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界的角落》知尔思

38、冬眠之前（2）

　　佳盼兀自干完活，将清扫工具放回原处，仔细洗了手。

　　她坐在工位上，抹抹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犹豫了半天，对旁边的慧慧说：“中午出去吃呀？”

　　慧慧举着小镜子，调整着新贴的假睫毛，闻言斜睨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佳盼张了张嘴，半晌，憋出来两个字：“那个……”

　　慧慧却以为她要变卦，赶紧截住话头：“你请客，别后悔！”

　　佳盼跟气球泄了气似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憋了回去。

　　“姐妹们，说啥好事呢？”隋良迟到了几分钟，像一阵风似的，只留下尾音。

　　佳盼拍拍慧慧的肩膀：“开工吧。”

　　午休之前，领导临时交代了点急活，各部门忙得团团转，华丽的午餐彻底泡汤。大家在食堂随便糊弄一口，慧慧戳戳餐盘中软趴趴的蔬菜，咬牙切齿：“小胆儿，你欠我几顿饭了？”

　　隋良逗她：“忍忍，周五多吃点。”

　　慧慧瞅了他一眼，便秘一样的表情。

　　沈逸铭下周去新部门，他们定在周五给他践行，原本是朋友小聚，谁知领导听说了，表示要参加，这顿饭也变了味儿。

　　佳盼抽空给聂朝发了消息，隔了会儿，聂朝问：“晚上呢？”

　　“晚上估计得加班，不给你添乱了。”佳盼如是回复。

　　屏幕那边，聂朝盯着手机，皱起眉头。

　　她总是这么客气。

　　聂朝敲了几句话，然后又删掉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那你先忙。”

　　。

　　将军一张嘴，小兵跑断腿。晚上果不其然加了两个小时班。慧慧蔫了吧唧的，蹭了沈逸铭的车，佳盼肩周炎犯了，颈椎也疼得要命，干脆打车回租屋了。

　　她栽倒沙发上，抱着热水袋看书，担心聂朝正忙，也没联系他。

　　将近九点，聂朝打来微信语音，吓了佳盼一跳，连忙接听：“喂。”

　　“到家了吗？”聂朝问。

　　“到啦。”

　　她的说话声略带着点鼻音，聂朝问：“不舒服吗？”

　　“颈椎有一点疼。”佳盼老实回答，“看电脑时间长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家是六楼么？”聂朝忽然问。

　　佳盼不明所以：“对……”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佳盼以为聂朝有事，安安静静地等着，手里的书胡乱翻了两页，也没看清写的什么内容。

　　大约两分钟，她听见聂朝说：“开门。”

　　佳盼花了几秒才成功接收信号，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抹头发，跑过去开门。

　　门外，聂朝一手撑着墙壁，大步迈上剩余两级台阶，站在佳盼面前。他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聂朝伸出左手，递给佳盼一个纸袋。

　　佳盼闻见了味道：“哇，烤地瓜。”

　　聂朝又从冲锋衣口袋掏出一罐杏仁露，易拉罐的温度还有点烫手。

　　佳盼下意识接过，呆呆地望着他。

　　聂朝被她逗笑，揉了把她的脑袋：“我等会儿得去新店，弄弄厨房的水槽。”

　　“需要帮忙吗？”佳盼抬头看他。

　　聂朝摇头：“不用，你早点睡。”

　　“走了。”他像来时那样，三步并两步下楼，到转角时，又冷不丁回头，望着佳盼笑容朗然。

　　楼道灯光昏黄，却摄人魂魄。

　　佳盼回到客厅，拆开纸袋，烤红薯的香气更加浓郁，表皮烤出了蜜，金黄的瓜瓤香甜软糯，她舔舔手指。

　　“烤地瓜很好吃。”她给聂朝发微信。

　　聂朝没有回，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一个安静又普通的夜晚。

　　。

　　新一轮冷空气袭来，气温狂掉，方向盘冰得能冻掉手指，佳盼彻底放弃练车，她认为当时报名手动档小汽车简直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她跟聂朝讲，聂朝就笑：“等春天来了，我借辆教练车教你。”

　　他这么一说，佳盼好受多了。

　　玫瑰花枯萎之前，聂朝送来一束百合。

　　那天立冬，晓玉学校搞亲子活动，慧慧提前请假溜了。同事们都准备包饺子，热火朝天地探讨饺子馅的调味，说着说着跑偏了，开始吐槽家长里短的奇葩事。

　　“晚上吃饺子吗？”聂朝问佳盼。

　　佳盼趁上厕所的时候回复：“今天不忙吗？”

　　他每天两头跑，基本都要十二点才能回家，齐悦评价他是高速旋转的陀螺。

　　“休息一天。”聂朝理所当然，“过节。”

　　佳盼自然高兴：“好啊。”

　　“下班去接你。”

　　等到下班，聂朝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佳盼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却见座位上放着一大束盛放的百合，花香盈满车厢。她抿唇笑了笑，抱起花束，才坐进车里。

　　百合的花瓣柔软湿润，多么美好的一天。

　　房管局后街有一家农贸市场，东西琳琅满目，十分齐全。刚进门左手边是熟食区，各式各样的卤肉拌菜，右边是面食点心，再往前是生鲜区。佳盼觉得菜市场真是个幸福的地方，不仅食物充足，还每时每刻都能听见：支付宝到账XX元。

　　佳盼和慧慧之前来过这里，尝过几家档口，她如数家珍，一一向聂朝介绍。

　　聂朝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认认真真地听着。

　　半圈走完，聂朝手里多了好几个塑料袋。

　　走到菜摊，聂朝询问：“饺子呢？想吃什么馅？”

　　佳盼从不挑食：“我都爱吃。”

　　聂朝抓起一捆香菜：“香菜的吃吗？”

　　佳盼震惊：“还能包香菜的。”

　　“你尝尝。”聂朝将香菜递给老板，顺手拿了棵大葱。

　　生鲜区前面是调料区，聂朝忽然想到什么，问佳盼：“你家里有什么调料？”

　　上次开火已经是三个星期之前，佳盼眨眨眼睛，认真回忆：“盐、酱油、鸡精。”

　　聂朝抓住关键：“你家有擀面杖吗？”

　　佳盼抿唇：“面粉也没有。”

　　聂朝看了看时间，和她商量：“要不去我家包吧？”

　　“行！”佳盼感觉他的提议非常好。

　　北方天黑得早，聂朝的家在新区，离佳盼的租屋差不多五公里，小区是新建的楼盘，入住率还可以，钢城的房价本来也便宜。

　　聂朝家在十楼，与佳盼想象地不同，他家的装修居然是原木风，房子户型很好，白天客厅应该非常亮堂，阳台有一把摇椅，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公园的风景。

　　聂朝将东西拎去厨房，叮嘱佳盼：“你歇会儿。”

　　佳盼脱了外套，进厨房帮忙。

　　厨房面积不小，各种厨具一应俱全，一看就是正经做饭的样子。佳盼站在水槽边择菜，聂朝在迅速和好面，搁在一旁醒着，然后撸起袖子剁肉馅。

　　一时间只有菜刀与砧板的碰撞声。

　　多好肉馅，聂朝加入适量调料，最后将现炸的花椒油泼在葱末上，“刺啦”一声，热油激发了葱香。佳盼已经将香菜清洗干净，聂朝负责切碎，倒进肉馅中，按照顺时针方向不停搅拌，直至肉馅搅打上劲。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聂朝取出面团，再次揉过后，从中间戳了一个洞，慢慢捏细，揪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

　　佳盼主动拿起擀面杖，毛遂自荐：“我会擀饺子皮！”

　　聂朝作势要在她脸上蹭面：“没人跟你抢。”

　　佳盼擀皮速度不慢，但是聂朝包得更快，他填上饺子馅，柔软的面皮在虎口一捏，饺子便成型了，均匀漂亮。

　　聂朝察觉佳盼的视线：“要不要试试？”

　　佳盼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差不多的馅，饺子倒是捏上了，只是扁扁的，形状怪异，立不起来。

　　“这样。”聂朝将填了馅的饺子皮放在佳盼手上，“刚才馅有点少。”

　　他绕过桌子，来到佳盼身边，从背后拥住她，托起佳盼的双手，告诉她拇指应该放在什么关节，如何使力。

　　聂朝的气息瞬间将佳盼包围，他身上有淡淡地洗衣液清香，体温好像也比她高，佳盼咬咬下唇，尽量将注意力放在饺子上。

　　“不用太使劲。”聂朝说话时，佳盼能感受到轻微的气流。

　　经过聂朝的指点，佳盼终于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不过让她继续的话，他俩天亮也吃不上。

　　他们包了差不多五十个左右。

　　聂朝去厨房煮饺子，佳盼望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一年春末夏初，去于颜的外婆家吃槐花饺子，偶然得知他也住在那，然后在槐花夹道中看见骑自行车的他。

　　人生是一场即兴表演。

　　佳盼正感慨，慧慧邀请她一起参加淘宝双十一的团购，慧慧精于此道，每年都能将复杂的优惠活动弄得明明白白。

　　“吃饭了。”聂朝端着饺子出来。

　　佳盼撂下手机。

　　热气腾腾饺子上桌，除了饺子，聂朝还拌了个黄瓜木耳小凉菜。饺子皮透着香菜的绿，一口咬下汁水丰盈，带着香菜的独特风味。

　　“好好吃。”佳盼真心诚意的夸奖。

　　聂朝给她倒了一杯苹果汁：“小心烫。”

　　佳盼一方面觉得饺子好吃，一方面又有点在意形象，不敢多吃，中间的分寸拿捏，让她很是为难。

　　不过最后她还是挺撑的。

　　吃了饭，两个人一起收拾了厨房。

　　“歇会儿。”聂朝拍拍沙发，邀请佳盼坐。

　　佳盼坐到聂朝身边，当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那种尴尬又吞噬了佳盼。

　　手机嗡嗡震动，她正好掩饰尴尬。

　　慧慧无语：“人呢姐妹？”

　　她回消息时，聂朝坐在沙发上继续看宫斗剧，佳盼怕自己冷落他，便说：“慧慧找我团购螺蛳粉。”

　　聂朝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贴近佳盼，看到她的购物页面，问：“你们喜欢吃这个？”

　　“嗯。”佳盼点开经常回购的店，“以前不喜欢吃，后来慧慧总来我家煮，发现挺好吃的，就是煮完了家里臭好几天。”

　　“我以前去过柳州。”聂朝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打开手机的云相册。

　　佳盼凑上来看，两个人头挨着头，聂朝找到当年去柳州拍的照片小钢盆里食材丰富，鸡蛋、鸡爪、猪蹄，豆泡，堆成冒尖一小盆。

　　聂朝一张一张翻给她看，从南到北，自东到西，他拍了一些街巷，一些美食，一些山水，唯独没有人物，都是佳盼从未参与过的人生。

　　最后一张照片停留在2017年。

　　佳盼忽然问：“为什么回来？”

　　聂朝沉默一瞬，说：“有天晚上喝了点酒，突然很没意思，觉得该回家了。”

　　佳盼也想起大学毕业之前，同班同学聚会，大家谈未来、讲迷茫，读书十几年，终于离开了寂寂无名的小城，魔都的繁华迷人眼睛。佳盼在短暂的纠结之后，看清了自己的心——即便那座小城冬日漫长寒冷，GDP全国垫底，她也想回去。

　　蛋蛋评价，佳盼是个没理想没抱负的人。

　　“回家好。”佳盼低头说。

　　聂朝放下手机，握住佳盼的手。

　　“对，回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