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鸣》贫尼少年秃

27、第二十七章

　　我与魅武罗对着她洞门前的一袭水帘坐着，边嗑瓜子边欣赏了她那无尘水镜中映出的凡界某位布衣书生的三日生活。

　　九州三界时间流动不一，人间三日妖界一钟，人间一年天界一天。青要山虽归仙界下派的魅武罗所管，但还算站在了妖界的地盘，因得全程旁观那书生的三日不过也只花了半个时辰。

　　到了第四日时她动了动手指，水镜上的画面迅速消散，年轻的女神转身，淡然无波地问我：“你怎么看。”

　　我嗑瓜子的嘴不停，这便如实表达了下我的看法：“当真无聊。”
　　那双金瞳悠悠转了过来，深褐的瞳仁稍稍放大了些。此种神态表明她愿闻其详，我只好同她解释：“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先饮一杯茶，再出门饮一碗啥都不加的白水粥吃半个馒头，给钱时需得和老板讲一刻钟的好话才延迟交租日期，再去家门口的池塘转两圈，中间定会被家养的鸡鸭追在后面赶，才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坐在案几前读书。”

　　“闷头死读一时三刻便要去如个小厕，再读四时三刻再去出个大恭……虽然这不是重点，但不瞒你说我觉得这厮的消化系统怕是有点问题……”

　　我在她很是赞同的眼神中继续：“大恭完了再回室饮个两盏茶，又就出门去城东广场和一群书生对诗闲扯，若无兴便又去粥店点点充水的稀饭就咸菜下肚，若兴起便喝点小酒继续再扯，然后迈着虚浮脚步回家，再晕头转向地坐在案几前发呆，但不管他是夜读还是坐着发呆，总归都会趴在桌上睡着……”

　　我说得口干舌燥，接过她从旁递来一叶盛着的露一顿牛饮，便听那平淡声线道：“我喜欢。”
　　“噗嗤！”
　　一口老血没喷光，反倒被呛进喉咙里引来一顿猛咳，我咳得一顿涕泪齐溅，那头抛出爆炸消息的面瘫却依旧板着脸继续：“……我此番叫你前来，便是为了下凡历劫一事。此行凶险，需得你一助。”

　　正擤着鼻涕的我虎躯一震，就那闭着眼也能猜出来一天几时做什么的穷酸书生还能搞出人命？
　　满面惑色地与她对视良久也未得到什么回应，我只好暂且闭嘴，毕竟在她的主场她才是老大。

　　“唔，知道了。看在欠了你几个桃子的份上，我此次前去定护你周全。”
　　拿着她递过来的帕正抹眼泪的我口中含糊不清。

　　她起先未答，少有波澜的面上神色闪烁了片刻才又归于一片平静。
　　“——我要你去，是护他的。”
　　**
　　三界生灵动情都是些什么反应？
　　这问题我曾于九州美男录的版尾看见过，间曾有一名匿名书友的留言让我印象深刻：“人界吟诗作对，妖界肆意求欢，仙界闭眼闷骚。”

　　说实话，上层人士们动起情来闷不闷骚我不知道，但从魅武罗成日坐在水帘面前正大光明地盯着那书呆睡觉吃饭读书甚至如厕的行为上来看，说仙界诸神动情总是闷骚这一点其实不太对，毕竟面前这位尊神的行为已到了能被称为犯罪的程度，夸她一句明骚简直对不起那连着三日夜在水瀑前公映偷窥的狂热行径。

　　后来她对我说她便是通过这观察动物般的行径看上那书呆的，我思考了片刻，想到这位可是能将“放他娘的狗屁”毫无犹豫说出口的神人，顿时也不觉她此情萌发突然了。

　　魅武罗本是不愿下凡历这劫的。
　　但这事已被她从六万三千岁拖到了八万零七百岁，搞得每次下界同她说此事的司命星君神色中都带着股看自家大龄剩女死活嫁不出去而幽怨又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气息，魅武罗看不下去他这般娘炮气质，才不得不应下。

　　我说：“你既已拖了这么久，若是不喜，大可不应。”
　　她持着卷叶杯的手一顿，看着我的眼神颇有些复杂：“……不应，他三天两头下界来我这一坐。”
　　接着又补一句：“……看着会便秘。”

　　我了然，毕竟便秘之痛我感同身受。
　　这厢为了不受便秘之苦随口应了，但对于司命星君而言，可是顺利填补了拖欠万年以久的业务空缺，一个激动之下便给她透露了点小信息，比如她这一劫本应该在万年以前去度化的，她这一拖这么久，原系好的红线也有了差池，与她有缘的那个人等着她已转了三世，世世光棍抱憾而终。

　　魅武罗觉得好笑。
　　人之寿命与神相比，不过如漫长年代中的弹指一息，他是不知道某些缘分不是他穷尽几世便一定能等得到的，还是他知道了还要等？他难道不知只要她不愿，他就依旧逢不上她？

　　报着看戏心态的看戏人，一见景状却入了戏。
　　魅武罗未对我说过她是怎样喜欢上他，但情爱这事向来不讲道理，魅武罗也不是个深明大义讲道理的神，比起这个设定，还是敢爱敢恨这个设定更适合她，因而她恍然得很快，只在无尘水镜前头坐了一宿便晓得自己是看上那书呆了，尽管他迂腐又无聊。

　　八月初三，魅武罗被抹去全身法力送往下界，我在旁全程相随，终于看见了她每日对着水镜视奸的真人对象。
　　届时那书呆正经过园子被鹅子追得满地瞎跑，尘土飞扬中只留下他被啄得脚不敢落地的身影，远远望去简直与地上追着的跛鹅律动成同一频率，看得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那呆子脚步刚顿住，接着便一声忍痛的惨叫。
　　“——什么人！”
　　我正准备请示这话本的女主角，是否要借此良机粲然登场，回身一看旁却早已无人，只一旁的灌木丛里拖出一条辫子，想来是她羞赧少女心发作，才在这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什、什么人？！”
　　书呆从那侧没见得人，再问一句声都颤了，料想到凡人一向胆小懦弱，再不现身怕是要将他吓到胆寒，我只好咳了一嗓从梨树后面转了出来，一面将手揣进袖里对他笑：“……这位兄台，你好啊。”

　　那呆子愣在原地，先是目光一滞，接着便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红脸变到黄脸再成绿脸和蓝脸，然后蓦地抬袖一挡脸面，连声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那厮也不管鹅子在后面追着叨了，只以左脚叉右脚的姿态横着从青石板路踏到菜园，才又在那田主人的呵责下奔逃而走，中间又使了十成的力在泥巴里滚了三个跟头，一路磕磕碰碰搞坏了一堆瓷盆砖瓦，让人不得不为之叹为观止。
　　当晚我对魅武罗说：“你家这个真了不得啊，手脚不协调到如此地步，当真让残疾人都望之莫及啊。”
　　已化为普通凡间少女相貌的神女眼神闪烁，却无更多言语。

　　魅武罗不愿这么轻易见他。
　　她既芳心已许，自然也想制造点别样与众不同的场景来让他印象深刻，最好是能让那书呆对她一见钟情的。
　　我们在书铺里讨论了许久，终于在吓跑了前来挑书的第一十四位客人之后，成功达成了霸王硬上弓和色诱并不能百分百使被上/色诱的一方对另一方坠入情网的一致意见，在又经过两天零一夜的辩驳之下，我二人终于在累垮之前统一了新的攻略方向。

　　我把这神秘计划称为史诗级英雄救美芳心暗许暗度陈仓书呆捕捉攻略，她却嫌这名太长，只愿称其为甲计划，但反正看上这书呆的人又不是我，她怎么叫我也并不是很有所谓。

　　因得这英雄救美的戏码不是说有就有，我还在榻上纠结了好一会儿强盗抢亲和流氓劫色哪一种更适合将他吓得屁滚尿流，魅武罗却只淡淡瞥我一眼，言上头那命簿子是早已准备好的，大大打击了一番我的积极性。

　　英雄救美的这一契机，始源于乔子南那书呆的迂腐行径。
　　书呆今年芳龄二十一，大概因出身孤寒，自小便与诸位小孩玩不搭调。人家孩子撒尿和泥巴玩，他就站的远远直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话后来被邻家常给他投食的三大婶听见，怒气冲冲地将他实实地打了一顿屁股，按理这样，再蠢的人都不会再当着人家面讲这句话了。偏就这厮头硬，非要坚持自我，甚至还在精神洁癖上变本加厉，与他说话那厮不屑答，不与他说话便对天对地直叹“世间皆小人，岂有大丈夫？无一知己，此生白活矣！”结果被乡里一众嫌弃得不行。

　　这厮虽个性奇异，但不得不说手下没事写得几条酸诗文章还是有些能耐，因得在十一岁参加院试时一举中了童生，乡民们在他严重的精神洁癖的阴影下活了十几年，见得有朝一日终能将这货打包送出，简直要在全乡放鞭炮庆祝。不过当然，这事是得背着他干的，因得全乡上下从老到小一共百把号人，联名举荐他去城里考举，乔子南这颗刺头才被正式赶到了入仕之路上。

　　他寒窗苦读十年屡试屡不中，考到今年，却在无意中发现了当地某位大家的儿子与考官有不当金钱关系，立刻明白了这十年自己都是挂在了这一层关系上，便气呼呼地禀官上报，还正大光明地去公堂鸣鼓实名举报三四回，让人想不注意到他都难得很。

　　乔子南这一举报，算是把前十年里晋级的同窗和背后的家族全得罪了，但这厮死脑筋又单蠢不已，还为自己为天下读书人出头的举动自得不已，想来应丝毫没考虑到政局里官官勾结的情况。他这一遭不仅没把乌合之众的老巢吹动一根稻草，还丝毫未察此举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照旧一日三餐早起晚睡，让我不得不夸他一句心大。

　　八月初九，人间的月亮像一颗被握得凹了点的水晶团子，远远在天那头挂着。我盯着那泛着微焦麻饼色泽的月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姬从良他们家的点心，要是让舒小米知道我吃了前订婚对象的饭，少不了又要发一顿脾气。但那烤得微焦而撒满糖丝的麻饼确实好味，不知姬从良那货愿不愿把他那玉福楼的资深厨子拿出来借我使一下，让我学点什么真传手艺也是好的。

　　望月忧愁着，月亮上映出的影子在舒小米的脸和麻饼间切换了许久，旁边的魅武罗就一直定在原地瞅着那酒摊上喝得醉醺醺的乔子南。按命簿所示，他惹火的那几大家已联合起来，会在今夜子时派来一干杀手，把这货拖到荒郊野外不动声色地卡擦掉。

　　魅武罗下凡渡劫仙力皆已被没收，若是出手便得我来，她只需冒名顶替前去领赏，拥得芳心也顺理成章。

　　戏本已排好，只待角色各自归位。

　　子时三刻，铺里那一摊皆已尽兴而归了，只剩喝得酩酊大醉的乔书呆还在原地坐着，神志不清地对酒杯念叨了一会儿，这才提着虚浮的脚步走向回家的小路。
　　阵风吹过，乌云将我正望着的麻饼悄咪咪遮了一点，心下正惆怅，只听不远处传来几声衣衫摩擦的布料声，便见旁边蹲着的魅武罗嗖地从灌木里站了起来。

　　“……来了。”
　　“啊？”
　　我随她眼神一望，那边的青袍已经有一半被装进麻袋，不得不说干这一行的确实身手敏捷，感慨一番过后正要站起前去大显身手，倒先被正主从旁拽住了手。

　　“……怎么？”
　　少女用近乎冷淡的神色将我望着，摇了摇头。
　　我与她对视了片刻，突然觉得她这遭化了凡人的脸其实眉眼轮廓还是和在青要山之时有些相近的。

　　眨眼的功夫便听哒哒马蹄声响起，转头一看，那可怜的已然被塞进袋里被装走了。
　　我还有些愣然，这厢又松了手将我放开，道：“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