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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见,不如怀念 连流的泪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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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申美瑶跟着黎锦熙进入校门后,罗翛漫不经意地下了车。
烈日下,他像雕塑永远凝望着远方那样,久久地凝望着学校。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再到校的几个学生正在门口登记着迟到信息。
他眯着眼睛转了转脖子,然后伸开双臂舒展,像健身前的热身准备。
但罗翛没有健身的习惯,他甚至很少运动。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后退几步转身,轻车熟路地绕着围墙找到了一个小口儿,然后钻了进去。
那里原先有一道遮挡的石柱,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你好,请问你是?”办公室里,烫着小卷儿的短发班主任盯着刚进门的申美瑶。
说着她起身径直走向了站在门口的黎锦熙,语气里压抑着愤怒,“黎锦熙我跟你讲啊,成绩不好不要紧,要是随便找个人来冒充家长欺骗老师,”
班主任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这个性质,是-非-常-严-重-的。”
“那个,您就是小熙的班主任吧。”站在边儿上的申美瑶一把把黎锦熙拉到身后,然后双手握住班主任不住上下摆动,“您好您好,我是黎锦熙的妈妈。”
顺着摇晃的手臂往上看,班主任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没听说黎锦熙有妈呀,不是单身家庭只有一个爸么?
似是看出了对方的疑虑,申美瑶低着头抿了抿嘴,握着的手略微僵硬。
良久,她开了口。
“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我离开了小熙,”说到这里,申美瑶声音有些嘶哑。
“由于我的缺失,给她带来了太多伤害。”她微微抬起头,眼睛泛红。
“老师,您也是做母亲的,”泛红的眼睛望向班主任,“天底下哪个母亲愿意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戴着金丝眼镜的班主任一时回不上话,她看了看黎锦熙。
小小的姑娘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掉。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到楼道间的脚步声儿,窗外风吹树枝的声儿,一切声响都清清楚楚。
“好了好了,情绪咱都收一收。”一直没说话的班主任打破了安静。
她抽出手顶了顶鼻梁上的镜框,牵引着申美瑶向办公桌走去。
“既然你是黎锦熙的母亲,那我们还是聊聊孩子学习的事儿吧。”
申美瑶抹了抹泪,诚恳地点了好几个头。
“黎锦熙呢,偏科十分严重。”
“作为理科生,数理化生没一门好的。”
“重要的是,各科老师都反映说她上课不专心。”
“不是我吓唬你,再这样下去,别说普通本科,就是好点儿的大专院校她都希望渺茫。”
“现阶段呢,要么你们家长陪读多盯一盯,要么给她报报补习班,花点钱开个小灶儿,有条件的话最好两种方式同步进行。”
“黎妈妈?”班主任试探性叫了叫有些晃神的申美瑶。
怕是这不专心也是遗传来的!
见没回过神,班主任不耐烦地在她眼前摆摆手,“黎妈妈?”
“哎,老师您说,”似是感受到班主任的不满,申美瑶把背又躬了躬。
“这个,”班主任抓着身侧的衣摆抻了抻衣服,“这个你作为家长,打算怎么做?”
嗯。
就是陪读和报班,你最好都配合一下。
想着罗哥身子慢慢不行了,晓凯才刚成年,申美瑶回过头看了看黎锦熙。
这么多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老师,报班的话是在外面找机构,还是通过学校统一安排呢?”
申美瑶把散下来的碎发掖到耳后。
“两种都有。”班主任转了转椅背:“从下周起,学校会在晚自习后安排部分学生留堂,针对不同科目进行查漏补缺。”
“像黎锦熙这种情况,的确需要把基础知识捡起来,重新夯实。”
重新夯实!
黎锦熙低头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一言不发。
脚上的帆布鞋该洗了,上周聚会时不小心洒下的汤汁还残留在鞋面,中间发浅黄,边缘是棕黄。
要是换一个背景换一个场景,没准就是某位“大师”的艺术品呢。
黎锦熙想象着,在一个空大又昏暗的艺术展里,一束笔直又微黄的顶灯自上而下打在一只脏布鞋上。
脏布鞋像个傀儡,被几根丝线吊在墙上,外面还有玻璃做的画框。
是不是很有想象空间?
艺术嘛,就是一群无聊的人非要证明或表达什么,然后搞出来一堆没人能懂的东西。
“老师,补课的事情还要辛苦您那边安排,费用我下次来补交。”
“陪读… …”
“陪读我就不陪了,她爸爸更陪不了,还是像现在这样住校吧。我们都没什么文化,氛围环境肯定还是学校好。”
“主要是,我家里还有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他们都需要我照顾。”
我家里还有一个丈夫一个儿子!
他们都需要我照顾!
所以,我不需要照顾吗?
低头许久的黎锦熙终于抬起头,她望着妈妈的背影。
这个在十年前弃她而去的女人,怕是遭不过良心的谴责,才会回来认亲相抚走走过场吧。
她有儿子了。
所以,真的不要她了吗?
亏她还傻傻地以为她会弥补。
她会自此相陪,不再让她一个人。
呵!
像突然没了生的希望,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连流的泪都是一种仪式,落了几滴之后再涌不出来。
这样瘦,这样小,这样无助却又倔强。
几米开外,一墙之隔。
躲在窗外的那个人眼里泛着血丝,满是疼惜。
霎时间,四目相对。
静默。
死一样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