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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拉旺多尔济离开赛音诺颜的王府去救德西娜母子,奇雅就开始不安,第一当然是担心额驸他自己有个什么闪失,第二就是怕德西娜回来又弄出些什么名堂。她跟德西娜之间的问题从始自终就没有解决过,她一直在隐忍,德西娜一直犟着,而拉旺多尔济一直回避着。
奇雅盼着额驸给她写信,不奢求能像上次出门巡查那样一天一封,只要隔几天有一封也好啊。可是竟然一封信也没有。她当然不知道拉旺多尔济是不想冒一丁点把疫病带回赛音诺颜的风险,一定要等到过了发病的潜伏期才敢派人离开买卖城。
拉旺多尔济离家以后,乌达尔就开始管着盟里的公事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到奇雅前院的厢房来办公了,当然他不能住在这里,晚上还是要回自己的房里去。但是白天他总还是有机会找个理由进入二门的,可以跟七公主说上几句话,或者至少在门口跟春茗聊几句,知道公主的情形。
第一次跟七公主说话,她还问了几句他在库伦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又交到好朋友了,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吗。从第二次开始,七公主就总是心不在焉的,不时冒出一句“额驸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之类的话,乌达尔看得出来,她一整颗心都在想着她的额驸,可是阿爸在外面连一封信都不给她写。乌达尔揪心地为七公主不值,为什么天下痴情的故事都是一样的,往一边倒得让人根本承受不起?
他想,我该学学邬先生,只要她开心,哪怕她的丈夫不是我,我也为她高兴。可是七公主明明不开心。乌达尔不管自己多么揪心都能忍,他就是看不得七公主揪心。
这天午后,乌达尔进了二门,正好春茗从上房大门出来,乌达尔赶紧招手示意她过来。
“乌达尔台吉,今天不忙?”春茗说着,福了一福。
“还好。出来透口气。”乌达尔探问道:“你怎么不在公主身边伺候?”
“公主要小睡一会儿。”春茗担忧地说:“恐怕昨晚又是整夜睡不着,白天精神就不好。”
乌达尔顺势问:“公主这一向都不开心吗?”
“王爷离家以后她就不开心了。”春茗责怪地说:“还不是你带回的那个消息惹的事!非要王爷亲自去救德夫人母子!赛拉罕贝子就办不成事吗?”
乌达尔分辩说:“是哥哥那样交待我的。再说,德夫人怎么说也是阿爸的一个夫人嘛,几个弟弟都是阿爸的儿子。难道阿爸不该去救他们吗?公主是为这个不高兴?”
“公主没有明说,是我自己猜的。”春茗答道:“你不知道你回家之前公主和王爷多么恩爱快乐!王爷整天粘着公主,我看了都要躲。两个人还订立了君子之盟,男不再娶,女不另嫁,生不相弃,死不相离!可是王爷这一离家,就连封信都没有了,你说公主心里能高兴吗?”
“啊?这样啊?”乌达尔脑袋里嗡嗡直响,勉强应了这一声,就沉默了。
春茗摇头叹息说:“叫我说,咱们这位王爷的冷热病还是没改彻底。公主呢,还是太好说话,心太软。”
她见乌达尔没出声,紧张了:“乌达尔台吉,你可不能到王爷面前告我的状啊!我是看你心肠好才跟你多嘴的。”
“你放心,”乌达尔慢慢地说:“我听到的东西都死在我心里,别人不会知道。”
“那就好。我去做事了。”春茗临走时,看乌达尔神色有点异样,提醒道:“乌达尔台吉,你脸色不大好,回去歇歇吧。”
乌达尔岂止是脸色不大好,他整个的心都冻僵了。原来七公主已经跟他阿爸盟誓了不另嫁,生死不离。他相信七公主是不说假话的,她要么咬紧牙关不说,说了就一定会当真,就一定会做到。不需要证据,他就是相信她是言出必行的人,不敷衍不糊弄。那么不必等七公主给阿爸生下孩子,现在他就该死心了,他已经没有指望了。
乌达尔没有心思办公事了,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心痛难忍地躺了一下午。不管阿爸用了什么计谋攻略,七公主已经把她的一生托付给阿爸了。现在再说她不可能喜欢阿爸,那就是胡说;再说她和阿爸不般配,已经没有意义。虽然他仍然为七公主感到不值,但那也只能痛在他心里了,再也不应该对她去说了。他现在只希望阿爸对七公主好一点,不要让她在夜不能寐白天憔悴中度过余生。
心里那么痛,乌达尔还是没掉一滴泪。他现在是成年男人了,要坚忍,以后见了七公主,要微笑,他的情伤要自己慢慢地去养好。他可以学伊士丹,把他的痛写下来,但不要给她看,可以留给别的人当作故事去读。他开始写他的《喀尔喀女神》故事,说的是传说中的女神投胎人间,长成一个明媚活泼婀娜善舞的少女,遇到一个俊朗洒脱情深义重的少年。刚一开篇,他就意识到他写的不是苦痛,而是浪漫清甜,眼里反反复复都是七公主最初见他时的微笑。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把现实中的苦痛变成幻想中的甜蜜。乌达尔决定顺着自己的心意,把他梦幻中的美好都写下来,在这个故事里,由喀尔喀女神化身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构成了乌达尔心目中想要拥有的绝世佳偶。
终于有消息传回王府了。不但失踪的德夫人母子四人死了,连赛拉罕贝子也死了。所有的人都吃惊,不知道赛拉罕怎么也搭进去了。
额楞泰给奇雅送来一封信,说是王爷刚派人送到的。奇雅急急忙忙读了才知道外面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为额驸担心,怕他受不了打击。
“额楞泰,王爷还在买卖城,”奇雅着急地说:“虽然他说了不要我去,可是我实在不放心。你把我的彩车准备好,我要去接王爷。”
“王妃万万不可!”额楞泰急忙阻拦:“王爷让送信的人反复跟我说,一定不要让王妃出门,路上太辛苦了!想必王爷信里也说了,丧事一办完,他即刻就回来。说不定王爷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奇雅想想,额楞泰说得对,额驸真的可能已经在回程路上了。她强忍焦急,没有出门。
几天以后,拉旺多尔济回家了。他不是自己骑马回来的,而是坐在车里被拉回来的,可见身体真的很虚弱。他被抬进王妃的院门之后,奇雅奔过来看看她的额驸怎么样了。
看到额驸清瘦许多,憔悴不堪,胡子拉碴,奇雅忍不住眼泪汪汪。当着众人的面什么也说不出,她只是拉住额驸的一只手,心疼地看着他。
“别哭啊,”拉旺多尔济勉强欠起身,摸摸奇雅的脸说:“外面冷,进去吧。”
额楞泰刚要指挥侍卫们把王爷抬进厢房,奇雅吩咐说:“把王爷抬进上房去,我亲自照看他!”
拉旺多尔济平躺下去,心想这回终于登堂入室了。他欣慰地看了奇雅一眼,小声说:“我终于修成正果了。”
奇雅此时只看到他目光里透出的虚弱,心痛不已地说:“你答应我,要好好养一养,不要调皮任性,要快点好起来。”
“我全都听你的。”拉旺多尔济柔声说:“我急着回来,就是想让你好好管着我。”
“王爷王妃,这里有风,”额楞泰催促道:“先进去再说吧。”
于是众人把王爷抬进王妃的卧室去。
强壮的男人一病倒就判若两人,拉旺多尔济这回真的虚弱得让奇雅不敢相信。不但饮食,他每天的身体清洁也要人帮忙,侍卫们把他扶到浴桶里,奇雅慢慢地帮他擦洗。他精神总是不好,半睡半醒的时候居多,醒着的时候经常叹气,不大注意周围的事情。奇雅知道,额驸身体的底子是很好的,他关键是心里太失落了,空荡荡的让他没了生气。
晚上奇雅睡在拉旺多尔济的身边,他对她的温柔只是虚弱地笑笑,摸摸她的头,亲亲她的脸颊,都是没有力气的。这样她已经很高兴了,因为他对她有回应,很尽力的回应。
奇雅下决心要让额驸的心活过来,这样他的身体才可能恢复过来。她决定跟他谈谈赛拉罕,因为她判断,失去这个最像他的长子,是他心里的剧痛。
“你知道吗?”奇雅轻轻说道:“以前赛拉罕夸过我‘七公主美得像花一样’。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男人夸我美,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
“嗯?”拉旺多尔济一下子清醒了,问道:“他什么时候那样夸你的?”
“就是那次你叫他带了银票跟着我去集市上买东西,”奇雅回忆着说:“有两年半了。我当时是女扮男装的,他还夸我美得像花一样,他很直白,很憨厚。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了,他是没有心机的,是可以信赖的。”
“是的,”拉旺多尔济惋惜地说:“德西娜生的几个儿子里,赛拉罕是最不同的。他真的如你所说,自然,真诚,没有心机,值得信赖。他身强力壮,骑射俱佳,摔跤也是所向披靡。你说,他怎么会······”
拉旺多尔济心里一阵难过,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奇雅把他抱住说:“赛拉罕是你最喜欢的儿子,是长子,我知道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我从来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伤心。你不要忍,心里难过就哭吧。”
拉旺多尔济真的哭起来了,一边呜咽一边把头埋在奇雅胸前,像个孩子一样把心灵深处的悲伤释放出来。奇雅轻拍他,她的温柔爱怜从她的手上传到他的背上,让他的悲伤一点点转化成指望。
他哭了一阵,停下来,问道:“我压疼你了吗?”
“没有。”奇雅疼爱地说:“你现在这么瘦,怎么会压疼我。你再瘦下去,恐怕以后都抱不动我了。”
拉旺多尔济抱住奇雅,不舍地说:“不行,我不能再瘦了,为了你,我也要再壮起来。”
奇雅趁势说:“那你答应我,从明天起,好好吃东西,不要发呆,多下床活动活动筋骨。”
“我尽量吧。”拉旺多尔济答道:“这几天难为你了,我成了一只狗熊,又懒又脏,让你讨厌了吧?”
“不讨厌,”奇雅亲他一下,宠爱地说:“我喜欢又懒又脏的额驸狗熊。”
“奇雅!”拉旺多尔济心里热流奔涌,身上有了些许力气,满怀希望地问道:“邬先生的药,你还在吃吗?”
“嗯,在吃。”奇雅眼波闪闪地看着拉旺多尔济说:“可是,我吃再多的药,一个人也怀不上孩子,最后还不是要靠你吗?当狗熊可不行,狗熊只能让我抱着当玩具,真的想生孩子,你要像老虎一样!”
拉旺多尔济轻轻笑了出来:“你学过激将法了?好吧,我今天不勉强行事。等我养一养,让你尝尝老虎的厉害!然后,你给我生一个小老虎!比赛拉罕还壮的小老虎!”
不知不觉中,拉旺多尔济说话有了力气了,透出希望了。
奇雅暗暗庆幸,原来额驸对她的情意是可以救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