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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僧徒与亡灵 你说,男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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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僧徒叫那森嘉措,自十二岁被家人送到这儿,他已经在佛学院度过了六年时光。
今年大殿前的杨树叶子开始变黄的时候,他被安排每天早起打扫寺院。
那一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他睡眼惺忪地扫着大殿前黄色的落叶,还时不时打个哈欠。
可风偏偏和他作对,他刚把一堆叶子扫在一起,大风又吹得满地都是,他头上还刚巧落了一片树叶。
他刚想抬手拿下的那一刹,感觉发顶轻了轻,那片叶子就飘了下来。
接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叶子也神奇地聚在了一起。
他以为自己刚睡醒眼花了,结果揉了揉眼睛后发现原来满地的落叶真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又环视四周,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从小信佛,受了佛学的熏陶后逐渐相信人死后会有亡灵、会有来生。
所以他想到是亡灵帮了自己后并不害怕,对着落叶堆那个位置露出了笑容:
“谢谢。”
清晨的阳光将那个笑衬得温柔又温暖。
接下来的每一天,那个不知名的亡灵总会帮着他打扫寺院。
打扫完毕后,他能在大殿的门前看到一片黄叶。
他知道,那是亡灵告诉自己他来过的信物。
后来那个亡灵也会使些“坏心眼”。
像是有次他弯腰要将落叶堆扫进簸箕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将那些落叶全部吹了起来,不少还落在了他的身上。
等他拿起扫帚要重新扫时,落叶又神奇地聚在了一起。
他拿簸箕要装起来时,落叶又满天飞了……
这么一来一往,他终于发现那个亡灵在捉弄自己,所以佯装气得把簸箕一扔,冲着空气喊道:
“你再这样以后就别来了!”
下一刻,他就看到地上的落叶依次被摆成了几个字:
“别生气了”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傻瓜,我装出来的。”
后来,有一天清晨,落叶不再神奇地聚成一堆,他低头扫了很久,才发觉那亡灵在的时候自己总是很轻松。
而且门前也没有了一片黄叶。
他顿时有些慌了。
那天夜里,上师和他说,当时他进佛学院时还小,现在年纪到了,过几天可以正式受戒了。
他低头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他拿着扫帚去打扫时,落叶又像之前那样聚在了一起。他知道那个亡灵终于又出现了。
可他莫名地有口气憋在胸口,走过去把那堆落叶一把扫散了……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轻扶他的头顶。
不知怎地,他那口气立即烟消云散了。
他说:“能让我看看你吗?一眼就好。”
周围果然一片寂静。不管那人有没有回答,自己都听不见……
对了,有落叶啊!
他想出个办法:“你如果有办法让我看到你的话,就给我一片叶子,如果没有,就给我两片。”
然后,他把双手摊开。过了一会儿,两片叶子落在了他手心。
“也是,要做到这个很难吧。”
他强颜欢笑。
顿了顿,他又说:“上师说,我到了正式受戒的年龄了,可我有些犹豫……”
他不确定自己今后能不能一心虔守佛规。
“所以,你替我决定吧。你觉得我该受戒,就给我一片叶子;不该受戒,就给我两片。”
他想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若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受戒,他觉得是对佛的亵渎。
他等了许久,终于看到落叶朝自己的手心飘来。
这次是一片,他要自己受戒……
后来的每个清晨,大殿的门前再也没有了一片黄叶,他要花好长时间才能把落叶清扫干净。
终于在今天,他听说城里那个会通灵的人来了这里,他才抓住机会把他俩拦了下来。
他把这些都告诉了洛松和林以凡。
“你们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不懂这种心情代表着什么,可我心里有个结,我放不下那个人。”
两人听后一时间都难以言语。
“你说说他的样子。”
洛松习惯性地问出口。
话音刚落,三人都愣了愣。
那森随即苦笑:“我看不到他。”
洛松忘了普通人是看不到亡灵的……
“没关系,我们看到亡灵之后问问就能确定了。”
林以凡对洛松说:“我们分头找找看,如果有什么发现就在刚才的大殿前集合。”
这是昨晚以来两人第一次对话。
洛松听出了林以凡话中的生分。
他轻轻地“恩”了一声,又像是叹了口气。
林以凡站在原地进入通灵状态后,两人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找去。
他整整绕了佛学院一圈,把每个经堂和大殿都找了个遍,期间看到了一些亡灵,可询问过后发现他们都不是那森要找的那个人。
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了,接近傍晚时分,他们两人终于在大殿前碰头。
林以凡问他:“找到了吗?”
洛松摇了摇头。
在对方的注视下,林以凡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骤然,远处传来了厚重的钟声,他们不由地抬头望向那里……
转头间,洛松看见大殿旁那颗缀满黄叶的树上坐着一只亡灵。
“你见过他吗?”
洛松指给林以凡看。
“没有……”
两人有些讶异,因为那个亡灵是个年轻的男人。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立刻了然:
这就是那森要找的亡灵。
洛松和他说:“他在找你。”
“我看到了……”
那个亡灵是这样回答的。
那森以为他不见了,其实他每天都坐在这颗树上守着他,静静地看他扫地、做早课、反反复复地经过树下……
只是不敢让他察觉自己的存在。
那个亡灵叫仓央次松,两个月前因意外去世。而他第一次见到那森,是在家人请佛学院的上师为自己超度的时候。
那时,他已经成了亡灵,站在酥油灯旁看着席地而坐闭着双眼的那森。
那个年轻的僧徒为了帮自己超度,正在认真虔诚地念诵佛经。
他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后来,他一直待在这座佛学院里,终于等到那森开始负责打扫事宜。
每天能帮着那森一起打扫,看到他拿起大殿前那片黄叶傻笑的样子,他就很知足了。
期间有好几次他故意激怒那森,因为他还没见过那森生气的样子,结果那人气鼓鼓的样子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可爱。
由此,他动了还阳的心。所以他花了一天的时间问遍了附近的亡灵,结果都找不到办法。
第二天清晨他再出现时,那森问了他要不要受戒的问题。
他犹豫了很久。因为他看得见那森眉间泛着金光,那是修行天赋极高的标志。而他再看了看自己,□□已变成灰色的不真实的存在……
他恍然明白,自己想永远陪在那森身边只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像那时交给那森一片叶子那样,把一片黄叶递给他们。
“我要离开这里了,请把这个交给他。”
“为什么!他明明对你……”
林以凡情急之下朝着树上喊道。
“我和他的羁绊,只会误了他的修行。”
那森,和你相处的时间久了,我都忘了自己是亡灵而你是活着的人。
你很温柔,但我太渺小了,不配拥有你……
然后,他的轮廓渐渐透明,化成灰色的光点消失了……
他手上捏着的那片黄叶就落下来,林以凡举起手接住了它。
面对无法逆转的生与死的鸿沟,他们渐渐生出一种无力感。
后来,他们把黄叶交给了那森。
“抱歉,没有帮到你。他走了……”
“恩。”
那森紧紧抓住黄叶的叶柄,轻声问道:
“能……能和我说说他的样子吗?”
洛松顿了顿,才说道:
“是个只比你大两三岁的男生。”
那森红了眼眶,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知道。”
他早就猜到了那个亡灵是个男生,因为只有男生才会淘气地捉弄他之后再生涩地道歉。
林以凡问他:“你放下了吗?”
那森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
“过段时间我再受戒吧。”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他俩又沿着那道长坡走出佛学院。
他们多少都能在刚才见证的那段感情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两人各怀心事,告别那森后,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以凡其实很想知道洛松对于同性之爱的看法。
终于,他低着头问洛松:
“你说,男性之间的感情,算不算爱?”
洛松以为他问的是那森和次松之间:
“这种爱与佛教的基本教义相悖,但......”
林以凡没有等他说完。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的语速很快:“洛松平措,你一直把我当作你的兄弟,对吧?”
洛松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顿时一凉。
他以为林以凡害怕自己对他动了那种心思。
所以,他回答:“嗯,我们是兄弟。”
后来,那天晚上下雨了。
林以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想着洛松说过的话:
【“这种爱与佛教的基本教义相悖……”】
【“嗯,我们是兄弟。”】
【“我有了想凭一己之力养活的人”】
林以凡想,洛松应该接受不了同为男性的自己喜欢他的事实。
何况,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林以凡逃了。
第二天,说自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林小爷找周队要了几天假期,逃回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