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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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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书呆来得很早,可魅武罗比他去得更早,几乎天刚亮便强行拖我去了院外的亭台,又顺手丢我一卷不知何时从哪弄来的绢纱,美其名曰要参考我的布置意见。
话虽如此,但一名上界下凡的神女怎会用化成人类的手亲自做事?她为神女时仙力深厚,无须抬手便能叫事如愿驱,当下这面瘫化凡人来红尘历劫,肯亲自用脚走路已是难得,其它诸事便仰仗我这手不上不下的修为,因得这绢纱也需我略施薄法给她挂上。
高一丈宽三丈的淡青绢纱,正着挂了再斜着挂,换了一十三种挂法,魅武罗这细节控才定下了最普通的一种,横横绕着亭柱裹了一圈,连脚趾头都露不出半只,只能从外头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影。
我施法施得满头大汗,后来坐在她旁边隔着那层浅青看着外面荷塘的轮廓小憩,问道:“昔日你因不喜竹子而把青要山周围全部似竹色的植物全一并铲了。今回见人,怎么选了这个色儿?”
琴弦在她手中发出如同弹木的脆响。
“——他的字号是野客。”
野客怎么了?野客和这青色有干系?
我很有些懵,她却不肯再解释,只低头将琴擦了又擦。
天色大白时,乔子南如约而至。
他起初还在外头踟蹰,后来见了被绢纱围起的亭台的帘后一方身影,才在外头发声:“亭后可是凌微小姐?”
魅武罗很是快速地剜我一眼,我即刻会意,应声:“正是。先生请坐。”
男人笑了一下,低低吟道:“野客思茅宇,山人爱竹林。琴尊唯待处,风月自相寻……劳小姐费心,为区区准备得如此周全。”
她的嘴角只移了一移,抬手便拨弄起前方的筝,丝弦在她指缝中流泄成一曲华章。青色绢纱在三尺之内的两人间浮动,沉沦于如此场景的两人,一在内抚琴,一在外凝神。
想来九州生灵都有各自看对眼的方式,但魅武罗和乔子南这种跨越种族的交往还能投其所好,真是十分地不易。
她未开始和乔子南对信之前,我从不知晓她有这般的闲情雅致研习书画,也不晓得这面瘫了不知多少年的女神其实是有表情的——尽管也只到勾唇眼动的地步,由此可见陷入恋爱的雌性都是多变的。
我想乔子南不是个呆傻的,魅武罗对其有意他不会不知,从两人间屡次通信的信函言辞间看,那书呆对魅武罗显然也是欣赏的,且照今天他瞅帘子的眼神来看,这两人芳心互许基本已是十成十的事了,只是卸了这一层救命恩人的外壳,他还能保证真心不变吗?
几曲琴声散了,诗酒尽兴,这一次知己的相会便要结束,书生告辞之前,我未知会魅武罗,径自出声叫住他,问道:“先生,倘那日救你之人不是我,你……作何想?”
琴上纤指错了一音,少女猛地转头,冲我这向盯着,无声谴责看得我双膝正发软,忽见听帘后那声道:“小生确对小姐救命之事心存感激。可因得和小姐深入交往,小生才知世间竟有如此相谈甚欢之人。区区不才,往来友人甚少,却愈发觉得在下幸运不已,能在这万丈红尘中与小姐这样的知己结识,不枉我来人世走一番。”
帘后那身影立起,朝着我们这边鞠了一躬。
“……小姐广闻博记,学识高深,小生心下佩服不已。区区所学虽不及小姐所知十分又一,却仍想和小姐成为琴诗之友。不知小姐可愿屈尊纡贵,往今仍愿为我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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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武罗的一颗芳心是完全被乔子南斩获了,但我想这呆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定然没想过他眼前的子期并不想只当他的子期。不过此事进展至此,也算歪打正着。他们已约了八月十五同逛灯会,魅武罗将会在那会上对他坦白身份,如若顺利便是真好,可如若不成……那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现在我比较愁得倒是我得在茅坑里蹲上多久。
算算日子,打八月初三下凡来此,至今也有十多天,这期间我已将小小城区的三大酒楼十五小摊吃了个遍,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了一圈肉,连与我共枕一榻的魅武罗都开始嫌我睡觉占位。但消化这码事毕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再怎么嫌弃也没法改变个雉的身体素质,因而其实我并不很愁长肉的事情,倒是很为便秘所苦恼。
人界东西确实好吃,但也不知我是操劳过度还是水土不服,吃了这么多天竟没一天能顺利拉屎的,不由便让人很是怀疑那些不良摊贩的食物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妙的玩意儿。
我拿棉布塞住鼻子,一面蹲脚蹲得发麻,顺便暗咒那些无良老板,一面努力地和拥堵肠道斗智斗勇。隔着竹排围成的茅坑,我透过茅草隐隐约约看见天上那轮透圆的月亮,心道如此佳节团圆夜,人都出去有约的有约,我这助神为乐的却得留在茅坑里便秘,实在太惨。不过舒小米那厮不让我吃太多杂食其实还是有点道理的,虽然我悔悟得比较晚,醒悟代价也有点大,不过能在人间面对着如此圆月蹲坑拉个屎,其实也是一番情调。
对着竹缝中的明月,我默默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筹备人生大事,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笑:“——在想能在人间面对如此圆月如个厕,也是一番情调?”
我闻声虎躯一震,生生把手里握着的草纸抖掉了。
外头那厮又笑:“何故惊慌至此?小雀儿如此聪明,早该在背着我偷偷出门时,便该想到如此后果了吧。”
在闭嘴装死和脑筋失忆的选择中徘徊了一阵,依照顾夜白那厮的性格,若是选后面那个选项,保不准他会用□□强迫着助我“恢复记忆”,我便颇有先见之明地选了第三招——转移话题。
“你怎么会来这?”
那厮笑:“八月十五团圆节,你不回南禺山乖乖等我回来,还不准我下界来寻你了?”
“哦……”
此言仿佛有那么几分道理?
我看着不远处竹缝中的湖蓝锦布上的几片花纹,突然觉得此时仿佛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唔,你能不能站远点。”
这么近站着,实在很阻碍我酝酿感情哎。
外头那影子抱肩一笑:“小雀儿既已如此言说,我站多久倒是无所谓……只是月夕佳节良夜,若不着紧些,那些摊市怕是要收——”
我立马提裙推门:“好了别说了,去哪吃啥玩甚?”
不远处那张熟悉的俊颜嘴角一抽,迅速做出一截屏障,冲我道:“裤子提好了再说话。几天不见,你当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我笑嘻嘻:“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来看我如厕就很有礼?”
那双桃花眼悠悠一瞥:“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我没见过?”
我嗷地一声扑了过去,学着前两日逛窑子时看见的花姐,娇嗔着在他怀中蠕动:“公子~~你真讨厌!莫要戏弄奴家嘛!”
顾夜白长臂一揽,扯唇笑:“哪里学来的腔调?”
我扒在他怀里正抠那衣襟上的冷晶钮扣,也不知那扣眼用啥缝的,揪了半拉也没见松,这便不迭地张了口就往上咬。
“——唔去啊庆不漏徐的……”
我口齿不清地啃,方觉下巴被一掌捧住,另一只纤长的指便伸来一提一掐,转眼三颗扣钮便皆躺于他手。
他将掌中物什递来,随口一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爱不释手:“我说我去青楼学得!”
顾夜白默了一阵,良久:“……恩?”
察觉到头顶投来的视线如同电光火柱,莫名烧得我头顶心都仿佛被钻出了个洞,屈服于求生本能的我嗖地就退了三步。
“不好意思,方才是我失礼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去城央逛上一逛吧。”
他笑了一笑,答应得却很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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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月儿圆,人界夜集乐连连。
从住处的别苑后头转出来,老远便见远处点着的橙色灯盏如星网密布,和不知哪家放的孔明灯一起上天一阵闪,直戳得我眼睛疼。
我对此景态易引火灾搅得民不聊生的事实向顾夜白抒发了一些感想,又发表了一些对人界官府监管部门的看法和见解,一路搭着吃完了两串团子和三只酥饼,这才意犹未尽地舔唇住了嘴——毕竟一路全是我在发言,边走边吃边说还是相当耗费体力的一项工作。
我两对摊傻站了好一会儿,他忽带了三分笑意道:“这趟下来,你倒感慨不少。我心虽甚慰,但可敢问小雀儿,何来如此觉悟?”
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就要往怀里塞,猛地就被两只修长手指止了动作,他道:“让你拿去擦嘴,怎么什么都往怀里藏?”
被那帕子擦得糊了嘴,我一面囫囵:“泥好少送喔洞悉的吗……”
那张俊颜哭笑不得:“好好说话。”
我抓住他的手,面上严肃板正:“因为你好少送我东西的嘛!”
就连乔子南那书呆都晓得三天两头带一堆东西往家送,虽然大多都是自己拿木头刨的什么破烂簪子、石头做得首饰,魅武罗还是收得爱不释手。相较之下,我和顾夜白却是一夕间跳过正常人该有的含蓄环节,直接变成滚床单的姘头关系,莫说定情信物,便是一句像样的情话也没听过,第二次见面直接就给我升级成舒小米他娘了,实在让我亏得不行。
想当初青丘初见,也只是看这厮顺眼,想要趁醉揩他一揩油,谁能想到这厮根本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我四千六百八十岁与之相识,换成人界年纪不过才一十三岁,怎么也称得上是只纯情黄花大闺雉,未料方出家门便早早被这厮逮住,吞得连渣都不剩,当下有了舒小米,也只能叹一句遇人不淑。
想到此处,我抬眼望向他,那男人正被后头的灯笼照得面容熠熠,见我一瞥有些好笑:“看什么?”
我撅嘴:“方才的话你还没应我。”
顾夜白低笑:“我身上哪处不是你的?你若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我忿忿:“你主动送的和我要的能是一码事吗?”
那厮若无其事:“都是进你的口袋,怎不是一回事?”
我想了想,这话仿佛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我要你的红云腰佩、明珠袖扣、脂玉镶金发簪。”
“好。”
他依序解下,递于我手。
“……那我还要你那凤纹鲛丝珍珠扇和青绿碧玺扳指。”
“好。”
他将那两样置于我手后问:“还要么。”
我转了转眼:“要要要!还有个紫晶凤头方印,一并给我吧!”
那只印是顾夜白作为鹓雏族太子接手的印章,每批文书都要需加盖那印才算有效,我已在旁瞄了很久了,那紫晶的方印若敲碎了卖钱,一定价值不菲。
我与顾夜白两相对视良久,见他仍毫无动静,料想这物好歹也是鹓雏族传了好几十代的传家宝,这厮再怎么大方点也不会将之轻易让出,这才又端着一堆零散玩意儿揣回去给他打圆场:“哎~开玩笑啦,这种看起来就很重的玩意儿傻子才会随身带着吧哈哈哈……”
顾夜白即神色莫测地瞥了我一眼:“……我确是带着的。”
“……”
“伸手。”
“哎??”
话音刚落,怀里便落下个沉甸甸的东西,叠在一层层的零碎物什上头摇摇欲坠,晃得我一阵心惊胆战。
“拿好了。”
我腾出一只手将那泛着柔紫光泽的晶石握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它道:“它若碎了是不是麻烦了?”
他回:“恩。”
完了很是淡然地饮了口桌上的茶:“它若碎了我便得去找一块与之差不多的料重新雕了,着实麻烦得很。”
“……”
他托腮对我懒懒笑,卸去发饰的柔顺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颊格外白皙:“怎么不继续要了,嗯?我看你东西一样样都记得纯熟,想来定是觊觎已久了吧?”
我将那些宝贝一样样往怀里塞,谦虚笑道:“哪里哪里,殿下真是过奖了。小女如今获利百万,也得多谢殿下眼光独到……唔哎,这个太大了,塞不进……唔,还是先放你那吧,回去再给我好了。”
我把那方印又推还给他,他似笑非笑地接过收起,看着我塞得鼓鼓囊囊的衣襟道:“这可算得小雀儿口中的互赠定情信物了?”
我笑嘻嘻:“大抵应该算得上吧……老板,再上一份寿桃包子!不……再来两份!”
我回头冲他眨眼:“今儿我开心~包子我请你吃!随便吃!”
“这么大方?”
我把怀里的东西拍得哐当直响:“本姑娘向来并非小气之人,这种事殿下第一天知道吗?”
顾夜白微笑:“是我唐突了。”
他看着我夹着包子猛吹气,面不改色道:“依小雀儿之言,定情信物按理也是要互赠的吧?”
上了第二屉的掌柜抹了把汗大笑:“哪里来的公子这般不懂行情?老孙我虽光棍了几十年,却也晓得信物是要互换的才算作数咧!”
“哦?”
他笑瞥我应了一句,又道:“那敢问老伯,此礼可有其他讲究?”
多嘴老头笑:“这个中讲究可多着咧,你问问那位姑娘不就懂了?但公子且记得,赠礼之事可万万要上心啊,人姑娘给你一物附真心相送,公子必要寻个同等之物才可拿去回应啊!”
顾夜白点头:“多谢老伯教诲,在下学到了。”
不祥的预感莫名袭上心头,我登时汗如雨下。当然明面上还必须得强自镇定,因而我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包子,边听两人一阵闲扯。
待到吃完八只桃包,我掏出舒小米的河洛珠搁到桌上当饭钱,扯着顾夜白没走两步便听掌柜在后大叫:“姑娘!你这物太贵重了,两屉包子不值那么多钱啊!”
我道:“今日元夕节,剩下的便当小费打赏你啦!”
顾夜白笑:“怎不用今日给你的扣钮抵了?”
我撇撇嘴,没回他。
好不容易才从他那抠下来的宝贝,不留着玩赏两日转手便卖了,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识数?
总之扯着他在人群里一阵乱窜。
没在人群中挤两步,倒又被他圈在怀里护着了。
“走这么急做什么?”
我心急如焚:“茶馆的戏台子要上了,去晚了又该坐到顶边边了!你这次来没觉得我眼斜了吗?”
他将我身体扳正,定定盯了一会儿点头:“果真如此。”
“什么?”
“几日不见,当真目光似贼也。”
“……”
我无言。
“不过在看戏之前,小雀儿不打算先解决下方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张俊脸上默不作声地浮出了一个微笑:“定情信物。”
我这会急着看戏,便无心同他闲扯:“一屉包子还不够?你想要啥?我们速战速决!”
顾夜白迷离微笑:“速战速决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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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白这厮当然不会速战速决。
当然,与其说这厮不会速战速决,不如说鹓雏族的能耐实在太好,一旦上榻,没个三两时辰绝不下床。
顾夜白在鹓雏一辈属年轻气盛的,自然要比从老一辈平均下来的三两个时辰还要多一些。是以那夜我也理所当然地没能赶得上戏场的趟,反倒在半途被拖去不远处的客栈住了一宿。
那宿我躺着在榻上听足了两时辰的戏,又被迫从墙转到桌椅靠着站了三时辰,统共五个时辰不得入眠,真叫一个彻夜到天明。
人间有句古话叫小别胜新婚,新婚什么样我不知道,只觉得这次与顾夜白有些日子没见,这厮的热情倒是成倍地翻了一趟。碍于我向来是替别人着想的善良好雌雉,他这番深刻念想我的作为我便也全权接受了,只是半身不遂到底也是那厮搞出来的事,叫那厮服侍我一下也不算什么太过分的毛病吧?
嫌外头从竹帘缝隙中照进来的阳光太刺眼,我一手捂住眼叫了两声,良久才听屏风后头的门动了一下。
我不满:“大早不陪娇妻多睡会,又出去鬼混什么?”
极轻的脚步声不刻便转到床头来。
“我饿了!”
我嘟嘴仰天伸出两只胳膊示意他拉我起来,耳边便传来一阵极细的布料悉娑声,背上便被那多出来的一只胳膊托着坐起身。
“唔……今天有饭吃吗?”
被半环着从胳膊下面穿过肚兜,我一头埋到他肩上问。
那厮好笑:“昨晚吃那么多,当下就饿了?”
我哑着嗓在他肩上蹭:“怪谁?”
顾夜白低笑了一会儿:“不过恕我直言,你出去大快朵颐的梦想怕是要落空。”
我闭眼朦胧应:“恩?”
脚掌被一只手托着送进了鞋,背上那只手便陡然松了,原在身边的那厮若无其事地站离了床沿,冲我笑道:“已有忠心来客在门前站了许久,小雀儿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