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大好，甚是想你》白叔桐

6、生命的伤口 他突然想起

　　记不得是几岁的时候了，可能是八岁，或者是九岁。

　　总之在他很小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父亲将这个女人领回了家。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样精致的妆容，穿的也很破旧朴素，像时不时来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

　　“来，叫妈妈。”略微发福的罗中炻蹲下身，像往日那样憨憨地笑着，语气和缓。

　　他甚至还牵起他肉肉的小手不住地拍打着，真符合他年近半百的老父亲角色。

　　“乖，叫妈妈。”老父亲脾气甚好。

　　小小的罗翛看着他，又抬眼望了望父亲边上的这个女人。

　　他看着她，脑海里闪过很多小时候的片段。

　　他刚学会拿筷子吃饭的时候，他在小区公园放风筝的时候，他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下学以后狂奔的时候。

　　他突然想起，他曾经，也有过妈妈。

　　而且他确信，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一想到这儿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控制不住地甩开老父亲的手，还用力踩了这个女人一脚，最后像犯了事儿的坏人一样跑得飞快。

　　他不是坏人。

　　妈妈知道的。

　　躲在门卫室里的小罗翛缩在里屋不断抽泣着，哭声压抑。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站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大家我不是坏人？

　　为什么那些叔叔阿姨要黑着脸骂我？

　　为什么穿大褂的白衣天使们要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妈妈，我没有害你。

　　我只是想给你拍张照片，可是Ipad没电了。

　　后来他们说是我拔掉了呼吸机，是我害s了你。

　　妈妈，呼吸机是什么呀？

　　半梦半醒间，小罗翛看见妈妈朝他跑来。

　　大大的裙摆上飞舞着许多碎花儿，花儿散发出的香味儿充斥着这个逼仄的门卫室。

　　好香呀。

　　香香的味道一下就把他包裹了。

　　哭睡过去的小罗翛就着香味儿砸了砸嘴，透红的脸蛋上趴着的一道道泪痕也跟着动了动。

　　真是个可爱的瓜娃儿！

　　抱着熟睡的小罗翛，申美瑶连连躬身向门卫大哥致谢。

　　为了找孩子，她跑遍了整个小区，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住在三单元402的老罗二婚了，女方还是个小他十多岁的四川妹。

　　想起罗爸爸还在小区外奔波寻找着，四川妹申美瑶连忙拿起手机。

　　朦胧中，小罗翛听到抱着他的这个人又哭又笑：

　　“罗锅快回来，小娃儿找到嘞。”

　　直到好几年之后，长成大孩子的罗翛无意间听老门卫说起：

　　那天申美瑶绕着小区找了十几遍，高跟鞋跑断了就拎着鞋光着脚继续找。

　　后来听人说门卫室有个小孩，还没等说完就疯了一样扔掉鞋往这边跑。

　　找到的时候见小孩儿在睡觉，愣是一口大气不敢喘。

　　什么汗啊泥啊还有泪啊，混在一起全被扯上来的袖子擦了去。

　　她那么瘦的一个女人，脚都肿成包子了，还像大老爷们一样把双手背到后面使劲儿裹，蹭干净了才躬下身子抱他。

　　找到孩子了也不回家，抱着娃儿一屁股坐在门卫室的台阶上，一动也不动。

　　直到脚底板黏着的黄泥巴混着血被风干成了深色，上面沁着的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颗粒印子开始起了裂缝，罗爸爸才从远处跑来。

　　霎时间路灯亮起，年近半百的罗中炻踏光而来，周围是那么地安静，只有他大声的喘息声和坚实的脚步声。

　　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

　　不远处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抱着孩子，邋遢又狼狈，却只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

　　她仍是安安静静地，无比温柔地笑着。

　　他突然觉得值了。

　　往后余生。

　　贫富是你。

　　生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