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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乌达尔本想留邬世宣在库伦玩几天,但是第二天中午赛拉罕突然从衙门里赶回家,急匆匆地对乌达尔说:“有人在买卖城发现了图蒙,他还活着!”
      图蒙是赛拉罕的同母二弟。乌达尔闻言惊喜地问:“那德夫人呢?达音和楚布呢?”
      “都还活着。我先赶到买卖城去看看图蒙,”赛拉罕交待乌达尔说:“你马上回家告诉阿爸,请他尽快赶到买卖城去找贸易司员惠福,我在那里等他,一起商量怎么样把阿妈他们救出来。”
      “买卖城贸易司员惠福,这个名字在几份公函上见过。好,我记下了。”乌达尔很仔细,临阵不慌,嘱咐哥哥说:“你要小心啊,如果事情复杂,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要不要阿爸带府兵一起去呢?”
      赛拉罕很没把握地说:“只带一百人吧,先不要把阵势弄大了。阿妈他们是被关在界河北边的恰克图,那是俄国的地界。”
      “我知道了。那我们分头行事吧。”乌达尔心想,也不知道事情会拖多久,阿爸不在家期间,自己就要挑起盟里公务的担子了,还要照顾一家老小,包括七公主。哦,七公主,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她每次出现在我梦里,都是梅枝里看过去的那张精致的紧张关切的小脸,其余的都已经模糊了。

      大清版图内的喀尔喀蒙古与俄国的边境小镇买卖城,是在恰克图河的南边,河对面就是属于俄国的小镇恰克图,河宽二十丈左右,冬季一封冻,步行就可以过河。十六岁的图蒙就是抓住了一个机会,从恰克图的一个酿酒厂里逃出来,趁着夜黑跑过界河,到买卖城的贸易衙门里求助的。衙门里的贸易司员惠福听了图蒙的自述,见他长得与自己的上司,库伦衙门的帮办大臣赛拉罕有好几分相似,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即刻就派人送信给赛拉罕。
      几天以后,拉旺多尔济带着一百府兵赶到买卖城。见到图蒙,拉旺多尔济百感交集。两年多没见面了,图蒙已经长高很多,瘦多了,从前的顽皮劲一点都看不到影子了,他变得深沉,戒备,敏感。
      拉旺多尔济难过地说:“你受苦了,图蒙。阿爸不知道你们在河那边,河这边我们都找遍了。你们不通俄语,怎么可能在河那边生存呢?所以我们没往那边想。”
      图蒙不做声。拉旺多尔济感觉到那沉默中的生疏与怨恨。
      “算了,阿爸,这些以后再说吧。”赛拉罕插话说:“阿妈他们都在那个酿酒厂,每天做苦力。德海原先也在那里,后来因为反抗工头的打骂,被活活打死了。他是死有余辜,就是他害得阿妈他们都被卖到酒厂里干活的!我们赶紧把阿妈他们救出来吧,他们实在太苦了。”
      “你有打算了?”拉旺多尔济问赛拉罕:“你准备怎么做?”
      赛拉罕答道:“酒厂的主人,是靠边境贸易发家的。我打算以衙门的名义直接向他要人,不答应的话,就向俄方衙门告他个私藏蒙古人的罪,取消他的贸易权,逼他就范。”
      “不行。”拉旺多尔济反对说:“这样不知道要拖到哪一天了。还怕俄方知道你阿妈和弟弟们的身份之后,狮子大开口故意要挟,把我们的家事变成了两国交锋的筹码。”
      赛拉罕问道:“阿爸不想通过衙门办这个事?”
      拉旺多尔济慎重地说:“不要把事情弄到衙门对衙门的层面。以前你祖父告诫过我们,俄毛子总是试图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无孔不入。多年来他们觊觎大清的国力,想方设法离间喀尔喀蒙古与大清朝廷,说白了就是想要我们脱离大清而依附他们。可是我们跟俄毛子既不同宗,又不同文,怎么能为了他们而疏远大清呢?”
      赛拉罕点头,又问道:“那阿爸打算怎么做呢?”
      拉旺多尔济答道:“还是私了吧。既然你阿妈他们都在做苦力,估计人家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不然应该早就来跟我们讨价还价了。我看,我们可以找个可靠的中间人,私下里去跟那个酒厂主人打交道,把你阿妈他们当劳力买下来。这样就不需要衙门之间明面上的交涉,快多了,你阿妈他们就可以早点脱离苦海。”
      惠福在边上接话说:“王爷说得有理。下官可以举荐一个中间人。”
      “你说。”拉旺多尔济鼓励地看着惠福。
      “他是个通蒙语的俄国商人,”惠福说:“名字叫谢普洛维奇。下官对他颇有些恩惠,只要开口,他必定会倾全力效劳。”
      “好,那这件事就有劳你了。”拉旺多尔济嘱咐说:“银钱不要许诺太多,多了人家就会怀疑了,就当做随便买几个劳工。叫中间人见机行事,不露痕迹。”
      “下官心里有数,王爷和贝子爷放心吧。”惠福恭敬地说。

      在等待谢普洛维奇与酒厂主人交涉的日子里,图蒙生病了。他头痛,发烧,畏寒,屋里火炉烧得众人都要淌汗,他还在瑟瑟发抖。找了大夫来看,说他是受寒了,按寒热症给他吃了药,但是不见好转。拉旺多尔济就让赛拉罕带图蒙先回库伦,因为库伦的医药条件比买卖城好多了,希望能在库伦找别的大夫再看看,给图蒙用上更有效的药。
      赛拉罕兄弟离开之后,拉旺多尔济留在买卖城继续等待。

      又过了两天,谢普洛维奇来向惠福报信说可以去接人了。拉旺多尔济问他是否确信那些苦工里面有母子三人,谢普洛维奇肯定地说:“只有一个女人,不年轻了,年轻的早就被卖掉了。她有两个儿子,都是十多岁,肯定错不了。为了不引起怀疑,我顺便把跟他们母子三个一起的苦工都买下来了。那个主人开始还要讨价还价,今天突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拉旺多尔济放了心,由惠福和谢普洛维奇带路,带着府兵们一起到界河边上去接人。
      到了那里才发现,被带回来的这些人都是装在酒厂的大木桶里的,一人一桶,都病得厉害,气味难闻。
      “德西娜!”拉旺多尔济认出那个苍老肮脏奄奄一息的女人,心酸地叫了出来。
      他再找旁边,认出了两个十多岁的儿子,达音和楚布,都是肮脏瘦弱,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拉旺多尔济心痛得流下眼泪。
      谢普洛维奇恍然大悟地说:“前几天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能干活的,那个老板还想宰我一笔。难怪他今天口风大变,原来人都病成这样了!”
      惠福仔细看看这些装在酒桶里的人,心里一紧,小心地说:“王爷,好像不妙啊!他们都有差不多的症状,会不会是时疫啊?还有已经回了库伦的图蒙小爷,当时好像也是这样嘛!”
      拉旺多尔济闻言,惊得愣在那里。惠福叫他:“王爷,大意不得!未能弄清病因之前,请王爷不要靠近他们!容下官安置他们,让大夫来看过再说。”
      拉旺多尔济清醒了一点,要求说:“请你把本王的夫人和儿子跟其他人分开安排,尽量照拂他们。”
      惠福答道:“那是当然,王爷放心。”

      大夫来看过之后,意识到前面对图蒙的诊断有误,这不是一般的寒热症,而很可能是会传染的时疫。于是所有被解救出来的苦力都被隔离治疗,所有护理人等都要服药防止染病,一应用具都要仔细清洁。拉旺多尔济担心图蒙和赛拉罕,也担心疫病会传到库伦,一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马上派人回库伦去报信,并把治病和防病的药方都带过去。
      报信的府兵赶到赛拉罕的府邸时,图蒙已经人事不省了,赛拉罕和几个家丁照顾他,照顾的人倒是没有什么症状,所以大家没怎么太上心,直到第二天图蒙身上出现大片红疹的时候。一名老大夫意识到这红疹跟四十年前见过的传染性疫病一样,再一听买卖城还有数人染病,他马上开始参照买卖城的药方用药,并对府邸上下进行清洁和隔离。赛拉罕和几个贴身照顾过图蒙的家丁都被分开来观察,还要几天才能放心,因为以前类似的疫病就是潜伏六至十日才有症状的。
      赛拉罕去买卖城之前就把妻子苏可尔送回娘家了,因为她刚怀孕,需要养胎,有她阿妈照顾她,赛拉罕才能放心出门。现在府里乱成一片,当然不能让她回来。赛拉罕回库伦之后去过衙门里一次,为慎重起见,他悄悄派人上报庆桂,请庆桂在衙门里也进行清洁,上下人等都要用药预防,至少六日以后方可放心。
      赛拉罕很快就出现症状了,头痛,发烧,畏寒,跟图蒙几天前一个样。有两名家丁也有了症状。庆桂赶到赛拉罕府里来坐镇,以免疫病消息传出去会引起惊恐和动荡。赛拉罕的府邸被暂时封住了,必须有庆桂亲自许可才能出入。苏可尔听说赛拉罕病了,而且他们夫妻的府邸被封了,就不顾她阿爸阿妈的阻拦跑了回来,不过庆桂以保护她腹中的孩子为由,废了好一番唇舌终于把她劝走了。
      照老大夫的经验,发病之后,如果用药及时和适当,病人还是有生存的希望的;如果发现及时,清洁到位,接触过的人也不一定都会发病。这种病是通过寄生在人体上的虱子叮咬来传染的,最怕的是环境肮脏人员混杂,贝子爷的府邸不会是这种病的温床。所以众人都密切注意身上有无虱子叮咬的痕迹,个个把身体洗了又洗,在紧张中等待和观望着。

      买卖城这边的情形也差不多,病人们身上都起了红疹,一见红疹大夫就知道了这是从前流行过的斑疹伤寒,虱子是传染的途径。所以上上下下都在清洁身体,所有看护的人都服药预防。因此除了原先染病的苦工以外,再没有别的人感染上。幸亏有惠福的小心谨慎,不然事情会不堪设想。
      病人们神智昏乱迷茫,德西娜根本认不出拉旺多尔济,达音和楚布睁眼的时间都很少。过了两三天,陆续有人死了。拉旺多尔济看着两个儿子越来越虚弱,连药都灌不进去了,他知道大夫已经无力回天。又过一天,楚布和达音相继死亡,拉旺多尔济在众人面前痛哭失声。
      德西娜神智不清,继续高烧,不能进食但是还能灌进汤药和水,拉旺多尔济怀着一线希望小心地护理她。

      库伦这边,赛拉罕神志逐渐不清醒,他提出来要见苏可尔。庆桂意识到情况不妙,同意他们夫妻见一面。苏可尔看到身强力壮的丈夫十几天就被病魔折磨得失了形,悲痛欲绝,一定要留下来照顾他,庆桂看到局面已经控制住了,再没有人出现症状了,预防和清洁的法子也有了,就答应让苏可尔留下来。
      赛拉罕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开始还能嘱咐苏可尔要照顾她自己和胎儿,后来连苏可尔他都认不出了。庆桂来看了,知道大势已去,不禁为苏可尔以后孤儿寡母的日子叹息。
      苏可尔不相信啊,她的丈夫是喀尔喀公认的铁汉子,大力士,骑射和摔跤冠军,怎么就这样轰然倒下了?就起不来了?

      德西娜是所有从酒厂解救出来的人里面最后一个死亡的。她没有跟拉旺多尔济说上一句话,但是拉旺多尔济还是猜得到她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吃了什么样的苦,受了什么样的罪。虽然德海才是罪魁祸首,拉旺多尔济还是感到内疚,他希望德西娜不要怨恨他始终没有给她正室的名份,也希望她不要嫉恨他其他的女人。
      拉旺多尔济在悲伤中不能理事,德西娜母子的丧事都由惠福料理。拉旺多尔济本来还强撑着,等到库伦那边传来消息说赛拉罕贝子和图蒙也因疫病而死的时候,拉旺多尔济就撑不住了,床都下不了了,就这样滞留在买卖城。本来最近他已经不对德西娜和三个小儿子的生还抱什么希望了,但是把长子赛拉罕也搭上,这是他承受不了的痛。

      库伦城里,最凄惨的当然是苏可尔。她和赛拉罕成亲一年多,半年前已经小产过一个孩子,这次怀孕她更加当心,不敢多动。可是赛拉罕一咽气她就发了狂,谁都拉不住,结果丧事还没开始办,她先流产了。她的阿爸阿妈担心她有个闪失,把她接回娘家去了。
      世事难料,赛拉罕当上库伦衙门的帮办大臣,接下来娶苏可尔的时候,整个喀尔喀多少年轻的贵族子弟都艳羡他,才不过一年多,苏可尔就成了最让人唏嘘的寡妇。赛拉罕这一分枝,断了。德西娜生的四个儿子,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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