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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比海更深(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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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佳盼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浑身像被压路机反复碾过,她伸了个懒腰,各个关节咔咔作响,堪比一台老旧机器。
这个假期,宋一格和于颜远在千里,谁也没机会回家。国庆节余下的几日,几乎都是阴天,佳盼彻底丧失出门的欲望,拒绝了老父亲的钓鱼邀约,整日与谢青沉浸式追剧。
至于练车计划,更是远远抛到了九霄云外。
隋良和陈婧在三亚温暖的沙滩漫步,你侬我侬时,钢城秋雨淋漓。可怜的慧慧结束了今年最后的小长假,丧气十足地开工了。她握着鼠标点来点去,并不具备什么目的性。过了好一阵子,她自言自语:“我以前是干啥的来着?”
佳盼和几个同事笑得坐不起来。
重阳节那天,宋一格和于颜胜利会师,几千公里之外特意打来慰问视频,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向佳盼展示手中的重阳糕。
佳盼冷漠地听着她们朗诵:“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呐。”
聂朝最终选择了大学城的房子,房东人不错,免租期三个月。他告诉佳盼的时候,佳盼正在食堂吃饭,她放下勺子敲字:“祝你生意兴隆。”
“嗯。”聂朝又说,“开业了请你吃饭。”
佳盼戳了戳餐盘里本周第三顿白菜烩冻豆腐,寡淡无味。
“好。”
他们都在认真生活。
大学城那边新开了一家烘焙店,和公众号合作宣传放福利,邀请佳盼拍宣传照片,报酬十分丰厚。编辑发来定位时,佳盼放大地图一看,居然就在聂朝的烧烤店斜对面。
她果断接了。
周末,佳盼坐公交去拍摄,街边的树叶几乎落尽,秋天不知不觉地逝去了。
路过聂朝的店铺,玻璃门落了锁,里面光线暗,看不清情况。
佳盼提了提背包,往前边的烘焙店走去。
她推开门,门上的贝壳风铃响了,一位美人掀开后厨的竹帘查看,笑问:“是佳佳吗?”
佳盼笑着点点头:“你好。”
“快进来。”美人三十多岁,说话声音软软的,柔顺的齐肩短发,浅亚麻色连衣裙遮住脚踝,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我叫张冉,叫我冉姐就行。”她热情地帮佳盼拿设备,“东西先放这。”
佳盼打量着小店,这里面积不大,装潢却有很多巧思,张冉说她在国外待了好几年,热爱烘焙与古董,那些装饰都是她多年来四处淘来的。
张冉站在玻璃柜旁,取出一个小面包,递给佳盼:“尝尝。”
佳盼吃了,面包的内馅是奶酪和芒果干。
张冉靠着墙,轻撩头发:“它的名字,叫初恋。”
佳盼一愣,低头又咬了一口。
松软、酸甜,奶香浓郁。
参观了一圈,佳盼抓紧时间工作,外面光线不太好,张冉拿出自己珍藏的欧式餐具,在靠窗的桌子上铺上碎花桌布,他摆上自己收藏的烛台,藤编的篮子里铺上油纸,耐心地放好面包。
佳盼自带了补光灯,她拍摄时,张冉坐在另一张桌边,手撑着下巴,望着外面往来的人流,精致的裸色美甲光圈流转。
“我像你这么大,大约是四月底,我到市中心办事,那天下着小雪,出租车路过刚开花的桃树,当时我想,这座城市真没意思,冬天那么长,那么冷,有半年都见不到绿色。”张冉缓缓开口。
“然后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去了我以为的四季常青的地方,就这么转悠了半个中国。”
“后来我才明白,”她好像在和佳盼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漫长的,并不一定是冬天。”
佳盼垂下眼眸,她虽然不了解张冉的故事,但是她能听懂她的话。
“我的大学在上海。”佳盼歪头,“不过我第一年就知道,那座城市不适合我。”
张冉笑得很开心。
拍摄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除了原本的酬劳,张冉硬塞给佳盼两大袋面包。
盛情难却。
临走却犯了难——下雨了。
滴滴答答的,很快打湿了店门口的木质露台。
“最近的天气糟透了。”张冉感慨一句。
她取了把透明的长柄雨伞递给佳盼:“每次下雨都买一把新的雨伞,烘焙做不下去的话,考虑转行卖雨伞。”
佳盼笑了,也不再客气:“谢谢。”
“有时间找我玩。”张冉帮她开门。
雨水落下带来几分潮湿的涩意。
佳盼背着相机包,左手提着面包袋,右手撑着伞,走出没两步,就看见聂朝蹲在店门口,整理花圃里的杂物,小雨缠绵,他混不在意,卫衣帽子随便一罩,淋着雨干活。
他在佳盼的必经之路上,避无可避。
佳盼走过去,让出些伞下空余。
聂朝干着干着活,忽然感觉雨停了,他诧异地抬头,瞧见佳盼,撑着把透明的雨伞,纤细的手腕露出她墨绿色的表带。
聂朝站起身,佳盼的伞跟着抬高。
“你怎么在这?”他舔舔嘴唇。
佳盼拎着面包的手动了动:“来拍照。”
聂朝拍拍手上的土,推开玻璃门:“进来坐。”
佳盼没拒绝。
她跟着他进了店,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店里稍微有些杂乱,桌椅靠在窗边,墙壁倒是粉刷完毕了,估计他晾了几天,已经没多少异味了,地面散乱着一些工具,墙角一滩水泥。
“有点乱。”聂朝帮佳盼拉开椅子,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
佳盼放下东西,仔细打量着店铺,一些架子装饰全都砸去,桌上搁着装修图纸,和一些壁纸纹样,佳盼随手翻看起来。
“等会儿。”聂朝跟佳盼说。
他说完,将帽子往头上一扣,出了门。
佳盼想给他伞都来不及。
佳盼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这才发现,桌边居然居然搁着把旧吉他,她好奇地拨动琴弦,吉他发出低低的吟唱。
“原来的租客扔的,音不准了。”
聂朝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拎了两杯奶茶。
“啊。”佳盼尴尬地笑了笑。
“坐。”聂朝将两杯奶茶推到佳盼面前。
他自顾自地拿过吉他,调整着琴弦。佳盼看着面前的两杯奶茶,一杯是黑糖珍珠奶茶,一杯是芋泥牛奶,她留下芋泥牛奶,将另一杯推还聂朝。
茶色玻璃上的小水珠顺着流下,聂朝的头发有点湿,他低着头,头发微微挡住了眼睛。落地玻璃似乎隔离了细碎地雨声,调好了琴弦,他修长的手指拨动,木吉他的声音清澈明亮。
他弹了一小段民谣的小调。
佳盼静静地望着聂朝,其实她永远说不出口的是——从2009年的春天到2018年的秋天,我从来没有等待过你,也从来没有忘记你。
一曲终了,聂朝抱着吉他,说:“好久没弹了。”
佳盼笑了笑:“很好听。”
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聂朝不以为意:“闲着没事学的。”
又是佳盼不知道的岁月。
聂朝看着佳盼的相机,又问::“你大学学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佳盼老实回答。
“我以为你学摄影。”聂朝打趣。
佳盼瞅瞅自己的相机:“个人爱好。”
聂朝抓了抓头发,扎开奶茶,吸了两大口。忽然,他若有所思地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递给佳盼:“帮我看看哪种灯好看。”
佳盼伸手去接,不小心触碰到聂朝的手背,她的指尖凉凉的。
她看得认真,聂朝却在看她。
“这个,还有这个,我觉得比较好。”佳盼将手机搁在桌面,她前倾身体,离聂朝很近。
聂朝点点头:“行。”
他轻咳一声:“你待会儿去哪?我送你。”
佳盼坐直身体,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手中的奶茶杯热乎乎的,聂朝笑着问她:“我不打人,你怕什么?”
佳盼语塞,很难怎么向聂朝解释这个问题。
两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聂朝叹了口气。
平生难得的挫败。
佳盼轻轻启唇,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场秋雨淋漓,破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