。慧慧左右观察一番,莫名其妙地说:“这寒冷的冬日,我怎么觉得大厅里有种春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