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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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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敲锣打鼓的,果然是些江湖卖艺的演出。
自古不缺凑热闹的。观众们不负众望,早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结实,白弦冥纵是再高,也只得见人圈里几个壮汉的头肩。
白弦冥左右看看,走到离人圈外围五步远的一棵榆树后,摸了摸树干,笑着朝繆玖低语了几句。
繆玖翻了个白眼,爪子扒住白弦冥的衣襟,一晃,带他瞬移到一根开叉的粗枝上。
白弦冥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后,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枝杈笑道:“这处枝干最粗,视野也最好。繆兄好眼力。”
繆玖再次翻了个白眼的当儿,人圈子突然爆出一片叫好声。两位循声瞰去,原来当中一其貌不扬的侏儒正在表演顶碗。由于他的身形在一众大汉里格外“突出”,大汉们不得不围地而坐,不羁些的干脆侧躺着,至少让观者见着他一个脑袋。那侏儒的技艺倒是顶好,微微蹲身,将个轻薄的木碗挂上足尖,腿一勾,眼一瞪,下颌一缩,头顶上晃悠的十几个木碗上又稳稳当当加了一个。他娴熟敏捷的表演引得众人欢呼,但这可不够,最终挑战是一次踢三个碗。这回他不复前头的镇定自若,挂住三个碗的腿脚有些颤抖,眉间皱巴出几颗汗水,小心翼翼的模样令观众也不由屏息静气。片刻后他猛一勾腿,用力稍过,碗在空中散开,他脸色一白,身形挪移,堪堪接住了三个碗。直至感觉头上晃荡的二十个碗终于高高稳立,听见观众更热烈的叫好声紧随而来,他才悄悄松了口气,露出了半是喜悦、半是讨好的笑。
“雕虫小技。” 繆玖皱眉。
“繆兄看得无趣?” 几个大汉开始巴着观众讨赏钱。繆玖点头。
“那便走罢,看日头已过巳时,可去寻个酒楼等待午膳了。”
繆玖懒懒散散地正要“带”白弦冥下树,瞳孔一缩猛地转头,白弦冥跟着讶异望去,只见距他们斜下方只一尺余的树干上趴着一人。那人似乎同他们一样,想找个视野开阔的高处观看,如今树爬到一半,一抬头,突然陷入和一人一狐六目相对的尴尬局面,尤其那只漂亮的小狐狸还一脸杀气......嗯?
那人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把古怪的念头从脑内驱散出去,松开手指想要拱手行礼,但考虑到现下处境,只好挪动身子,四肢更加紧密地扒住树干,向上方两位展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仿佛述说着缘分啊缘分的笑容。
对比之下,白弦冥的笑突然显得不那么欠揍了。繆玖如是想。
白弦冥轻咳一声,替那人拱了拱手,笑道:“此处视野甚好,在下看乏了正要下去,便将位置让与兄台。”
只见那人容貌平淡无奇,一双眼倒是清澈明净,此时无辜地眨巴几下,开口道:“兄台这就走了?常言萍水相逢亦是前世因缘,不如你我...加上这位小狐兄一同交个朋友,同在顾城总有个照应。”
“兄台好意心领,但在下只是游人,待不了几日。现在当去寻个酒楼住下,告辞了。”白弦冥扶着树干正要起身,被慢慢爬上来的那人顺势扯住,于是两人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并排齐齐在树杈上坐下。
“主动的”那位高兴道:“我昨日来的!方叹息独在异乡形单影只,就遇上了兄台,真真是天降奇缘!兄台放心,我已摸清门路,绝对带兄台去最好的地界儿。请务必让我同行!”
此等不要脸的程度,与白弦冥倒也半斤八两。繆玖如是想。
看到白弦冥吃瘪的样子,繆玖心情甚好,幸灾乐祸地传声入耳:“莫不是怕他心怀不轨?我看他和你倒是惺惺相惜,不如就从了他罢了。”
白弦冥苦笑。有人在边上,他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反驳,一番言语闷在肚里,拱手行礼都显得飘虚无力。
“......那就有劳这位——”
“鄙姓墨,名擎苍。” 那人亦拱手,笑:“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姓白。”
“原来是白兄。”墨擎苍笑得意味深长。
繆玖打了个呵欠。他方才在两人无趣的交谈中看完了一套无趣的棍法,发现接下来的表演是更无趣的胸口碎大石后,他忍不住提醒默默听着墨擎苍扯淡的白弦冥快走。白弦冥委婉地表示了离开的期望,于是他在先,墨擎苍在后,两人开始缓缓地下树。
呃,说“缓缓”呢,约为七十老妪拄拐移动的速度。
繆玖全程眺望远方,偶有一丝柳絮从不知何处飘来,在他面前盘旋一番,而后轻轻地落向地面。
白弦冥的双脚触到地面那一刻,繆玖突然道:“后退三步。”
他下意识地后退,就见扒在树上的墨擎苍脚下一滑,从离地三尺处直直坠下来,一屁股砸在地上,扬起一层泥灰。
墨擎苍:“哎哟我的娘啊!”
白弦冥低头甩一甩鞋面粘上的几点尘土:“......”
繆玖一脸坦荡荡。
伴随着某人一路揉着屁股天南海北,两人一狐终于来到了墨擎苍下榻之处的...凤仙楼。
“......”繆玖抬头看着烫金三个大字,觉得一股胭脂味扑面而来。
好在步入门内,迎上的并非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而是笑眯眯自称陈掌柜的中年男子。墨擎苍与他把手言欢,自东南西北扯到春夏秋冬,仿佛相识远非短短一日,而念着上辈子几十年的交情。
繆玖嗤一声,对白弦冥耳语讽刺了几句,白弦冥勾起嘴角:“墨兄交友广泛,非常人能及,当是‘天下何人不识君’。”
他那番压低声音,不料墨擎苍耳力极好,兴高采烈快步走来,挥手道:“不敢当,在下才拙,唯白兄这般友善君子,肯屈尊与在下结交,在下感激不尽。”
繆玖再嗤一声。白弦冥无言以对,袖袍被拉扯着,由墨擎苍三五步引到笑眯眯的掌柜面前,道:“掌柜的,务必替白兄空出最好的上房,对了,与在下所居‘兰香阁’相邻的‘竹聚轩’就很好,开那间罢。”
白弦冥眼神飘过柜台后墙上的价目表,藏在袖袍中的左手紧了紧:“雅间自然极好,只是白某家贫,怕是......”
“啊。” 墨擎苍恍然大悟似的,“是也,白兄气度清廉,自然少那阿堵物傍身,是在下罪过。”不等白弦冥开口,他又迅速道:“区区不才,只靠些祖宗钱物荫蔽,苟活至今,闻白兄一句话,方幡然醒悟。”他向“一句之师”深鞠一躬,起身时面向陈掌柜露出愧疚的表情:“陈掌柜,白兄既清廉如斯,身为友人当摒奢靡之风,便将上房退了吧,我等在柴房将就一晚即可。”
白弦冥感到空前地无言以对。对面陈掌柜慈祥的微笑僵在脸上,肩上小狐狸不爽地甩了甩尾巴,白弦冥张了张口,右手飞快伸进怀中掏出些碎银子塞进掌柜手里,苦笑道:“既来游玩,自当尽兴,雅间甚好,墨兄不必介怀。”
墨擎苍飞快地挽住他,边同他一并上楼,边吟咏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赞美白兄不拘外物何等洒脱云云。
关上门那一刻,白弦冥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繆玖打了个呵欠,奔锦绣大床上补眠去了。
看一眼大咧咧占据正中心的无良狐狸,白弦冥在一旁逆光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卷旧书静阅。
午时差一刻,墨擎苍在隔壁房门上敲了三下,片刻后门打开,现出面上三分疲惫七分微笑的白弦冥和两分疲惫八分杀气的狐狸。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笑盈盈地领两位到楼下一处靠墙的僻静处落座。
两人拉开椅子相对坐下。机灵的小伙计立马上了两杯热茶,一碟花生米。
繆玖斜眼看了看,自白弦冥肩上跳下,寻到更舒适的大腿蜷着眯顿。
墨擎苍伸手取了筷子,掏出块绸布擦拭着,向白弦冥道:“白兄可有‘舌上好’,或许尝些新奇菜式?”
“家常小菜即可,在下确非讲究之人。”
“白兄客气过头哇!莫不是同墨某虚与委蛇?”墨擎苍佯怒,见白弦冥无奈,心情大好道:“这顿便我做东,白兄再推辞,就真是看不上墨某人了。”便抬高左臂,做戏似的一挥,呼伙计来,绕口令般报了一溜菜,待伙计低头哈腰退下,又清清嗓子,扭头对白弦冥笑道:“此间虽客栈,厨子手艺却比得大酒楼的师傅,特别‘漫漫天’,‘鱼跃龙门’,‘火烧红玉’这些个,乃顾城名菜,你我今日可要大饱口福啦。”
白弦冥无奈附和几句,手下不由得抚玩起狐狸柔顺的皮毛。
繆玖被骚扰烦了,一甩尾巴,复跳上桌子蜷着睡,与那盘花生米摆在一处,雪白软糯的模样,倒像也成了一道菜:“白雪皑皑”。
白弦冥悬空的手顿了一顿,顺势也往筷栊里取了筷子,掏出块不知为何物的破布细细擦拭起来。
墨擎苍饶有兴味地询问可否摸摸这有趣的小狐,被白弦冥“好言相劝”阻止。片刻无言。
墨擎苍当真是个闲不得的,不会儿又起头聊起诗词歌赋。说是“聊”,只他自个滔滔不绝,凡尘神怪,山水宫闱,古今奇谈,跳脱自如又嫌穿凿附会,倒也不至令人烦厌。
白弦冥半晃神地听着,时而微笑颔首,似有“同感”。
正讲到三国杨修的一段,繆玖突然起身跳回白弦冥腿上,不屑道:“那杨修若得他一半话痨,早五年就死在曹操手上。”
白弦冥忍俊不禁,抚了抚他颈后的绒毛。
墨擎苍见他神情,以为自己这段讲的甚好,愈发来劲,幸而这时陆陆续续开始上菜:“......故谜底便作绝妙好——可上菜了!白兄请看,此菜唤作‘金玉满堂’,本地名点也。”这是道糯米南瓜,色泽明丽,缀些金灿灿的甜料,果真有堂皇之相。墨擎苍复指着一道鱼:“此乃‘跃龙门’之鲜炸桂鱼。” 再一道浮着雪白鱼丸的汤菜:“此乃‘漫漫天’,鲫鱼汤做底,鲜美得很。”又道:“这‘火烧红玉’由东坡肉改进而来,肥而不腻,香糯酥烂。”如此上了八道热菜,一道甜点,一道汤,可谓“十全十美”。
白弦冥面带微笑,硬生生咽下“君子以俭德” 之言。
墨擎苍热情道:“吃菜,吃菜!” 两人用膳过半,他又忽地甩下筷子,一拍手道:“疏忽!好菜怎不配好酒?伙计,上酒。”
白弦冥一口菜噎在喉咙:“在下不善饮酒......”话且过半,那伙计一溜烟已将一壶酒、两个杯盏稳稳置于桌面,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委屈墨兄独饮了。”
“欸,白兄勿辞,且尝尝此酒。”墨擎苍拎起酒壶,对着壶嘴儿嗅了一嗅,双眼一亮:“醇香如斯,莫非......”倒些在杯里,其色澈澈,青如竹叶。“果真!”他摇头晃脑微抿一口,现出陶然神色,“梁元帝曰‘试酌新丰酒,遥劝阳台人’,又有青莲居士喟叹‘何人共醉’之南国新丰,古人诚不欺我,妙哉!”
他这番大悦而赞,倒没忘了白弦冥,当下嘴上直夸陈掌柜“搜罗得上品美酒,甚有眼光”,手下已给白弦冥倒满了一杯,又道:“便尝尝罢。寻常酒家可无新丰,寻常新丰可无此味,错此陈年佳酿,难得下回。”
白弦冥当下不好再推,苦笑地看看腿上皱着眉头一语不发的繆玖,举杯一饮而尽。
喉咙里却无热辣辣的滋味,反倒......清淡爽口?
白弦冥顿时心下了然,眼底的情绪尽归于温柔,忍不住轻笑,一只手又不安分地伸下去。
繆玖拿尾巴甩开,翻了个白眼。吾本来嫌恶酒气罢了,才好心应了他的求肯,拿水替换了酒,不至叫他真个“一杯倒”了,丢脸大发,连带倒是自个麻烦。
“好酒量!”墨擎苍大喝一声,引得周遭几个客人侧目而视。“来来,再来一杯!”
白弦冥晃了晃飞快被斟满的杯盏,低语:“繆兄......”
繆玖:“......”
于是墨擎苍再一次见证了白兄的“海量”,以及其后露出的“得意”微笑。
于是他再一次斟满了白兄的杯盏。
于是白兄再一次......
如是反复不知多少次后——
“白、弦、冥。”繆玖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三个字。
被呼唤名姓,白某本人表示内心毫无喜悦,甚至略感不妙。
“繆、繆兄,且再帮忙些个,往后在下必有重谢......”
繆玖仰起头,朝他露出了阴森的微笑。
于是此次,“海量”的白兄放下杯盏时,不复前时淡然,而显得......面如土色。
繆玖瞟一眼隔壁桌上被他“偷梁换柱”的醋瓶,欣欣然打了个哈欠。
酸死他个酸迂的穷酸子!
话说这边白弦冥仍强撑着灌下繆玖“好心”给他的第三杯醋,正望着杯中他愈加来劲换成的红油油的辣椒油满面愁容,那厢摇摇晃晃还要来敬酒的终是两眼一翻,连酒带人重重栽在桌上。若非白弦冥眼疾手快替他挪去面前一盘杂烩——是叫“花团锦簇”什么来着?那张醉醺醺的大脸或得闷死在荤腥油腻的“锦簇”里。
白弦冥与繆玖对视一眼,右手飞快将满杯辣油倒在汤里,左臂抱起若有所思的狐王大人,起身走向陈掌柜,请他唤人将墨公子搬回房间,顺便饭钱且记在墨公子账上。一人一狐便回去歇着。
甫一闭门,繆玖道:“那姓墨的,甚可疑。”
白弦冥手下一顿,转身微讶:“在下觉得,墨兄虽絮叨些,其为人热情诚恳,不似奸佞之徒。”况他一介书生,无财无势,人图他什么?这番话未得说出口,因繆玖冷冷盯住他,满目是初见时的疑虑与戒备。
见那目光,他心底微微一凉,假装不在意地笑笑,道:“若有所顾虑,明日便与我回程罢。可惜顾城还有些好去处,繆兄可愿随我一观否?”
繆玖生疏道:“汝自行去罢,吾不喜游玩事,想在此歇息。”
白弦冥却未动,站在原地,似等他回心转意,繆玖却兀自阖眼趴下,不再理会他。只好叹一口气,退出门去。
门扇再次合上。繆玖缓缓起身,想了想,于门窗上施了结界,而后舒展身子,化为赤袍白发的美青年。
他盘腿坐下,闭眼,半晌又睁开,望向门扉处,皱了眉头。
确有顾虑,只不针对姓墨的,而是对他。
白弦冥。
知他是妖,却无半分惶然疑惧,反倒主动接近与他交好,给他住处,带他出游,却从来不过问他的来历,既满不在乎,又毫无所求,只在意这一场陪伴?这毫无缘由,甚至莫名其妙。
真要说个因果,他待他仿佛倒如......
倒如相知多年的老友。
不。繆玖摇头,他的过往里绝无这一号人,若问是否确信,倒还有那么一个。可那位性子孤傲,法力高强,是云游四方的得道人,同这无半点法力的低贱凡人是如云泥之别......自己怎的竟联想到那位?当真莫名其妙了......
繆玖思索未果,回神后发觉自个竟难得发了会呆,便皱了眉,抛开一切杂念,运行周身之气专心致志修炼起来。
不错,眼下修炼调息方为要事,待恢复了法力,再做决定不迟。
白弦冥靠着墙,神色晦暗不明。
那人吊儿郎当地侧躺在床上,笑眯眯地盯着他,耸耸肩,略显幸灾乐祸。
事已至此,接下来,打算如何?他比着口型开心地问道。
白弦冥一言不发,无视他径自离开。
这是......随我便的意思?让他知道也无所谓?那人歪歪头,眼睛一转,露出的微笑。
我实在是不忍心见他被蒙在鼓里担惊受怕的,至于后果如何,可不关我事了。
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愣了一愣,坐起身,复脱力般躺倒,一脸忧愁。
唉,看来在此之前,还得去搞定一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