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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途难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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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集
焉逢当先出洞,不见耶亚希身影,正自惊疑,忽觉红芒一闪,心头一凛:“铜雀白衣!”一股凌厉无俦的剑气冲破白雾迎面袭来。羽之部全员跟在身后,焉逢不敢闪避,只好抖起手中白龙枪,一点寒芒刺去枪出如龙,白龙枪果然是神兵利器,登时一股剑气化作两股,红芒分从两侧激射而去,轰的一声巨响,竟将一侧山壁劈出一道数丈高的裂缝,溅起漫天沙尘。烟雾迷离之中徐徐走出一人,白发披肩,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衫,面容冷峻高傲,自是骁月的神秘组织铜雀部队的白衣尊者。此组织取名于骁月太祖武皇帝曹操建于邺城的铜雀台,其时曹操彻底消灭四世三公的袁氏一族,一时间权势滔天位极人臣,便建造了一座恢宏壮观的铜雀台以彰显自己平定河北威加四海的不世之功,其后无数的文人墨客都到铜雀台下咏辞作赋,抒发心中的壮志雄怀诗情悲慨,铜雀台也就成了骁月一朝最辉煌荣耀的明证。
羽之部见到白衣立时分散开来,列成一个弧状的阵型小心戒备,双方在祁山的流马渊有过交手,羽之部深知白衣的实力非同小可,不敢掉以轻心。白衣见了这番阵仗冷笑道:“你们这些蜀寇就这么喜欢小题大做,取支烂枪也要折腾半天,叫我好等。”
焉逢心头一亮,道:“如此说来,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定是你们铜雀的人寄来了。”
白衣道:“准确地说,是我寄去的,要不然赵云那老匹夫的烂银枪要是烂在赤岸这种鬼地方,只怕他死不瞑目的天天来扰本尊清梦了。”
强梧怒道:“赵云将军的英名岂容你这种浑球肆意诬蔑!”
白衣冷笑道:“赵云那老匹夫不堪一击,本尊还真看不上他,当年本尊在赤岸道一招就打飞他手里的烂银枪,也不知是不是给气呕血了,据说回去之后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什么单骑救主七进七出通通都是屁话,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啧啧。。。”
强梧怒不可遏,大喝道:“竖子敢尔,吃我一箭!”翻出伏魔弓就要搭箭上弦。
焉逢挽其臂膀制止道:“子君,不必与狂徒争口舌之利。”转头注视着白衣道,“耶亚希姑娘可是你带走的?”
白衣漫不经心道:“哦,原来那傻丫头叫耶亚希,我掐她脖子的时候她死活不吭声,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否则你们飞羽的人岂能在洞里折腾半天寻烂枪,徒然浪费本尊的宝贵时间。”
尚章惶然四顾,至此才发现耶亚希不见了,不禁怒骂道:“混蛋,你把耶亚希带哪去了!”
白衣撩了撩额前的白发,往身后一甩,若无其事地笑道:“我随手一扔,不知丢到哪个山谷里了,你们现在赶去大概还能找到她的尸首。”
尚章闻言大怒,拔起佩剑直向白衣门面掷去,隐隐然挟风雷之声势如奔龙,不料白衣身形未动分毫,只拈起食中二指,将到未到之际在剑尖一拨,飞剑登时便转了个方向,直直坠落山崖之下。白衣继续冷言戏谑道:“现在,你是该寻剑还是寻人呢?去得晚了,只怕连尸首也寻不着,早让这山间的野兽精怪给叼走了,哈哈。”口中说着话,脚下却一步步退入浓雾之中,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尚章骤闻耶亚希死讯,心胆俱裂方寸已失,也不顾敌强己弱,拔足便追了过去,焉逢喝道:“尚章,且慢!不要轻举妄动,只怕有诈。”
尚章边跑边回首哭道:“耶亚希生死不明,还管他有诈无诈!”言罢一个箭头似的猛然扎进浓雾里去,瞬间消失不见了。
强梧正欲紧随其后,焉逢一手拉住,郑重道:“子君,莫要冲动,白衣所言不知是真是假,如若是真的,纵然追去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强梧道:“朝云,你未婚妻危在旦夕,你一点也不着急吗?他白衣纵然剑气无双,我们羽之部合力一拼又岂能打不过。”
焉逢犹疑道:“浓雾之中敌暗我明,没有丹道村的人带路只怕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强梧道:“区区白雾岂能难倒飞羽强梧,若再迟疑不决,只怕尚章和耶亚希都会有危险,朝云,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未婚妻救出来的。”言罢甩脱焉逢之手,跟着尚章的足迹冲入浓雾之中,焉逢连唤“子君”依旧挽留不住。
横艾忽道:“这片白雾既是白龙帮丹道村民设置的,它自然有办法驱散掉。”
焉逢一听有理,只是白龙已化作长枪,却不知如何才能唤醒它的元神,焉逢心忧强梧等人的安危,不敢虚耗时间,便将白龙枪交给横艾道:“横艾,你跟徒维留在这里想方法向白龙求救,我先进去援助子君他们。”转身奔进浓雾之中。
焉逢在白雾之中大声呼喊却听不到丝毫回应,浓雾障眼迷目,看不到三米开外,焉逢心中惊怖莫名,只恐强梧尚章两人已遭不测,猛然间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变得恍惚迷离难以集中思绪,同时天光乍现金芒大作,刺得焉逢垂首闭目无法视物,只瞬息之后焉逢便感觉光芒尽散,再睁眼一看,白雾皆已消散殆尽,所处之地却不像褒斜谷景致,到处都是漂浮着的怪石巨岩枯枝秃木,而云层却冉冉低垂,似乎伸手可及,如此异象已非凡间形物。
焉逢顾不得身处异界幻域,不停地大喊强梧尚章耶亚希三人的名字,在荒山野林中四处奔走呼号不休,连续跑了半宿却见不到半个人影,汗水早已浸湿衣衫,此刻的焉逢不止手足疲累,更是心情沮丧,茫茫大山云海之中找不见一个人,只余自己孤身一人茕茕孑立于天地之间,身心俱疲之下又无计可施,不禁颓然跪倒在地,双目发酸泪水打转,嘣的一声击拳于地,恨恨道:“可恶,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子君他们究竟在哪?羽之部现如今分散各处,若叫铜雀的人逐个击破,我焉逢万死难辞其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言念及此禁不住泪水上涌滂沱而下,失声哭了出来。
忽闻一声熟悉稚嫩的轻语:“焉逢大人,你怎么了?”
焉逢抬头一看竟是耶亚希,惊喜道:“耶亚希姑娘,你,你没死,不,你没受伤么?”
耶亚希摇摇头道:“夷娃没受伤,只是,焉逢大人,你是哭了吗?为什么要哭?”
焉逢伸手抹去泪水,站起身欣慰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听白衣说他抓了你,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耶亚希道:“是有个穿白衣服的人抓住我,幸好端蒙姐姐出手救了我。。。”
焉逢大惊道:“端蒙也来了?她在这里?”
耶亚希点点头道:“我们跌入白雾里面,不知怎么的就掉到这里来了,端蒙姐姐好像挨了那白衣服的一掌,身子时冷时热的,夷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说着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是夷娃害了端蒙姐姐。”
焉逢安慰道:“你先别哭,端蒙不会有事的,快带我去见她。”
焉逢跟着耶亚希拐入山坳,来到一个参天巨木遮蔽下的山洞里,只见端蒙倚着石壁闭目休养,喘息声却甚是沉重,焉逢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蹲下道:“端蒙,你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端蒙睁开眼来,苍白的面容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红唇几无血色,虚弱地唤道:“焉逢,你可算来了,你看好你的耶亚希便是,我休息会就好。”
焉逢急道:“端蒙,你胡说什么!我听耶亚希说你挨了白衣一掌,他的剑气若灌入你体内,岂是休息会就能好的,只怕如子君的手臂那样。。。”想到此节焉逢不敢再说下去,“端蒙,你究竟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端蒙觑了一眼怔怔看着自己的耶亚希,呢喃低语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管我。”声音几不可闻,耶亚希站得稍远,并未听见。
焉逢心头一窒脸颊发烫,不禁也看了眼耶亚希,一时彷徨之极,但看着端蒙蹙眉咬唇,嘤嘤闷哼,显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当下别无良策,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试上一试,已顾不得男女大防,焉逢心意一决便向耶亚希道:“耶亚希姑娘,烦请你到山里打些水来,我要替端蒙疗伤,如无要紧事请留在外面,莫要进洞来,我怕影响端蒙伤势。”
耶亚希道:“好的,焉逢大人,拜托你一定要治好端蒙姐姐的伤,夷娃在外面打好水给你们准备着。”言罢转身出去了。
焉逢向端蒙道:“生死关头,请恕焉逢无礼了,情非得已,还望你莫要计较。”
端蒙一声叹息,软语道:“也罢,你尽管动手便是,无须顾忌什么。”
焉逢轻轻剥开她背部的衣裳,露出玉质的肌理,一眼看去却触目惊心,只见端蒙粉嫩的玉背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痕,虽然血迹早已干涸结疤,但依稀可辨认出是鞭笞所致,显然并非最近受的伤,而背心上则覆着一个红通通的掌印,摸上去火辣辣的甚是灼手,周边肌理已渐渐显现溃烂的迹象,定是白衣击中的掌伤无疑。
焉逢心头泛起怜意,不禁问道:“端蒙,你背上的鞭痕是怎么回事?你向来积极立功鲜少犯错,岂能无故挨受这许多刑罚。”
不料端蒙怒道:“焉逢,你要救便救,不救便罢,余事与你何干!”
焉逢不敢再言,只默默察看掌伤,那掌印似乎比之前变得愈发鲜红,而溃肌的范围也在渐渐扩散,焉逢想起强梧断臂的情状,长此下去只怕端蒙的整个身体都会毁掉,强梧伤在臂上还能割臂保命,这次端蒙伤在背部又岂能依前法施救,忽闻端蒙冷笑道:“看来位列飞羽之首的焉逢也并非无所不能嘛,白衣的剑气能腐蚀血肉,当初强梧因此断臂,我岂能不知,现在任谁都救不了我的,焉逢,带着你的耶亚希走吧。”说到最后竟透着无限的凄楚哀凉之意。
焉逢苦思救治之法,无心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待听到端蒙提及强梧断臂,猛地灵机一闪,想道:“我的剑气既然能为子君接续断臂,自然是与人体并无排斥,能彼此相融,或许此法可行。”想到此节,焉逢大喜道:“端蒙,我待会运功以剑气输入你的体内,或许能驱散白衣的剑气也未可知,即使不能,也当能溶解中和白衣剑气,以达到延缓伤势加重之效。子君的断臂能以剑气疗愈,你也可以。”
端蒙吃了一惊,愕然道:“你要以剑气注入我身?可如若你剑气耗损过甚,少不了大病一场,我们现在身处险境,你难道不去找你们羽之部的人了?”
焉逢盘腿坐于端蒙身后,双掌覆上她的背心,沉声道:“你身受重伤,我岂能弃你而去,飞羽本是一体,谈何彼此。端蒙,凝神静气莫要多想,剑气注身少不得有刮骨熬心之痛,忍着点。”言罢闭上双目气凝丹田,缓缓将全身剑气灌入双臂,经掌心注入端蒙体内。
端蒙正襟危坐丝毫不动,任由焉逢将剑气注入己身,只觉体内五脏翻滚热血沸腾,如置身火炉之中忍受汤镬之苦,又觉四肢百骸寸寸断裂,如同身受凌迟之刑。端蒙双颊汗出如瀑,整个人冒出浓烟热气,似乎快要蒸发一般,煎熬之中咬牙啮齿舌尖绽血,唯有以痛止痛方能保持神识清明不至昏倒。焉逢源源不断地输送剑气,幸喜端蒙受伤未久,白衣剑气尚未大面积损害周身经脉,如此连续施为了一刻钟,白衣的掌印终于彻底消失不见,溃烂的肌理也渐渐愈合起来,焉逢双掌再也感受不到白衣剑气的反噬,料知白衣剑气已尽数驱散,于端蒙体内荡然无存,便放下双手瘫倒一侧,饶是焉逢体魄一向神完气足也禁不起这番折腾,此时虚汗迭出手足冰冷,意识模糊之极,此次剑气损耗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只怕半年之期也难以复原,更遑论催发剑气用以制敌了。
焉逢朦朦胧胧之中只觉端蒙搂着自己道:“焉逢,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唬我啊。。。”
焉逢忽觉脸庞湿润,似有泪水滴落流淌其上,便挤着一抹笑意,气若游丝地说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只需躺一下便好,虽然白衣剑气尽去,但存留期间对你的任督二脉造成毁伤,于你功力有损,这只能靠你自己重新打通经脉修炼了。”
端蒙不知是哭是笑,轻叱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这个样子连尚章都不如,怎还来教训我?你若不快点好起来,这‘焉逢’的称号就该是我的了,哼。”
焉逢攒着一口气笑了笑道:“不愧是端蒙,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焉逢醒来之时已是月上中天,只觉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山洞里噼里啪啦地烧着柴火,焉逢坐起身来,睡了一觉精神大好,除了仍有点脾虚力弱已无大碍,抬眼看去只见耶亚希躺在山洞一角酣然入睡,却不见端蒙身影,焉逢挣扎站起向洞外寻去。
夜空疏星几点,到处都漂浮着形态各异的云朵,点缀着明月高照的夜幕,焉逢放眼四顾,只见悬崖边孤身坐着一人,双手抱膝抬首望天,正是端蒙那熟悉的背影。焉逢向崖边走了过去,没走几步便听到端蒙开腔:“焉逢,不好好歇着,出来作甚?还想看我闹笑话吗?”窈窕的背影在月光照射下显得冷清而孤高,语气中却透着无所畏惧的满不在乎。
焉逢走到端蒙身边坐下,笑问道:“你怎么肯定是我,或许是耶亚希姑娘呢?”
端蒙冷冷道:“我凶得很,耶亚希大概不会像你这么自讨没趣。”
焉逢微笑道:“或许,正因为你足够凶猛才能从危险狠辣的白衣手中救出耶亚希姑娘呢,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到褒斜谷?”
端蒙轻飘飘地反问道:“那你觉得为什么?”
焉逢一时犹疑,试探道:“该不会是为了白龙枪吧?”
端蒙心中酸涩,苦笑道:“果然,大家都认为我端蒙是个贪功争利之人,连你也不例外。”
焉逢自知失语,忙道歉道:“对不起,端蒙,我不是这个意思。。。”
端蒙打断道:“行了,你不用道歉,我就是为白龙枪而来的。实话告诉你,我们飞之部在赵云将军老家收到丞相的书信,说是有不明来历的消息称真正的白龙枪遗落在褒斜谷,但游兆已在赵云将军的密室里找到一支白龙枪,我怀疑这消息是个陷阱,便亲自过来一探究竟。”
焉逢惊奇道:“啊,游兆也找到一支白龙枪?可白龙枪乃稀世神兵,应有灵气附于其上,能幻化成形与人对话,游兆可曾见过类似的灵体?”
端蒙半信半疑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亲眼见过?”
焉逢道:“我们羽之部找到的丈八蛇矛和白龙枪皆是如此,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端蒙刹那间感到甚是颓唐,没想到羽之部行动如此迅速,已找到两件神兵,而自己带领的飞之部却只找回一支白龙枪,而且很有可能是仿制的赝品,泛上心头的挫败感令她十分羞耻,便冷冷道:“你自己去问问游兆吧,那白龙枪一直在他手里,别人多看一眼似乎都不乐意。”
焉逢心中正有些疑惑,连问道:“飞之部其他人都在哪呢?怎么只你一个人在这?在赵云将军老家的行动可曾遇到铜雀之人的阻挠?行动中没受伤吧。。。”
端蒙突然转过头来,蹙眉直视着焉逢道:“焉逢,你这个羽之部小队长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是不是我飞之部在你眼里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无论做什么都不如你!”
焉逢忙摆手道:“端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罢了,现如今羽之部自身难保,我这个队长又有什么资格插手飞之部的事呢。”言念及此默默低头,黯然神伤。
端蒙自觉语气太冲,心下愧疚,但要她好言安慰焉逢又拉不下脸来,只说道:“放心吧,飞之部行动很顺利,途中确实撞上了铜雀的青衣乌衣,多亏了一位叫风信子的女子出手相助,一切都只是有惊无险,正因如此,我才跑到这褒斜谷来,本想提醒你们羽之部小心铜雀之人的暗算,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原来端蒙早在羽之部进谷之前便到了褒斜谷口的客栈,后来羽之部进谷,端蒙悄悄尾随其后,好在暗中防备铜雀之人,直至羽之部全员进入白龙洞,铜雀白衣突然现身抓住耶亚希,眼看白衣将耶亚希一手摔向悬崖,端蒙不忍见死不救,便以迅雷之势救下耶亚希,单手挟着耶亚希的纤腰将她抱了起来,疾往雾中奔去,不料白衣更是眼疾手快,赶上两步便一掌击中她的背心,于是她和耶亚希一起摔入浓雾之中,也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而为了不耽误偃月刀的任务,端蒙只自己一人跟来,飞之部其余人则被她遣往洛阳,以尽早联系诸葛亮信中提及的徐庶大人。
焉逢郑重道:“端蒙,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只怕耶亚希姑娘当真遇害了。”
端蒙娥眉一展,讪笑道:“你不必谢我,我只是看不惯那白衣手段如此凶残,再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知喝了耶亚希的什么迷魂汤,一见到那姑娘就神魂颠倒的,人要是没了,尚章指不定要如何发疯抓狂呢,就当是为了尚章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焉逢不禁感叹道:“端蒙,你真是个好姐姐,表面上对尚章很凶,实际上都是为了他好,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其实你还是很在乎尚章的,何必非让他调离飞之部呢?”
端蒙给焉逢的话戳中心坎,但她心高气傲,不愿坦白自己的心思,便漠然道:“尚章是个成年人了,他爱去哪我管不着,还有,焉逢你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已经把我看穿了是吧?”
焉逢淡淡道:“没有,只是见你嘴硬心软的样子总会让我想起失散多年的姐姐。”
端蒙好奇道:“你也有个姐姐?该不会是蒙我的吧?”
焉逢叹息道:“是啊,我还有个弟弟,我们姐弟三人本是荆州人氏,幼时失去双亲,之后长姐如母,我和弟弟若是做错事,她会很凶地训斥我们,甚至重重打我们掌心,但平时只要有好吃好玩的都会让给我们,宁愿自己淋大雨躺地上也要让我和弟弟披斗笠睡软席,还常常陪着我们玩捉迷藏,只不过无论我们躲得多远多隐蔽,她都能很快地找到我和弟弟。”说到此处焉逢脸上泛起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思绪沉浸在那些遥远而简单美好的幸福之中。
端蒙闻言想起往事心头感触,柔声道:“焉逢,你是个念旧的人,这么久了还能清楚记得这些点点滴滴,你肯定很想他们吧?”
焉逢正色道:“想,每天都会想到那些儿时的光景,甚至时时梦见他们,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最痛苦的日子里依然感觉到活着的意义,相信我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相信飞羽的锋芒一定能打开丞相北伐的通途,最终光复旧京,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找回我的姐姐和弟弟!”
听着焉逢慷慨陈词,端蒙不禁想起昔日那些痛苦的过去:“是啊,焉逢有他的追求,而我的追求又是什么?张郃已然伏诛,马家的大仇终于得报,这些年尚章和我立下的战功难道还不足以洗刷我们马家的败军之耻么?可立下的战功再多,爹爹和叔父却永远回不来了,一如我早已失去了清白,那些美好的少女情怀总是妄念,已经要不回来了,而苍梧害死了我爹爹,现如今却不能向孙贼讨回公道,这一切都只因为诸葛亮无休止的北伐,可街亭大败箕谷失利都是他身为一军之帅授任无方、不能知人善任的过错,到头来却将罪名推卸到叔父身上,竟将他当众处死,诸葛亮才是那个害死叔父的罪魁祸首!”想到此节端蒙双手握拳,恨恨地往地上一舂,双目含泪,遥望一轮明月当空,此时正好飘过一片乌云,顿时天地晦暗寂夜无光,端蒙心中暗暗发了个毒誓,整个夜空似乎更加幽暗了。
焉逢给端蒙的举动吓了一跳,见她泪盈于睫,一双明亮而漆黑的眸子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花,素来坚毅要强的端蒙竟莫名其妙地掉眼泪,焉逢有点不知所措,小心问道:“端蒙,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又哪里说错话了?”
端蒙侧开脸去,用衣袖拭去泪水,幽幽叹道:“没什么,只是像你一样,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焉逢关切问道:“什么过去的事?与你背上的伤痕有关吗?”
一听此言,端蒙猛地转过脸来,柳眉一挑瞪视着焉逢,怒斥道:“焉逢,你是不是很想看我的笑话啊?好不容易发现我身上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千方百计地套出来,本来已经淡忘的伤疤却因你而加深加重,以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嘲笑我的过去了,是吧!”
焉逢没想到端蒙会如此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在伤心落泪,这一秒便已针锋相对,焉逢歉然道:“对不起,端蒙,我焉逢可以指天发誓,绝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只是出于一名战友的关心与同情。。。”
端蒙愈发恼怒,叱道:“我端蒙不需要你的同情!”
焉逢忙安抚道:“好好好,你莫要激动,是我失言了,你不想忆起的往事就不要说,你看我这多嘴的毛病是要改一改了。”说着啪的一声给自己脸上赏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端蒙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道:“焉逢,你也太自作多情了,说不说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焉逢道:“是我挑起你的愁绪,这一巴掌就当是给你赔礼了,以后我绝不会再过问你的过去。”
不知怎地,端蒙竟感到些许失落,漫不经心地微笑道:“三言两语就打退堂鼓么?我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你罢了,嘻嘻,毕竟我也是飞之部的领导人,不立威难以御下,有时候不凶一点,昭阳他们都敢跟我对着干,焉逢,你应该能理解吧。”
“这。。。”焉逢挢舌难下,一时作声不得。
端蒙续道:“其实那些过去的事我早就看开了,你要真的想知道,说与你听也无妨,只是在此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焉逢,你愿意么?”
焉逢给端蒙那敏感善变欲语还休的女子心思捉弄得神思惘惘晕头转向,只讷讷回道:“额,什,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我自当实言相告,不敢欺瞒。”
端蒙转过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闪现着热切期盼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焉逢,朱唇轻启吐字道:“如果耶亚希失贞了,你还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她吗?”
焉逢失笑道:“端蒙,你误会我了,我承认耶亚希是个好姑娘,但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喜欢她的是你的弟弟尚章。”
端蒙将信将疑,追问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我弟弟娶了耶亚希,你也不会反对喽。”
焉逢笑道:“金童玉女一对璧人般配得紧,我怎么可能反对呢?我应该祝福他们才对啊。”端蒙直愣愣地看着焉逢一语一笑,见他落落大方言辞坦荡,绝非表里不一的虚伪托词,终于确认他对耶亚希并无男女私情。焉逢在端蒙眼前晃晃手,问道:“端蒙,这就是你的问题吗?这与你自己的事情有何关联?”
端蒙转开脸去,双颊悄然泛起红晕,轻声道:“自然没什么关系,只是旁人若想知道我的事情,我习惯先套出别人的秘密。”
焉逢哈哈笑道:“这算什么秘密,还盼你莫要误会的好。”
端蒙缓缓道:“是嘛,那我的过去说与你知也无妨,你可知我爹爹马良是如何离世的?”
焉逢道:“据说侍中大人随先主东征苍梧,后来先主兵败,侍中大人于乱军中遇害身亡了。”
端蒙忆起往事,心痛如绞,双目含泪道:“正是如此,当时爹爹承先主所命,前往武陵郡招抚五溪蛮夷,没想到先主兵败的消息一传出,那些蛮夷便见利忘义,为了向孙贼邀功讨赏竟趁爹爹入睡之时绑了我们父女,尔后呈给苍梧派来的使者,我爹爹就这样给他们杀害了!”
焉逢讶然道:“当时你也随军出征,跟在侍中大人身边吗?”
端蒙道:“嗯,当时我娘新丧,爹爹怕我无人照顾便将我带在身边,更何况我马家世代都是荆州人氏,追随先主回归故里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焉逢忧急道:“那你怎么样了?据说蛮夷之人凶残成性嗜血如命,当年南中作乱,朝廷派去的许多地方官员都是有去无回,你落入他们手中岂非九死一生?”
端蒙语气反而平淡许多,冷冷道:“当时若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那年我只有十二岁,那些蛮夷见我是个小女孩,也不怕我为非作歹,就将我拴在身边当奴婢丫鬟来使唤。一年之后,先主去世,南中诸郡纷纷反叛自立,孙贼为了拉拢这些反叛势力便遣使通好,将我们这些尧汉的俘虏通通押送到南中,当□□婢女一般贱卖给益州郡的一些豪强大户,过了两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背上的鞭痕就是那时候给主人鞭笞留下的烙印。”
焉逢怜惜道:“端蒙,没想到你有过如此悲苦的过去,怪不得你不愿提起,只是我初见你时,你生龙活虎的撂翻好几个男子,虽是女儿家,巾帼英姿却一点也不输于男子汉,怎地不想办法逃出来?”当年焉逢早已从军,跟着诸葛亮的大部人马南下平叛,曾于益州郡偶遇端蒙。
端蒙想起那次初遇,心中一阵甜蜜,不觉微笑道:“是啊,你既知我这般厉害,怎地还出手救我,难道你认为我打不过他们么?”
焉逢失笑道:“岂敢岂敢,要是赤手空拳一对一我当然不好多加干预,只是对方好几个男子面目狰狞凶光毕露,个个抄起石砖板凳围上来,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你当时手无寸铁,我实在担心闹出人命,只好不揣冒昧,拽着你躲起来暂避风头。如果因此有所冒犯,实非我所愿,我焉逢绝无任何轻视之意。”
端蒙扑哧一笑:“我只是随口调侃一句罢了,你不用郑重其事地向我解释什么。不瞒你说,在遇见你之前,除了我爹爹,其他男子都是对我拳脚相向的,也就只有你这般没头没脑的才会想到出手相救,我打架那么凶狠,你当时看见了难道不害怕吗?”
焉逢笑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丞相带兵南下是为了平叛,若是驻军之地发生命案可不好收场,毕竟守土安民才是平叛的初衷。”
端蒙秀眉一蹙脸色一沉,冷冷道:“敢情你是为了任务才这么做的,我还以为你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男子呢,哼。”
焉逢道:“也不仅是为了任务,我当时见到你这身本事也好生钦佩,所以才带你去见广目使,毕竟你一身本事要是埋没南中那就可惜了。”
端蒙见焉逢这么不识风趣陡生闷气,懊恼道:“你。。。算了,我就当你是一片好心吧,也多亏你带我去尧汉军营,我才得以跟叔父相认,焉逢,你确实帮了我的大忙。”
焉逢笑道:“我只是误打误撞罢了,而且我做的也是依据马谡参军提出的平南方略行事,这可是连丞相都认可的。。。”
端蒙突然打断道:“好了,你不用动不动就说丞相如何如何的,我端蒙以这身本事进入飞羽是因为祝融前辈的悉心教导和叔父的谆谆教诲,跟丞相可没半点关系。”
焉逢惊讶道:“祝融前辈?她是南中蛮夷头领的夫人吧,你的武艺就是跟她学的?”
端蒙缓声道:“嗯,当时益州郡的贼首雍闿遣使联络祝融前辈的丈夫孟获,约期共同起兵叛变,我当时的主人正好受任前往,因此才有机会见到她,祝融前辈说她特别喜欢我的蛮劲,于是便向主人讨要我留下来,主人以此作为筹码跟孟获谈判,很快就完成使命回去报信了,而我就作为侍婢留在祝融前辈身边。”
焉逢道:“据说祝融夫人作风剽悍武艺高强不输其夫,你能留在她身边学得本事也是好的。”
端蒙敛眉不展愁容于色,叹息道:“自然是比之前好得多,但是福是祸总是难料,自那以后我跟着祝融前辈见到许多夷民部落的头面人物,渐渐地竟有不少人想以物换物将我要走。”
焉逢惊奇道:“那是为何?如果祝融夫人当真喜欢你,她应该不会答应吧。”
端蒙苦笑道:“确实,祝融前辈见我苗子不错,本来是不答应的,只是有些部落的首领送礼越来越多,条件越开越好,祝融前辈和她丈夫却不过情面,而且面对尧汉大军南下,她们部落也极需各种物资补给,便以二十头牛二十只羊的条件将我换给了一个常住益州郡的部落首领。焉逢,你可知我为何要与那些泼皮打架?”
焉逢摇了摇头道:“猜不到,既然是泼皮,好勇斗狠借故挑衅的所在多有,无事生非也就不足为奇了。”
端蒙回道:“也不算无事生非,就算生事也是我生的事,其实是我主动与他们约架的。”
焉逢诧道:“啊,那是为何?”
端蒙迟疑半晌,最终长叹道:“因为,因为我丈夫得罪了他们。。。”
焉逢瞪圆双睛,大惊道:“端蒙,你,你结过婚?有,有丈夫了?”
端蒙若无其事地遥望远方,波澜不惊地继续说道:“以前有过,现在又没了,当初将我从祝融前辈身边换走的便是我的丈夫,他见我相貌不错便将我要回去做他的妾侍,结果路上遇见几个剪径的悍匪想劫掠财物,我出手将他们赶跑了,没想到他们不肯罢休,竟纠合了益州郡的一些泼皮,天天轮番跑到我丈夫门前叫嚣辱骂,家丁一出去他们就跑得不见人影,官府又治不了他们,我不堪其扰,便与他们约定,如果我不用武器将他们一个个都打倒了,他们就不得再来骚扰我们。那些泼皮见我是个女的便大笑不止恣意羞辱,最后信誓旦旦地答应了,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好在教训他们,只是他们大概心中不忿,一怒之下就囫囵抄起家伙围了上来,说实话,那阵势我瞧着也是有点害怕的,打不打得过还真说不准,恰巧你就跑过来把我带走了。”她云淡风轻地说完,长舒了一口气,似有如释重负之感。
焉逢默默听完,之后好一会都缓不过来,最后只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端蒙转过脸来注视着他道:“你明白什么?”
焉逢不觉有他,直说道:“我明白你为何不愿提起这段往事了,更明白你性子为何如此凶悍狠辣了,毕竟你经历过不少更凶恶更狠毒的事情。后来,是你叔父将你带回尧汉吗?”
端蒙道:“正是,叔父用自己的家财置换了同等数目的牛羊,将我从部落首领那里赎回了自由身,之后我就跟着叔父北上回到了成都。”
焉逢感叹道:“如此说来,你叔父可是救你脱离魔爪的大恩人了,怪不得你会如此汲汲于报仇雪恨,其实也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抚育之恩吧。”焉逢不禁想起自己的师父,然而师父近年来音讯全无,想报答他的抚育大恩亦不可得。
端蒙道:“你明白就好,当年名满襄阳的马氏五常走的走散的散,流落各方讯息不通,后一辈当中也就只有我和尚章还留在尧汉,尚章他是叔父的一脉单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到了地底下也无颜面对我叔父,家族之耻自当由我这个当姐姐的来雪清。”
焉逢劝慰道:“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如果我是尚章,我肯定会以你这样的姐姐为荣,尚章心里肯定也明白你对他的良苦用心。”
端蒙忽地恼道:“尚章是尚章,你是你,你不要代入他的身份混为一谈。”
焉逢叹息道:“我只是感同身受罢了,只有失去过才知道拥有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姐姐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再惹她生气,再给她惹麻烦,唉。”
端蒙一时语塞:“你。。。”
焉逢抬头仰望苍穹,疏星几点黑云蔽空,月影已然西斜,却透射不出多少光亮,天地之间一片惨淡愁云,隐隐然预示着一阵狂风暴雨的到来,焉逢苦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现在还不是感怀身世伤古忆昔的时候,明天我们一定要找回尚章,还有羽之部的其他成员,更要想办法脱离这个诡异的地方,今晚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我们绝不能因为些许挫折就耽于往昔。”言罢率先站起身来往回走,端蒙回首看着焉逢高大的背影百感交集,一种情仇爱怨的滋味浸润着她的内心,不禁捂住心口一阵悸动,闭目将养了好一会终于站起身来,跟着焉逢的步子向山坳里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