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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比海更深(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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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过后,气温骤降十度。
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尚未干涸的积水凝结成冰。北风恣意驰骋,树枝张牙舞爪,抖落残存的几片叶子。行人瑟缩着肩膀,双手藏进兜里,步履匆匆。
多变的天气,感冒的流行季。
慧慧裹着厚厚的羊羔绒外套,整个人蔫了吧唧的,鼻子堵得难受,声音有气无力:“暖气怎么不热呢?”
档案室的王姐冲了杯感冒灵,加了两三粒枸杞:“下周差不多能加温。”
幸好这样冷的日子,办业务的人不多。
午休之前,慧慧捧起佳盼的手,哭道:“小胆儿!我这辈子只剩最后一个愿望,就是能在疾病缠身的时候,喝一碗朝哥做的皮皮虾豆腐汤!”
佳盼:“……”
隋良和沈逸铭今天出外勤,不回单位。佳盼架不住慧慧的威逼利诱,穿上衣服去给她买饭。刚推开玻璃门,寒风呼啦啦直灌领口,佳盼回头,狠狠瞪了慧慧一眼。
慧慧双手合十,狗腿地搓了搓,得寸进尺:“再来盒感冒药——”
佳盼仰天长叹。
出了门,街道更加萧瑟了,浓郁厚重的乌云触手可及,任凭风怎么也吹不开,明明是大中午,却阴晦得如同黑夜来临之前,有种末世电影的压迫感。
巷子口有间药店,佳盼怕自己转头忘记,先买了一盒感冒药。
临近立冬,齐悦提前挂上了防寒门帘,这会儿半扇门敞着,他和小刘正往外搬货箱。
转身瞧见了佳盼,齐悦纳闷:“佳佳咋就你自己?”
佳盼腼腆一笑:“慧慧感冒了,我给她买回去。”
“这不巧了。”齐悦努努嘴,“聂朝也感冒了,现在发烧呢。”
佳盼望向店里,想着他昨天淋了雨,估计着凉了。
“进去坐啊。”齐悦拿她不当外人,“要吃啥直接告诉聂朝。”
小店开了空调,暖流扑面,迅速消散了寒意。佳盼径直走到最里面,仰头看菜单。
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厨房门口的布帘。
服务员大姐收拾完隔壁桌子,见是佳盼,热情地招呼她。
“姐。”佳盼应了一声。
猝不及防的,聂朝掀开帘子,他戴着白色口罩,那双好看的眼睛怏怏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的装饰架子旁,不再动作。佳盼沉默了两三秒钟,佯装镇定地问:“发烧了?”
聂朝微微点头。
厨房与前厅之间有一处小地台,约么十厘米,聂朝本来就高,他在那儿,她要仰视他。佳盼的右手探进上衣口袋,摸到刚买的感冒药。
犹豫了片刻,她迈上地台,把药盒递给聂朝:“帮慧慧买的,给你吧。”
聂朝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冷不丁上前一步,与佳盼只相隔半臂之遥。他低着脑袋,又没什么精神,莫名显得可怜巴巴。
佳盼下意识后退,手虚扶墙面,装饰架另一头,顾客人影绰绰,服务员大姐随时可能过来,她嗫嚅着:“你……”
聂朝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刘儿,你抬那边。”
门口传来齐悦的声音,佳盼一把推开聂朝,手上动作极快,行云流水地将药盒塞进他的口袋。
佳盼猛退两步,同聂朝保持着生人勿近的距离。
齐悦搬了箱海鲜进来,见佳盼杵在酒架旁边,诧异问道:“咋了佳佳?”
佳盼心虚地摸摸耳朵,指指旁边的架子:“没,我拿个水。”
齐悦大手一挥:“随便拿。”
他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店里灯光全灭。
停电了。
齐悦震惊:“靠,我是古娜拉黑暗之神呐?”
他骂骂咧咧地出门检查,失去灯光,外面天色阴沉,无窗的小店立刻昏暗起来。
佳盼想走,忽然,她的手被握住了。
佳盼身体一僵。
聂朝应该是高烧,掌心异常灼烫,骨节硌得她有点疼。佳盼转头,店里视线不良,聂朝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2009年那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槐树枝桠不慎遗漏的阳光,如同命运的剧本一般,再次刺穿佳盼的心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一下又一下。
“啪。”
齐悦拉上电闸,店里恢复光亮。
聂朝慢慢松开了手。
佳盼慌忙逃离。
。
忙过中午饭点,聂朝掏出口袋里的感冒药,瞅了眼说明书,掰出一粒。
收银台后,按计算器的齐悦疑惑:“你哪来的药?”
聂朝挑眉看齐悦,拧开一瓶矿泉水,将药丢进嘴里,灌了下去。
“你猜。”
。
晚间,又起了风。
台灯下,暖黄色的一方天地,佳盼翻开手账本,摘抄莎士比亚的作品集。如今,她依然喜欢做些可以让人沉静下来的事情。
“漂泊,止于爱人的相遇。”
写完这句话,佳盼恍惚出了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宇宙,如同化学品一样,可能相容,也可能互相排斥。聂朝的那个世界,她掌控不住。
佳盼敲敲脑袋,盖棺定论——聂朝肯定是烧迷糊了。
她坐直身体,扒拉一张抽屉里的明信片,又换只钢笔,吸取暗绿色的墨水。佳盼提笔,像很多年前的夜晚,如此斟酌着,在聂朝的照片上写字。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纹理粗糙的纸面,佳盼写下完整的一句。
她心血来潮,拍了张照片,久违地更新了动态。
于颜常驻朋友圈,第一时间点赞评论:“姐妹的字还是嗷嗷好看!”
慧慧也凑热闹:“文艺女青年郑小胆儿。”
佳盼回了一朵玫瑰花,扔下手机投靠了被窝的怀抱。
她不知道,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星星。
小城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聂朝忙完齐悦店里的活,再赶去新店装修。凌晨十二点钟,他洗过澡,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朋友圈精彩纷呈,翻了好一会儿,佳盼的动态赫然出现。
十个字,一笔一划,闯入聂朝眼底。
他点开图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聂朝猛然翻身下床,拉开电视柜抽屉,翻出一个铝制饭盒。
他急切地掀去盖子,尽管杂物散落满地。饭盒里,三张饱经岁月摧残的卡片,写着各不相干的话,字迹虽有细微的差异,但很显然,出自同一人的笔下。
其中,他的照片下方,写了未尽的诗句。
“上言加餐食,下有……”
从2009年那个潮湿的夏天,到2012年大雪纷飞的北京。
她有一张火车票,从上海至北京,正好是他住院的日子。
她却说她从来没去过。
隋良的婚礼,她替慧慧写祝词,字迹格外熟悉。
聂朝端起水杯,杯子空空如也,他复又放下了。
他深吸几口气,扯开窗帘,窗帘轨道受力不均,“吱啦”一声。
窗户大敞,软绵绵的雪花落在脸颊,冰冰凉凉的。聂朝穿着薄薄的绒衫,任凭寒风迎面呼啸,他扶着窗框,后知后觉——他错了。
或许,她并不是怕他。
2012年对聂朝而言,可以算得上人生巨变。
住院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陆续来探病,绊倒他的学弟极其自责,一米九的男人哭得像个娘们。
他们都劝他别难过,以后的路还很长。
伤筋动骨一百天,聂朝在宿舍里休息了三个月,某天下午,他去操场跑了两圈,脚踝的不适影响着速度。
他没吭声,没与任何人告别,简单地收拾几件衣服,揣着几年换来的奖金,直接踏上了旅途。
聂朝先去的南方,上海是第一站。当北方仍风雪交加之时,魔都正逢春暖花开的季节,第一朵玉兰悄悄绽放了。当时,他并不晓得,这座繁华城市,生活着一个顶风冒雪去见他的姑娘。
离开上海,欣赏过苏州园林,杭州的西湖划了船,紧接着乘火车去厦门,深圳车水马龙,广州潮湿闷热,聂朝继续向西。他漫无目的,喜欢一个地方会多停留几天,不喜欢就离开。大多时候,他住在青年旅馆,因此结识了一群驴友。
夜晚,他一般找家清吧喝酒。
不必刻苦训练,不为生活发愁,醉生梦死。
一年后,脚踝二次手术,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在一座川渝小城租了房子。
楼下的大爷是位三十多年的老厨师。机缘巧合,他受了老人家的青睐,相较于其他,他的确喜欢这种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2014年,钢城的老房子拆迁,聂朝回去过一次。见了宋时安和齐悦几个,兄弟们在KTV里放浪形骸,听说聂朝转行做厨子了,大家久久无言。
大概都是惋惜。
这些年,聂朝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他无意卖惨,但如果有人问起曾经,他也绝不隐瞒。
聂朝是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顿悟的。
某天下班,他照旧去酒吧喝酒,回了家蒙头就睡。不知为什么,半夜骤然惊醒,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泄而入,他睁着双眼,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和墙壁,突然感觉一切很没意思。
他已漂泊在外六年有余。
是时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