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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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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有个叫雏鸟情节的说法,大概讲得的是刚出生的生灵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生物当做自己的母亲,不管自己是不是那生物的天敌,都会无脑将之当作救命稻草,义无反顾地扒上去当对方的小狗腿。
魅武罗作为一名远宅于山中万年,浸淫于诸多黄色话本并将之当作精神食粮的神女大人,从连妖界流传异闻都知晓的这一点来看,足见得那厮的阅读面有多广。这遭她不仅知道了理论,还要切身运用到追仔现实中当那第一个尝李子的人,不得不让我等胆小如鼠之辈心下佩服到不行。
她的计谋很简单,要等乔子南那书呆切身感受到刀悬在头顶命不保夕的恐惧,再以帅气方式登场一把助之逃离危困,届时就算这毫无恋爱经验的书呆不能对她一见倾心,也能给她制造进一步接近的机会,然后他们来日方长——反正她这遭下凡是为了他,她有的是时间。
这计划简单,实施起来其实也十分容易,不过毕竟计划之类大多只是纸上谈兵,谁也没料到我们跟到十里之外的时候那几个人还要把麻袋里被癫得晕马的书生扒出来嘲讽一顿,我见其状况实在悲惨,本打算先出去演一场美救英雄,却又被魅武罗按住,叫我等一等。
她说那厮被恐吓得还不够,他现在的表现过于淡定了,她还要再等一等。
她是怎样从他的状态中看出他淡定的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边已经被折磨得口吐白沫的乔子南从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很惨了,身为其追求者的魅武罗竟还能如此沉得住气,真不愧是要干大事的女神。
那一晚我从城东的草丛转移到南郊的草丛连着蹲了一个时辰,好容易等到魅武罗发号施令,却因维持人身蹲得太久而一阵腿软脚麻,也就起个身跺个脚的功夫,旁边那厢已经嗖地一声蹿了出去,趁那行黑衣人不备先照着麻袋给了一脚,然后再开始单方面惨无人道的肆虐。
兴许是魅武罗过于激动,反正本该我出场的戏份全被强行还给了她这位主角,于是她在收拾那些歹徒的过程中我便全程吃瓜,只看那年方十四岁的少女挥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擀面杖,将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刃哐哐锤得缺了口,又借势平地跃起三丈高,踹得那些高壮身板人仰马翻。
我与魅武罗作为挚友相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识到她不加特效还如此生猛的样子,心下不由感慨情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能把魅武罗这种拉屎都不动一下眉的面瘫一秒变成泼妇,真真厉害。
她在前大展身手,我在后无事可做。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其意犹未尽地甩了擀面杖下到场来,深褐的眼瞳中带了几分餍足。
“如何?”她问。
“妙极。”我答,接着看着她当下被撕扯掉半截袖、胸襟又豁出的一个口子道:“此遭他必会印象深刻。不过你怎先给了他一脚?”
那张因营养不良而稍微有些发黄的小巧面庞依旧没有表情:“他醒着我不便动手。”
我一拍掌,顿时了悟,心道那厢果真心思缜密,相较之下好像我在顾夜白面前总提些拉屎撒尿的蠢事,这样展露本性他都毫无反应,莫不是那厮的审美和大众有什么异常?
这面想着,我笑嘻嘻:“那事便成了,我先撤,接下来你自由发挥吧!”
少女想了一想,摇头:“……失仪不好,你且同他待着,我不时便到。”
言罢,那身破衣裙被扯得如同蜘蛛网的纤瘦身板就这么飘飘然地撤了,撇下一地被敲得七晕八素的歹徒和同样出于她的狠手而被踹得神志不清的男人,满心欢喜地为了情郎梳妆打扮去了。
山中对镜守数宿,预演场景千百遍,魅武罗是当真为这书呆上了心。而为了等她的那一道缘分,乔子南活了三辈子都是光棍。尽管这书呆本人不知,但事实证明两个有情人的红线还是系在一起的,按预设场景继续演下去,孤男寡女随随便便干柴烈火什么的该完全不是问题。
可彼时我和魅武罗都忽略了,这戏码从起始就没按预设剧情进行的现状。
后来我总结许久,陡然后悔那晚就不该让她出手。若魅武罗不出手,她就不必再穿着破衣烂衫跑到很远的地方重新梳妆打扮,我也不必守在那昏厥的书呆旁边坐着,我若不守着,身板硬乎的乔子南也不会在悠悠转醒后第一眼看到我的脸。
但他提前醒来这事我们无法预料,因得前期所有做上得铺垫全都阴差阳错地被按到我身上来了,这就让我这个已婚已育的雉很难消受。
“……姑娘,方才是你……救了在下吗?”
我连连摆手:“不不不,你误会了,此事另有他人——”
他摸着头坐起,“……奇怪,我晕倒之前确实见着了一位英勇神武的姑娘前来相助……”
书生灰头土脸地起身,眼神闪烁着看了过来:“……但这方圆几里并无他人踪影,难不成……姑娘也欲学那田螺姑娘,欲做好事不留名?”
我哈哈干笑:“您真会开玩笑呐。”
书呆急切:“倘真不是,姑娘为何形容如此……凌乱?”
他此言让我一愣,猛地抬手摸了摸头,果真摸下来一堆卡在头顶的枯枝烂叶,忙不迭地解释:“那是因为草里蹲太久……”
乔子南眉头微微一皱,面上神态复又豁然:“……姑娘早已发现小生身处险境,故而一直躲在一旁寻找时机吗?”
这话说来是没毛病的,但怎么经他一说就不太对劲?
我一口否认:“不不不,你真认错了……”
眼角猛地瞥到一个鹅黄身影,我忙转手一指,立即甩锅:“救你的人其实是她!!”
踏在草丛里的步子突然停了,书生有些犯傻地转身,那二人便遥遥离了几丈对立相望。
我望着天空,心道今夜夜黑风高,当真是个情人相会的好日子,正要默不作声地将第三者的光芒收敛,忽听得青年转头大笑:“姑娘莫不是拿小生寻开心?那位姑娘形态削瘦,衣衫整洁,怎是同这些歹人战斗过的样子?小生虽未经人事,却并不痴傻,也知晓强人所难着实可厌的道理。我虽不知姑娘为何一再矢口否认,但不过也只是想同救命恩人道个谢,若给姑娘带来困扰,那便实在失礼了。”
我并不是那种品德高尚的雉,但乔子南一口咬定我就是他的恩人一事我也无从解释,毕竟这书呆在某些部分的敏锐发言并没有错——只不过漏过了最关键的地方。
是夜与那书呆散了伙之后,我便打算快些收包裹滚蛋回家,毕竟此中已生变故,再留下来恐不知还要让情况发展到什么地步去。是以我一边将这段时间从书铺搜刮的各色话本塞进包裹,一边从怀中掏出前段日子从舒小米鞋底里偷出来的河洛珠丢给魅武罗当生活费,便示意她我功德已满,后头既已没我出场的地方,便不该在此久留了。
那时少女正对镜坐着,默不作声地听我分析完了一串前因后果,才对镜淡然地抬脸:“所以你是怕男人了?”
我额角一汗:“……这个大概也有那么三个铜子儿的关系……”
最主要是那二厮父子一条线,无论是哪一个后来知晓这事,恐怕都要给我判个婚内出轨的罪名。
“无胆鼠辈。”
我委屈得紧,心道她着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未试过抄女诫千万卷的人是不会懂我的苦楚的!
这般想着,便将包裹往肩上一丢,冲她道:“我先闪了,祝你好运。”
身后那声平淡无波:“在你身上出得岔子,不准备弥补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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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乔子南不知用什么手段寻到了我们的住处,当日便提着一干瓜果蔬菜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登门造访了。
书生迂腐,请他进门他不入,只远远把东西放在地上,与门槛隔了一丈多的距离盯着地面道谢。我本不欲观此景状,但碍于对魅武罗的愧疚,不得不留下再行善后,到底还是没走了。
预想到此行叫顾夜白那厮知晓,后果定惨然无比,我便萎靡不振地歪在内屋挺尸,边听外头偶传来的几句寒暄。
“……小生今日造访,是为多谢姑娘及同伴搭救之恩……姑娘虽为女子,却有勇谋,这份果敢至今令子南自愧不如……”
“……”
他一个劲儿地说,魅武罗一个劲儿地沉默,气氛便愈加地尴尬。我在里头听着听着便觉不对味,毕竟乔子南首次与其独处,怕是不知晓面前那面瘫的性情,且那书生本人也不是善于闲扯的性子,一味地单方面扯淡,也就让这天愈发地聊不下去。
蝉鸣重奏半柱香,外头终于静无声,我当两人都散了,冷不丁听见一声问:“请问姑娘,怎不见那一位姑娘?”
应他的女声淡淡:“躺着。”
乔子南立即跟声:“……怎、怎会?是因昨日之事受伤了吗?她当下可好?都怪我没用……若我未被抓去……”
清澄的声音很缓:“你今日来这,同我说了十句,七句道谢,三句不离她。对于我,你便无甚要说的?”
我为她猛然抛出的直球激动到在榻上翻滚,心道上界下来的女神大人就是不一般,谈个恋爱完全不讲什么婉转过度,不亏是我舒灵均选中的密友。
书呆被她这句噎得无话可说,良久才冒出一句告辞匆匆地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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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我在家里收到一封这书呆拖人捎来的信函,整篇洋洋洒洒了两千字,中间大抵涵盖了这么几个意思:昨日他已上门来道谢,因没见到我很觉遗憾,后又从魅武罗那里听到我卧床不起的消息,心里十分焦急,希望我能早些病好给个消息以安他之心。
魅武罗读后总结出这各种明细告知我时,我正嗑着瓜子儿瘫在茶馆看人间排的那劳什子戏曲,闻言也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全权交由她处理。毕竟我连用成语和舒小米讲话都费劲得很,再要从他那夹了不少诗词里捡出重点着实太难,况且救他于危难之中的人也确实不是我,当事人想怎么处理我都不在乎,但魅武罗与我看法不同,她认为她回他的这封信十分地重要,光为想自己署名的字号就花了整半日,还屡次陷于凌薇、凌波、一则、一郡这种差不多两的选择中无法下手。
要我说,反正这不过是个笔名,随便叫铁柱三腿都没什么大碍,魅武罗却另执一词,并面无表情地变相讽刺了一波当年我与她书信来往许久取的笔名,这就让无辜中箭的我被讲得十分胃疼。
——最终她还是取了凌薇二字,改薇为微,理由是草微一字太过脆弱,她不太喜欢。
是日神女大人就此开启了与乔子南书信交往之旅。
拖信传心一行向是人界流行的一种交往方式,我其实不大喜欢,遇上个没文化的,得花半宿才能研究出来那丑字写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要揣测狗屁不通的语句,若遇上个有文化的,那更是头疼,毕竟我所涉猎知识领域多只集中在话本和春宫图上,那些文绉绉的词句若还有个什么隐喻,那便是一点都看不出了。
舒家家训里有一条祖训,叫言行坦荡。是以我父上打小便教育我为雉要光明磊落,说话不要明里暗里互通手段。我觉得这条我和我二哥都学得都很好,至少从诗词歌赋这四方面一窍不通的现状可以看出我们都是性子直爽光明磊落的雉。虽然我为自己身行坦荡而自豪,但大多数生灵往往都对他人身上具备自己不具备的某些特质而觉得渴望和艳羡,因而我其实对魅武罗闭眼便能同样洋洋洒洒地写满个五六千字的卷与乔子南对信的行为表示由衷的敬佩,并再次慨叹了一番她这神女果真不是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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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在历时两天的才艺展示攻势下,书生的头筹很是轻易地被拿下,并将于次日再次登门造访,与魅武罗现场讨论一下琴术。
神速进展本应是好事,对妆台坐着的少女却仿佛兴致不是很高,然我问她也不说,只到了夜半三更才被她强行从榻上拖起来,叫我去琴台前面坐着。
半梦半醒间我依旧恍惚,只记得被按在屋外的亭台上坐了许久,才被她以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又撵回去。
她道:“今日辰时,你便在我后面坐着,届时我会在亭柱上拉上帘子,若有什么问答,照着我的意思答便好。”
我点点头应了,睡到一半突然想起问她:“你在不就行了?”
她侧躺着对着窗,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枚边缘有些模糊的月亮。
“回信,我用了你的身份。”
“……”
魅武罗怎会犯这种错误?
她一向大胆,面对心上人毫不掩饰喜爱之情,却在这里来了道身份互转,不得不让得知真相的我讶异不已。但当下比起讶异我心下更为惶恐,毕竟这两天三夜内他们互换的书信已堆成厚厚的一叠,倘那书呆就着某事问我具细,我若答不上,岂不是要叫这事露馅?我若露馅,往后还能在这天界派下的女神眼前过活?
我在榻上慌乱如狗,魅武罗却很是淡定地抛出一句“自行研读,为时不晚”了事,让我直看着那一堆堆写满黑字的白纸发晕。
那两丫一次比一次换的信写得内容长,眼瞅不时天便要亮了,此时还要从零逐字读起,顺便写个万把字的读后感,简直要我鸟命。
这种能给我精神造成严重摧残的折磨,以前不是没有。但关键在于在舒小米和顾夜白眼皮子底下还能偷工减料,乔子南那书呆面前就很难瞒住,毕竟我只看了两封信就见他们从中原古代传说讲到了历代帝王的继承史,还换了几封书画互作点评修正。他们文学讨论的涉及话题不可谓不广,随便提两句我都答不上,更恐论还原某个细节上的词句。
字句可怕,当夜难捱,我拽着魅武罗勉强复习了一波,才大致搞了个一二,若是讨论再深,也只能靠她书于纸上我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