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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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熙熙攘攘的，闹市仍是那番模样，一时嗡然若虫鸣，一时勃然似长啸。然比肩叠迹，不过群蚁聚聚；万人空巷，不过尘埃团团。相较浩瀚无垠有如七界之未可知者，所谓三皇五帝，所谓四海八荒，皆井底蛙之所观，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青年行于街头，神情姿态漠然如霜，若非身着酸儒般破旧的蓝布长衫，其举止行仪，分明是贵族公子的气度。
他走着，骤而停顿。有娇滴滴的小娘子与他擦肩，媚眼如丝凝于其愈发冷若冰霜的俊脸上。他却视若无睹，猛然疾走而去，像要甩开身后的洪水猛兽。小娘子于是愣愣一会，丝帕掩面，由得旁侧的小丫鬟劝慰不止。
此间道路形如漏斗，随它渐渐变窄，人流稀少起来，荒地、树林与群山的影一点点显现。青年止步处是一片荒地，灰蒙蒙的，与百里开外一片绿林的青翠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哪位天神在中间划了一道，便成一半生机，一半死寂。而距离青年只六、七步处，矗立着一棵高大挺拔的槐树。它扎根于干涸的荒地，亦是灰蒙蒙的毫无生气，却昂然得，高大挺拔更甚绿地养育的一切秀木。其枝丫绵延伸展，遮天蔽日，彷如万物的荫庇。
他走近它，先是手指试探性地轻触，而后，似得到允许般的，贴上整副手掌，如对待恋人的秀发般亲密地抚摸。
“‘那东西。’”
——无波无澜、死水般的男性嗓音自身后响起。
他倏然反手挥去，袖袍带起黑白交替的零碎光芒，袭裹着锋利如刃的气流直冲声源而去。
一时间，泥沙漫天，万物混沌。
“吾曾告诫汝等，莫管闲事。”
青年始终未曾回头，只垂下双手，握拳于两侧，抬起头冷眼望着雕塑般立在枝杈间的男子。
男子却不看他。朝向他，却不在看他。那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景象。
“‘那东西’，”男子毫无情绪的嗓音继续道，“掉在这里。”
青年沉默。尘埃已然散尽。天色阴阴，风雨欲来。
“还有，其他的。”如同接住落下的雨滴般，男子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前伸的动作。
“在哪里。” 他道。微微伸展又蜷起的五指指尖上，银丝般的电流影影绰绰地跃动。
青年低着头，半垂的双眼掩住紫光流转的瞳仁。
蓝布长衫无风自动，蕴藉将燃的怒火。
天色沉下来，透过窗望去，集市已散，寥寥行人，三三两两行着。日暮昏黄，道边翠柳的叶被染作金黄，随晚风微微摇晃，默默无言，风景一番宁和。
繆玖盘坐着，双臂懒懒搭在膝盖上，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的法力已恢复到将近六成，只要不被识破身份，遭群起而攻，哪怕黑妖林，也几乎可以毫发无损地横穿。
这意味着，他已不再需要一个区区凡人的帮助，是时候离开了。
出于人族的礼节，本想等姓白的回来，向他辞别，才不落了身为狐王的气度。可一直等到日暮，没见他半个人影。待用上念力找寻，疑惑地发现方圆十里内，已不见了他的踪迹。
以顾城占地而言，他或去到郊外，或已出了城去。
繆玖脸色阴沉下来。
不靠谱的臭书生，跑这么远去作甚？
罢了。他冷哼一声。无论此人有何阴谋诡计，都与他无干了。既然他已无礼地不辞而别，这便启程回狐王宫罢。
那么，唔，当往......西边去？东边？
或许等法力再恢复些，感知范围扩大些，再找路不迟。
繆玖对于当初离开王宫时没有将可以呼唤臣民的妖王权杖带在身上十分后悔。
起身舒了舒身子，浑身轻松不少，不似伤时的恹恹欲睡。他迈步的姿态轻盈飘逸，白丝三千与艳丽红袍于铜镜中一闪而过，化作满头乌发与素色衣袂。
然而气氛不同寻常。愈近门扉，他皱眉愈紧，最后停下来，缓缓将手伸至背后，于撕裂的空气中，化出一柄缀满深深浅浅铭文的玄色利剑。
瞳孔骤然缩紧。
门扇微动，微微挣开一道缝隙。
来者，不善。
他眯起双眼，感受到宛如被蛇缠上的寒凉。
他设了结界。
他对方圆十里有极精准的感知力。
却在几步之内，才察觉到来者的存在。
故，来者的法力远高于他。
吱呀——
门扇向两边缓缓打开。
露出不速之客笑眯眯的脸。
数不清是第几百几千道雷电，重重地打在已然焦黑一片的荒地，翻起刺鼻如腐烂了的恶臭，一处一处，嘶吼地冒着烧灼后的烟，围起隔着那唯一幸存的树冷冷相望的两者。
远处的树林起了火，比嘶吼的荒地冒着直冲天际的更浓郁的烟。烟愈往上愈稀薄，最终力所不逮地弥散于天际，使高高在上的天神无从知晓此刻人界脱离掌控般的异常。
只那灰蒙蒙的巨大槐树，如受荫庇般安然无恙。
不喜不怒，波澜不惊，横亘于对立两者之间。
青年背对火光蔓延的树林，微微侧头，神情晦暗不明。他的左袖被什么划烂大半，露出稍有破损的里衣，未伤皮肉，却泛着与脚下地面一样焦灼的气息。
“他留下的，尚未到动用之时机。”他低声道，“他予吾的，吾亦不愿拿来伤害其同僚。”
“但若，汝非要插手与汝无关之事。”
“吾不惧于，认真与汝......”青年勾唇，森冷道，“与神族一战。”
男子不语。他额上一道腐烂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这丝毫不影响他仿佛凝固千年的面无表情。他微微抬头，目光浮过青年，凝望火烧林片刻，而后垂下眼眸，微微露出苦恼的样子，自言自语道：
“私斗，殃及凡间，天庭会降责罚。”
说着，他抬高手臂，五指作抓拢之势，便见天边散云向树林上方汇聚，伴着雷鸣电闪，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至。雨很快扑灭大火，男人放下手臂，于是瞬时间云团四散，雷声默然，苍穹复归晴明，如梦初醒，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青年冷眼旁观，带他耍完戏法，才挑眉讥笑道：“汝怕天庭责罚否？却不知这私降雨水，又如何罪加一等？”
男子幽暗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他想了想，认真道：“小范围降雨，在职权之内，天庭不管。”
青年冷笑：“果真是，如传闻一般的，愚蠢。”
男子蹙眉。他不喜欢被冒犯的感觉，尤其是......
被眼前这个。
霎那，一道极亮的雷电划破昏暗夜色，轰然坠下。男子悬于空中，手执聚天雷地火之权杖，身披银色铠甲，血红披风猎猎飘动，漠然俯视着他的对手。
青年眯起眼，双手负于后，昂然屹立。
“雷霆上神，墨擎苍。”
他自撕裂的空气中狠狠拔出一柄长剑，剑身银白，镌刻满深深浅浅的铭文，同时猛然屈膝跃起，以迅雷之势向男子攻去。
剑与杖相击于天地间，风云变色。
“啊呀呀，人间美酒竟也醉得很，差些出了大丑。”
来者揉了揉眉心，努力皱起脸，可神态之间哪有半分醉意？
“墨擎苍。” 繆玖森冷道。
来者耸了耸肩，一双清澈眉眼笑起来格外动人，缀在平淡无奇的脸上，显出微妙的不协调。
“汝，究竟是谁？”
“咦，阁下既然知道我是墨擎苍，怎的还明知故问？”“墨擎苍”摊开双手，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未见谁念叨自个名姓时，眼神做贼般飘忽不定的。”繆玖不屑。若非仍处于高度警惕，他真想翻个白眼。 “汝难道不知，自己撒谎很烂么？”
“果真如此？他也这般说我来着。”“墨擎苍”挠挠脸颊，显得有些羞赧。“唉，果然我天性正派，行不得弄虚作假之事。”
听闻其虚伪至此的言论，繆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将隐于背后之剑提至胸前，剑锋直指对方。
“噫，别那么紧张嘛！”“墨擎苍”友好地挥挥手，“我绝无恶意，不如说恰好相反，是来帮助阁下的。”
“帮助？吾不需要。”繆玖皱眉，将剑锋往前送了一寸。“说，汝究竟是谁？”
“诶，罢了罢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抬手将掌覆于面上，缓缓地滑下去。
随着手掌的下移，他的面皮缓缓褪下，如雪消融。繆玖慢慢眯起眼。那指尖最终在下巴轻点一下离开，露出一张与方才平凡无奇截然不同的、柔美如女子般的面容，只那眉目不变，潋滟明媚，笑眯眯地盯住对方从惊愕渐渐转为愤怒的眼。
“是汝！混账散仙。”繆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若非此刻力有不逮，他真想立刻撕碎他。“本王与汝无怨无仇，千年前给本王使绊子，又趁雷劫害吾重伤，如今汝闯上门来，假惺惺说无恶意，谁会信汝！”
“墨擎苍”哈哈干笑两声，正待张口，繆玖突然目光一凌，逼问道：“先前汝接近白弦冥，目的在吾否？如今他不见踪影，可也是汝所为？他现在何处？”
“......看来你对我误会很深啊。”“墨擎苍”一抹额头，挥去并不存在的冷汗。“莫急莫急，我可动不了他，不过苑......白兄在哪儿我倒知道，你可要随我去找他？”
繆玖沉默片刻，冷冷道：“吾怎知此非陷阱。”
“墨擎苍”叹气：“以狐王大人此刻残存的灵力，在下若真想加害，易如反掌，何须周旋至此。我是当真不存恶意。”
繆玖皱眉，手中剑垂下几分。
“况狐王大人目光如炬，在下漏洞百出的谎言难逃法眼。你且看我此时，可有慌乱游离之色？”
他退后一步，目光清澈，大大方方地任由观察。
繆玖见他果不似作伪，疑惑道：“汝究竟意欲何为，又知晓何事？”
他微笑起来，如同陷入久远的回忆，温声道：“是友非敌，有恩无仇。前尘往事，待君倾诉。”
相视许久。繆玖放下右臂，手中剑消失于虚空。
“汝之，名姓。”
“在下本一介凡修，侥幸成了仙，俗名周鸿鹄，封号鸿鹄仙人。”鸿鹄眨眨眼，“胸无大志者，却作鸿鹄之名，惭愧惭愧。”
“带吾去找白弦冥。”繆玖懒得理他，垂下眼帘。“然后，将汝知道的，尽数道来。”
“不如，先听我讲完，再决定是否还要寻他。”
“......是何时之事？”与他，有关么？
“究其源头，有近一万年之久。”
繆玖沉默。
“君若允可，我便倾诉，故事不长，有他亲口告知与我的一些，加之我所知的，其前后因果大致如此，至于确凿细节，便只当年的百弦上神知晓了。”
“百弦上神？”繆玖冷冷地重复一遍。
“他曾是我的挚友。”鸿鹄眯起眼，眼中有淡淡的怅然，“亦是阁下前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