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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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玄冥。
玄冥。那人唤道。
素衣缥缈，长发轻扬，如玉容颜上凤目低垂，随纤纤十指舞于弦上，一曲凄艳倾泻如瀑，响遏那云卷云舒。
恍恍然。是梦？他伸出手，欲抓住那人衣袂。
触碰到，却如湖面泛起涟漪，幻影般散去。
最终只见那人唇边一抹，血染的温润笑意——
他蓦然睁眼。
额前背上，皆是冷汗涔涔。
方破晓时分，天只蒙蒙亮。他坐起来，安静地望着窗外。
微光渐明。白日照常地如期而至，亘古不变。
诅咒一般。
六界轮回之生灵，无论神仙妖魔，皆需休养生息。当法力足够强大，能源源不断地弥补丧失的体力时，睡眠饮食便可有可无。且法力、灵力、生命力一本同元，因而凡人修仙所求长生不老者，是为仙体本身的优越性，辅以法力加持，便能延寿千年万年。登峰造极有如天帝者，有万万年之寿。翻天覆地尚可行之，不食不休又有何损？
繆玖虽为妖族最强，平生却只修炼一个爱好，修炼耗神，疲累时便常入眠补之。如今他重伤，元气大损，更需睡眠——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即便如此，面上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究其原因——他失眠了；再究其原因——他认床。
繆玖认床，准确说来，他只睡过木棉芯锦缎面的枕和被褥。
尽管昨晚白弦冥主动让出卧房去杂间睡了，将最好的枕被留给他，可所谓“最好的”也不过是冷硬的竹枕、半旧的布衾。
繆玖无语地看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枚更破的竹枕和一床更薄的麻被。春寒未散，自己是原形状态，哪怕光用尾巴裹住身体就足够温暖，可这楞子书生......莫不会被冻死？
繆玖考虑后确定多个“奴仆”暂时对自己有利无弊，于是大方地将布衾让给了他。
白弦冥只好“感动”地盖上了两层被子。
行了善事的繆玖心满意足地裹起尾巴躺下，闭上眼睛。
一炷香后，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三炷香后，他睁开眼，回想起在一千年前渡劫的山洞里，自己随手带的与钟乳岩石格格不入的锦绣大床。
两个时辰后，他坐起身，回想起两年前的另一座山洞里，梨愿从乾坤袋里倒出他寝宫里的大床，笑嘻嘻地解释，王上睡惯了这床，换了别的怕是认生。
他不以为意，随口斥一句：“多事。”
梨愿不语，施施然一笑。
如今，繆玖躺在一人宽的破床上，发现自己错怪了梨愿......很多事。
近天明时繆玖才沉沉睡去，因此起的甚晚。好在经过睡眠，脉络通顺了不少，虽不神清，但也气爽。
他步出门，看见白弦冥正拿着锄头捣鼓菜地，不由有些尴尬。昨日他在人家的菜地里砸出一个大坑，殃及不小。白弦冥犁平了地，取出一个装种子小布袋来。繆玖走过他身后的筐子时瞄了一眼，里面正是许多被他误杀的萝卜青菜的残尸。
繆玖撇撇嘴，默念出一句心诀。
白弦冥只觉手中一空，小布袋飘浮而起，随着袋口倾斜种子一粒粒落下，均匀地埋入肥软的田里，锄也随之而动，快速地犁平所有新种的土地。伴着锄头轻轻倒下的轻响，白弦冥这才慢慢转身，带着灿烂的笑意拱手道：“多谢繆兄施法相助，白某省力不少。”
繆玖挥挥爪：“客气。”心道：本就是吾毁坏的，他客气什么？此人虚伪得很。
白弦冥边收拾边问：“ 繆兄可用了早饭？”
繆玖不屑：“吾辈望族，不食凡人食物。”
妖魔吸食天地精气便可存活，但常有不知餍足的，低等小妖食野兽，恶妖食人畜，以增进邪术。多数妖魔对食生肉是极不齿的。至于熟食，是失了灵气的无用死物，妖食之，便纯粹是其爱好了。如梨愿与花司颜，每每随他到人界，撒欢似的东寻西买，抱着满满食物边走边吃，显得面无表情的繆玖愈发阴沉。
话说，出于对此人调查需要，方才路过东厨，在灶上寻到几个温热包子掰开看了又扔了的事，便不必告诉他了罢。
好歹包子是肉馅的。由此看来此人虽穷，还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白弦冥兴致勃勃说着些乡野轶事，繆玖漫不经心，偶尔应几句，很快便显出不耐，警告他莫要打扰，自顾自回房修炼调息去了。
白弦冥的生活过得很简单。除去三餐睡眠，只日日晨起耕作，每五日去临近的村落采购一次，以及在繆玖心情尚好时与其闲聊......而已。
繆玖在此处的生活更简单。调息，修炼，以及偶尔......耐着性子听白弦冥闲聊。
如此，两位相安无事，倒也十分和睦。十余日一晃而过。
山林幽僻，夜中尤其，除却风雨虫鸟，别无其他杂音。
三月下旬的某夜，繆玖忽而醒转。
他快步踱出门去，外头，白弦冥立在廊边，披衣望月，低头见着他，便展出月色般的笑容。
“三更半夜，汝在此何为？”繆玖道。
白弦冥坐下来：“兴起，赏月。繆兄呢？”
繆玖冷冷：“闻有异声，汝未曾听见？”
“今夜月明，虫鸣鸟啼，山兽出没之音因此更盛。可惊醒了繆兄？”
“我闻之，” 繆玖瞥他一眼，“乃重物坠地之声。”
白弦冥显出苦恼之态，沉默一会道：“当真未闻......或许繆兄梦呓？”
繆玖不再理会他，望了望远处山林，转头踱回屋里。
白弦冥耸耸肩，继续仰头望月。
眨眼间，繆玖在人界已待了一月有余了。
只那雷劫迟迟不来，令他有些困惑，倒也乐得清闲。
辰时中，白弦冥得到繆玖许可，迈进卧房，笑道：
“清明方过，这几日又正逢浴佛节，城里必然热闹得很，繆兄不如随我去集市一逛，权当游玩如何？“
民间传说，四月八乃释迦摩尼佛诞辰，信徒以酒水沐洗佛像，名之”浴佛节“。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所载，有“迤逦时光昼水，气序清和。榴花院落，时闻求友之莺；细柳亭轩，乍见引雏之燕。在京七十二户诸正店，初卖煮酒，市井一新。”景象。且四月正是品果赏花，外出活动的好时节，常有万人空巷，集市庙会，人群摩肩接踵的热闹场面。
佛？
见繆玖皱眉，白弦冥向前一步，双目澈澈，期待地看着他。
繆玖沉默。
佛，超然六界之外，掌天命，无欲求，隐于天地间。所知有问世事者，只一观世音，三千化身散布人间，点化悟根之人。即算是神仙，与佛打过交道的不过寥寥，更别说妖了。繆玖又是个傲气的，听了些传闻，反而对”藏头露尾“的如来和”多管闲事“的观音有几分不屑。
当然这不敬之言对谁也不可明说，就怕万一那三千化身其一耳闻半句，赐自己个糟烂命数，莫说成仙，妖也难当。
不过这些日子与他混熟了，人家好容易提个要求，倒不好拒绝。况且荒无人烟的地儿待久了，真真怀念人间繁华，便趁此逛逛罢。
于是颔首。
白弦冥愉悦地进屋拾掇包袱去了，提高音量同慢吞吞下了床的繆玖描述着庙会的盛况。
繆玖兴致缺缺，随口诌道：”寺庙佛光太盛，于我不利。“
白弦冥手下一顿：”是我考虑不周，那自然不可去了。然顾城繁华，除却庙会，集市必也热闹非凡。“
繆玖悠悠走来，将六尾收作一尾，攀着白弦冥伸来的手爬进他背上的包袱，眯眼道：“走。”
日头正中却不烈，暖意无限好。
一人背一狐，行在树影斑驳的羊肠小道上。小道发于白家茅屋，穿过一片繁密的树林，直通顾城。
路上，终于清醒的繆玖忍不住问道：“既有城池，为何远人烟而居？”
白弦冥笑道：“我一个穷书生，独身惯了，又喜僻静，迁进城里倒怕住不惯。”
繆玖不置可否。
行了小半个时辰，林木渐稀，道路豁然开朗。白弦冥微微侧头：“顾城将至。”
繆玖应声望去，前方二里开外，高达数丈的赤墙红楼巍然矗立。本朝太平，只多流民贼盗，因此设立城关，大开城门，派两名士兵把守，城楼上也高高站着五、六个，方便视察与轮班。城内喧嚣声隐约可闻，节日氛围洋溢出来，人人脸上都带了些喜色。
白弦冥加快步子，径直走向城门。
守门士兵正无聊地打呵欠，见一着旧长衫的书生要进城，精神一振，长矛一横，喝到：“进城何人？所为何事？”
白弦冥拱手微笑道：“在下一介书生，自东边宣城来拜访迁居顾城的舅父，待两日便走，官爷请行个方便。”
士兵怀疑道：“我在此处当差，没听说有新近迁来的。” 只去年十一月上下办了一户姓郑的，夫妻二人带三个娃，似乎做的布匹生意，也并非这一副穷酸相。
白弦冥面不改色道：“舅父姓郑，去年十一月迁的居，来顾城做布匹生意，久疏未见，前日应母亲吩咐，互相报个平安，顺便正值节日，在下也尽些游玩之兴。”
听这书生言语不假，士兵也不好再刁难，讪讪道：“包袱里装的什么？”
“一些干粮同衣物。唔，还有只家养的小狐狸。”
繆玖不满地晃了晃尾巴。
士兵瞟了一眼，不再言语，挥挥手放他们过去。
白弦冥道了声谢，收紧包袱入了城。城内的边缘地带仍少见人迹，倒是一派花红柳绿的欣欣向荣，道旁栽着高大的槐木，茂而不杂的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再行一段，绕过几处驿站，路始分岔。顾城本是大城，有东南西北四门，以白弦冥和繆玖所入的东门为正门。大路只两道，一道贯通东、西门，一道贯通南、北门，均分方正的城池，俯视之乃成一“田”字。小路繁多，纵横而井然。靠北一带多菜市、酒楼，靠南一带多为生意往来的商铺，靠西一带较乱，多黑市、烟花之地，三教九流均有涉及，亦住着城中最穷贱的一批人。其他民居分布各处，越近中心富户越多，自然越繁荣。最中正是顾城太守府，府门正对东方，以迎外客与朝中来使。白繆二位的目的地花街集市，及被谢绝的庙宇，则近于热闹的东门一带。因此两位不久便深感人群愈行愈密，市井也愈热闹非凡。
入城门一段路，尚人迹罕至。繆玖突然开口道：“于不远处住了这许久，你竟是第一次进城里么？”
白弦冥眉头一跳：“何以见得？”
“守卫看来从未见过你。”
“前些年来过几次。”白弦冥解释道，“那时候这一带岁稔年丰，几无流民盗贼，守卫只两人，不是如今这几位。”
两年前，西南一带遭大旱，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举家迁徙，一些汉子落草为寇，于山野抢劫旅人，或改装混入附近城里，打家劫舍。甚至有次出了人命。待官府派人来捉，他早远远出了城去，天高地远不知所往，案子便成了无头案。总之闹得人心惶惶，上头便加强了守卫，凡入城百姓都得接受盘查。由此犯案果真少了许多。
“这两年骨头懒了，在下嫌路远、人多、麻烦。”
“你方才编了谎。”繆玖又道，语气咄咄。
繆玖厌恶撒谎者，虽为妖，天性却有一派正气。虽知其必有缘由，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白弦冥一顿，放慢了脚步：“繆兄见笑了，有时不得不扯个小谎，方便行事。”
若他直白白告知：在下来自偏僻林中一间破茅屋是也。反倒容易被怀疑，到时被扣上流民、贼寇的帽子，很是麻烦，还不如扯个“有理有据”的亲戚关系来，他也刁难不了。
只是方才的言语......倒引得背上这个怀疑了。
果然，繆玖神色凛然，追问道：“那‘舅父’既是假的，你怎会对他如此了解？”连姓什么、几月迁来的、做的什么生意都一清二楚，难道这书生果非凡人，有通灵术不成？
“我少年时，跟一位算命先生学过读心术。” 白弦冥微笑着指了指胸口，”先生说我与他有缘，将独门心法就这么教了我，我开始也不信，没想到找我爹一试，竟阴差阳错撞破了他和一个厨娘的私情......“他轻咳一声，”之后的事且略过。总之我只在必要时使这心术，方才通过守卫的心声晓得了那户人家的情况，便顺水推舟，好让他尽快放行。“
繆玖将信将疑，撇撇嘴，心说人间规矩真真麻烦，又想到什么，在白弦冥肩上一拍：“喂，那我方才想的什么，你可读得？”
白弦冥苦笑：“虽言读心，只对凡人有效，结合其举止神态以判断想法，繆兄超然凡尘，在下的确万万读不懂。”
繆玖满脸写着不信，轻哼一声，又不言语了。心道此人深不可测，果然维持原形保留实力是对的，现在法力不足三成，待恢复到四成，寻常妖魔伤他不得，届时便可沿路回到妖王宫，再不用理会此人。
说话间，已走到集市口子上，行人骤然增多。
好在街道宽敞，不至于摩肩接踵，两侧本就开设于此的店铺和其他区域挪来的临时摊铺交错着挤得满满当当，令人目不暇接。商贩们在自家店门口伸长了脖子，各色方言吆喝着此起彼伏。百姓多爱热闹，听着看着也欢天喜地各处逛逛。阔气的甩下银两想买便买，横扫四方；精巴的货比三家，这边贵些，绕回去再买那家。一条街上人来人往，世间百态，似尽在其中。
白弦冥先前询问了繆玖有无想要之物，繆玖见一团一团乱哄哄的只觉得烦躁，索性眼一闭叫白弦冥趁早寻个清静地儿才好。白弦冥失笑，也随他意，脚下步子都快了些。
繆玖这只狐狸自然没人招呼，白弦冥却是一路过来，一路被人“公子”、“客官”唤着，这边卖烧饼的喊：“王家烧饼顾城一绝，便宜好吃包您满意！公子不来尝尝么！” 白弦冥拱手：“抱歉，在下不饿。” 那边衣料店伙计道：“节日特惠，成衣五折！客官来件新衣裳罢！” 白弦冥拱手：“尚有衣物替换，往后再买。” 胭脂铺老板娘眨眨眼，笑吟吟道：“买些胭脂水粉给尊夫人罢，令堂令尊也成，这最讨女子欢心。”白弦冥拱手：“在下家中无女眷，失礼了。”一路过来各处拱手礼貌拒绝，看得繆玖相当无语，向他传声入耳道：“磨磨唧唧。不理会他们便是了。”
白弦冥摇摇头：“他人寻我搭话，不理会总过不去，如此婉拒也算达礼。”
繆玖心道：这人一会儿投机取巧，一会儿泥古拘方，果真深不可测。
此后两人一时无语。集市甚长，白弦冥又“拱手行进” 了一段，繆玖突然蹿出包袱，跳到白弦冥肩头，拿尾巴蹭了蹭他。
白弦冥对这撒娇似的举动十分受用，一脸明媚地扭头蹭回去。
“......” 尾巴改蹭为拍，入耳的声音冷冷道：“一路上我总觉得被人盯着。喏，那边裹头巾的妇人，还有左边卖镯子那个。”令他如芒在背。莫不是他暴露了身份？还是这人惹了什么仇家？
白弦冥顺着繆玖的示意看了看那妇人，妇人不闪不避，反冲他微微一笑。白弦冥回了个笑，对警惕的繆玖低声道：“繆兄不必担忧，只是见我俩面生，好奇之下多看几眼罢了。”
繆玖皱眉：“看他们神态，也甚是诡异，仿佛在图谋什么。”
白弦冥笑：“繆兄多想了。此地民风淳朴，邪祟难入，便有歹人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哎，拐角过去似乎有些鼓乐声，不如去凑个热闹？”
繆玖听到“凑热闹”三字不由眼皮一跳。想来好不容易游玩一趟凡界，还是点了头。
当一人一狐的身影拐过街角，自来路的方向，一道凌厉的视线直冲而来，如影随形。
白玄冥微微侧头，冰冷的眸光一闪而过，在繆玖察觉以前飞快地消融于这热闹无比的市井之间。
只一黑袍男子双眉微蹙，无辜般耸了耸肩。无悲无喜的面貌上，一点红光于双眸中散去。
他立于大道的正中。百姓熙熙攘攘来往不绝，商贩叽叽喳喳喊声不断，却没有一人注意到他，没有一人招呼过他。人流在接近他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又在他的身前或身后自然地聚拢，形成一处眼睛形状的真空。
他是这眉目间的瞳孔，静默着，不似人间之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