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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一万年前——
      吵吵嚷嚷的声音自远而近,闹醒了卧榻之上梦呓的华服少年。
      他坐起来,不顾墨般长发垂下,半掩住苍白的俊俏容貌。似未从久眠中缓过神,愣愣然半晌,抹一把额上,竟满是冷汗。
      脸色忽地变得阴沉。他握紧拳头,大喝道:“卫殇!”
      话音方落,一股黑雾般的风从外飞快穿进门缝,化作细长眉目的高瘦男子,弯腰一鞠,立于少年身前。
      “太子殿下,臣在。”
      他天生面皮惨白,一双唇却血滴的红艳,加之形销骨立,有如鬼魅之相。
      卫殇默默等了许久,抬起眼皮瞟一眼,复道:“殿下,遣臣何事?”苑冥既不看他,又似乎无意回答,沉着脸自顾自穿戴好衣冠,疾步向门口走去。
      “......殿下?”
      卫殇只有勾唇苦笑。身为九相之一,执“风”诀咒者,仅仅于因缘际会,陪闲来无事的太子殿下围了场猎,太子瞟他一眼,淡淡道:“听闻,汝善隐蔽与行风。”犹记他还谦虚了几句,哪想翌日,便多了个太子侍卫长的职位,从此过上太子有事随叫随到,太子无事惨糟无视,太子有事无事传唤便随叫随到顺便惨遭无视的水深火热的生活。噫!至今四百年矣!
      “西南方向,十七又三分之一里。跟上。”苑冥微微侧头,话音才落,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而去,化作遥遥一点。
      卫殇一愣。西南方,通神魔交界处。
      七万年前,神魔二族立下和平协议,约定互不侵犯,其交界少有踏足者。苑冥天生五感极其敏锐,年少时不得自控,十里间风吹草动可扰其梦,百里内大声呼喝可乱其心。故太子殿地处僻静,远皇宫而近二族交界。殿中奴婢皆踮足轻步,细声相谈。待苑冥法力渐盛,几能自如开合五感,只于睡梦中不能控。魔皇立法曰:亥时初至寅时末,闲杂魔等不得入太子殿百里,殿内兵卒侍者不得出其声,有惊扰太子者,受截舌之刑。至太子成年后止。
      截舌、刵、劓、刖之刑用的是专门对付魔族的玄铁钩,淬赤魔火铸就,舌刑时再涂上夏枯草液,使受刑者永生不能言,乃厉刑。先前曾有过好几回,或由卫殇、或由轮值侍卫前去抓来,然太子虽脾性古怪,却十分大度,见其痛哭求饶,便放他们去了。
      这回却不同往常。太子殿下清冷惯了,极少发怒,今却有愠色于面,甚又亲自前往。
      神魔交界的敏感地带......究竟是?
      卫殇颓丧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瞬时散作黑雾,汇聚成风,向远方追去。
      正是太子殿下三万岁的成年大典,只求别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传闻,鸿蒙自辟,天地初开,悟道而生神、魔、混沌。
      神居九重天上,乃天之主宰;魔居九层地下,乃地之主宰。混沌充盈天地之间,无形无相,渐聚天地精华,分化作仙(天灵)、凡、妖(地灵)三界。
      凡者最殊,不近天亦不偏地,故“灵”最弱。“灵”灭则形散,称“死”,死则化“鬼”。为续其“灵”,其依本能互相吞噬,弱肉强食,于数亿年间不断变化,形态各异。后女娲得天启,指“人”为凡灵主宰,统称人界。人慕神仙之逍遥长寿,有通修炼之术者,堕则生魔,死则化鬼,悟则成仙。众生归一入此道,由是六界生轮回。九重天接合九层地,神-仙-人-鬼-妖-魔-神,阴阳循环,彼此相连,于是天地精华生生不息,众生各得其所。
      然,众生有七情六欲,凡人尤不能免。伤杀淫掠之下,所谓智者创仁礼以束,不过拘泥之举。人以等级制度划分贵贱,又因利益不均衍生私心,于是争端频频,改朝换代,而战火不息。
      凡间如是,其余五界亦不可免。例如神魔之敌对,自始之战,不知持续多少亿年矣。神族自诩高贵,冠魔族以罪恶之名;魔族嚣张跋扈,屡屡进犯神界,终于促成千年大战。直至七万年前,两族方化了干戈,约定和平共存,互不干涉。
      契约甫一修成,神族即刻撤兵,将北天门后移一百零八里,又于两界间加铸八道结界,以示诚意。魔族礼尚往来,亦添八道结界,加之原先二道,总十八道,牢固之极,严丝合缝,造化不足者难以破之,令边遭唯恐不乱的群魔无可奈何。
      自此,驻守神魔交界成了闲差,守卫由高等魔将换成散兵,俸禄也由一千黯钺石(魔族增强灵力的介质,亦可炼化以增寿,一颗黯钺石可增一年寿命)降为二百,对于寿数只千年的小魔来说算得上优渥,但每日实在无所事事,魔族生性自由散漫,至多十年,就得换一批守卫。想来前日正值换代,怕是新来的还摸不清太子殿的规矩。
      卫殇的御风术号称魔界最强,并非浪得虚名,但当下与他一道的乃太子殿下,于是他始终保持着几步之外的距离,“堪堪”与苑冥一道落于交界前黑黢黢的山坡顶上。
      苑冥眯眼盯着远方某处,满面阴郁,一甩袖袍飞身而下。卫殇吃了一惊,紧紧跟上。
      山脚往前一里分布着守卫营帐,再前一里,壁垒层层叠叠,乃千万年前战时防御,遗留至今,虽有残损,仍雄伟壮观。再前即是第一层结界,浩大无垠,遮天包地,自上而下氤氲着黑灰色流纹,显得结界前一个光耀如日轮般的巨卵格外刺眼。
      过于耀眼,与幽冥魔界格格不入。
      边遭围了半圈守卫,高举三叉戬,俱试探着不敢靠近。早先闹醒苑冥的吵嚷正发自其间。
      虽不刻意释放威压,皇族与生俱来的迫势自如狂风过境,令众生胆寒。诸守卫身份低微,未曾见得太子,但见一气魄惊人的披发少年现身于前,即刻汗毛倒竖,噤声列队,跪伏于地。
      苑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自绕过去,缓缓走近那巨卵。
      卫殇诶了一声,见苑冥脚步不停,只抬手向后一挥,只好摇摇头,向守卫们道:“我族不兴跪礼,起身罢。”
      守卫们犹豫片刻,站起身,不敢抬头,面面相觑。
      卫殇善意提醒道:“这位乃太子殿下。”
      听闻“太子”二字,守卫们总算反应过来,又齐刷刷跪下,脸色愈发难看,将头低得愈低。
      卫殇只好劝慰他们太子仁慈不会计较云云。未几,其中一个突然走出几步,朝着苑冥背影跪下,颤声道:“禀、禀告太子殿下,我等未曾见此怪物,一时慌张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苑冥眯起眼,凝神聚意,视线穿透刺目光耀,缓缓向深处绵延,一直到......现出形状......现出丝发……现出肌肤、五官、血肉......
      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守卫惶惶然抬眼一瞥,又赶紧垂眸:“禀告殿下,属下眼见此物,似穿透交界、又似凭白破空而来,落地无声无息,不知死活。用戬戳刺而纹丝不动,用法力催之则尽数反弹。疑是神界之物,已差使者上报魔皇陛下......”
      苑冥伸手,轻轻地放在巨卵冰冷的表壳上。
      有守卫见此,急道:“殿下当心——”
      骤然间光芒大盛,当下引发一阵骚动,然而那明亮很快熄灭殆尽。苑冥静静等待,感受掌心与表壳相贴之处,裂痕如疯狂生长的枝杈般快速延伸。当皲裂遍布之时,巨卵无声炸开,碎屑湮灭于空,现出其中被默默裹藏的轮廓。
      隐隐约约的圣光中,雪衣青年盘腿坐着,一头极长极长的乌发如清河流淌,拂过他安谧面庞上闭拢的眼,似陷入无尽长眠。
      卫殇微愣,呵退一伙大喊大叫着“护驾”的守卫,悄悄护在苑冥身后。
      苑冥俯身,半屈下一条腿,膝跪于青年衣袍的下摆,微微侧头凑近他。
      面对面,鼻尖相距不过三指。
      如斯相近,近得能看清那睫毛微毫的颤动,看清那轻轻开阖的眼中,闪烁着滑落的泪珠。
      苑冥不语,解下披风裹住他,将他打横抱起,转头便走。
      卫殇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仍是化作苦笑,吩咐愣愣不知所措的诸守卫道:“陛下若派人来查,只道是寻常小事,由太子殿下处理了便是。记住,切勿多言。”
      最后六字他说得语气尤重。守卫知其警告,更不敢惹祸上身,唯唯称诺。
      卫殇不再理会,望远一叹,化风而去。
      久伴太子身侧,任他言行诡谲,也足以了然十之七八,可遇上这等事,真无法揣测圣意。
      无论殿下作何打算,别误了今夜大典就好。

      苑冥排山倒海而归,到得宫殿门卸了风诀,继续面无表情疾行,罔顾侍卫奴婢们对怀中人好奇的目光,于其尊呼“太子殿下......”之尾音未尽前消失在九曲八回的长廊中,于辛苦相随却惨遭无视之卫殇的苦笑前甩上寝殿的雕漆大门。
      卫殇无奈,扣门道:“殿下,是否需要臣下调查此事......”
      “不必。”门内声音冷冷道,“毋须多言,吾自有打算。”
      赤裸裸的闭门羹。卫殇噎了一下,还欲相劝,指尖触及门上,却轻巧巧弹了回来,原来门上已被苑冥设了结界。
      卫殇“面门思过”许久,一回头,迎上一张张俊俏的面孔——宫女们如期似待的笑靥巴巴粘着他,晶亮亮如藏八卦乾坤的双眸腻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兴致勃勃的香气。
      卫殇苦笑。自打从了太子殿下,他整日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见他转过身来,宫女们立时围上来,七嘴八舌道:
      “殿下这般风风火火的,发生了何事?”
      “殿下怀中何人?裹着披风看不真切,可是受了伤?”
      “只瞧见瀑布般长发和半截精巧下颌,莫不是太子相好的姑娘?”
      “我看未必,说不准是个美男子呢!”
      “你们可别争了,听侍卫长老爷说,到底如何啊?”
      “侍卫长老爷,别光笑啊!便说说罢。”
      魔族女子个个艳丽娇媚,便是婢女亦着装暴露,往人间一放,比那怡红院花魁还风流几分。虽于魔皇治下,平素也算规矩,但在好脾气好说话的卫殇跟前,便显露本性了,常常缠着他问东问西,也从未受到拒绝。
      卫殇缩了缩紧贴软玉温香的胳膊,抬手揉揉鼻尖,放低声音道:“唉,殿下嫌我聒噪,下令不许多言,否则可得剜了我的舌头。”
      “哎呀,我们绝不说出去,就将老爷知晓的说来罢。”
      “这回确凿......殿下脚程太快,待我追上,殿下已携了那位回来,确凿不知......”
      “便单单告知,是位小娘子还是小相公,可好?”
      “亦未见真容......”
      任众宫女一再撒娇耍赖,卫殇只作一问三不知。她们只好撅着小嘴儿咕咕哝哝的,纷纷散了。
      卫殇勾唇,负手于原地绕了一圈,又缓缓行至一处朱窗推开,向外折了株黄绿相间的晷面菊,点在鼻尖嗅了嗅,潮湿的味道,预示暴雨,令他出了神。古时魔界黑暗弥漫,惟云雨风霜,无日月轮替,传闻蚩尤身死散作火种,随风飘洒,触天则现流光,从此生日夜之别;触地则生新芽,晷面之菊遍布土壤。其花瓣颜色应时而变,黄绿对应巳时,绿多于黄,是已近午。
      太子成年后,依魔皇心意,随时可能即位。有几任魔皇甚而选择太子成年当日退位。上届魔皇便是如此。他不贪权势,喜好云游,在位时便穿梭于五界四处寻乐,总算等到太子——即当今的魔皇玧——成年,当晚便宣布退位,从此不知所踪。
      血统是权势之象征。自蚩尤之孙氓觑创立君臣制,几亿年来,虽历几番变革,占统治地位的一直是拥有蚩尤血统的贵族。由地之精魂化生之魔,丹元呈青色,统称“芔”;由七情六欲衍生之魔,丹元呈黑色,统称“慾”。母胎所诞的纯血贵族将芔与慾视作低贱,即便有法力强于贵族者,因法文曰:芔与慾者,不得领三品以上官衔、占九十九亩以上封地。
      血统之外,便是看灵力高低了。基于这种盲目崇拜,苑冥太子生而众星环绕,天赋在历任皇子中也称得上极强。自他降生,许多闲散贵族转了性似的,竟接连归附魔皇。苑冥五百岁之年,魔皇玧以其福瑞帝王之相,立为太子,愈加宠爱。对他从无许多教条约束,只求不要太过放浪形骸,比如某些大典的规矩仍是得遵循的,否则无法树立威信。
      受尽娇宠成长起来的苑冥,却无半分嚣张跋扈,倒养成了冷面寡言又正气凛然的古怪性子,使得那份天生的贵族英气愈发尽显无遗。亦有嚼舌者,道他这份气质仿佛不似魔族。魔皇玧听闻谣言,重重惩戒了以讹传讹者,又将九相之首,“生”与“死”中的“生”相赐予太子,以堵悠悠众口。
      上一次觐见魔皇,察其颜色,便觉已有欣然退位之意。
      卫殇有预感,今晚的成年大典极可能成为即位大典。
      当然——得在不出乱子的前提下。

      魔皇殿——
      叱罗依蔓踏着三寸高跟的黑蛇皮靴袅袅走来,上下开叉的赤焰红裙修长曳地,衬得那雪白皮肤与曼妙身形愈发诱惑。两名披发素衣的宫女以匍匐之姿小心托着下摆,仿佛托着什么连城珍宝。
      魔皇玧端坐于龙椅上,见此情形,无奈道:“蔓娘,朕已提醒数次。平日如何朕不管,然大典当前,身为皇后,穿着当典雅得体,你这穿的未免......”
      依蔓挥退宫女,如蛇般摇着身子踏上丹壁,玉臂勾住龙椅扶手,一扭身倒在魔皇怀中,贴着他的胸膛撒娇似的蹭了一蹭,娇声道:“怪妾身散漫惯了,一时受不了那繁复礼服。却也不敢轻怠太子的成年大礼,待会儿必定换上,请陛下莫要动气。”
      美娇娘如斯讨好,任谁见了,自是再气不起来了。魔皇玧只将她搂得更紧些,道:“记得便好。”又见她两边耳坠轻晃着闪着幽光,一黑一红,式样别致,好奇道:“你这耳坠子朕倒是第一次见,可是哪出搜来的宝贝?”
      依蔓眼神一亮,炫耀道:“陛下好眼力。这耳坠镶的非寻常宝石,而是妖王与鬼王奉上的‘特殊礼物’。”
      “哦?”魔皇挑眉,“不知究竟是何物?”
      “红色这颗,由妖王的三滴心头血聚成。黑色这颗,乃鬼王万分之一精魄的凝合。陛下觉得,这礼物可好?”
      魔皇大笑道:“善,善。二王有心了,赠皇后如此珍贵的宝物,对我魔族当真是忠心耿耿。”
      闲谈片刻,魔皇问道:“对了,太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可遣谁问过?”
      “已问过了,陛下安心。”依蔓道,“况且有‘风相’关照着,出不了差池。”
      “冥儿虽非你所出,你却尽心尽力,不愧国母之名。”魔皇颔首赞叹,又道:“琤儿的生辰也在这几日罢,可已近两万岁了?”
      依蔓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但一瞬便散去,仰头笑道:“是,琤儿与冥儿正隔着整整一万岁,生辰也接近,只晚了三日。难为陛下还记着。”
      魔皇玧笑道:“朕小皇子的诞辰,怎会忘了?只可惜琤儿一万岁诞辰时,正逢妖界作乱,朕亲去平定而错过典礼。琤儿不见父皇,必然相当失望罢,此次朕一定出席,并赐琤儿诸多奖赏,以弥补当年的遗憾。”
      依蔓欢喜道:“谢陛下恩宠,妾身代琤儿先谢过陛下了。”
      魔皇玧见她笑颜娇媚,也不由心情大好,又与她缠绵许久,依蔓方才起身退下,道是去换配饰衣裳了。
      走出殿外,依蔓四处看了看,绕道至一死角处。
      方才替她提衣的宫女领着一蒙面男子过来。男子躬身行礼,随即凑近,低声禀报着什么。言毕,再行一鞠,便化风而去。
      宫女们低眉顺目地等皇后娘娘吩咐,却半天没等到动静,战战兢兢许久终于听到一声:“回宫。”
      宫女们如蒙大赦,飞快地提起娘娘的裙摆,扶她坐上了恭候许久的轿子。
      依蔓在轿内合上眼眸,夜明珠幽幽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只那半诡谲、半阴毒的笑意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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