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记事》雪顿

17、温柔之人 这么一想，

　　“不行！你不能留在这儿！”桑杰的表情变得严肃。
　　“为什么？”
　　“在阴界的亡灵是无法入轮回道的，你回阳间去，在那里你还可以转生。”
　　“我不要一个人入轮回道……”
　　现在陷入了一个僵局，但洛松平措感应到来时桌上摆着的酥油灯已灭了六盏，仅存最后一盏……
　　他不得不出言提醒阿婆：“时间快到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阿婆的眼中泛起泪花：“小哥，谢谢你们帮助我，让我在死后还能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但我真的放不下他，你们快走吧。”
　　“阿婆，你这样会坏了阴界的规矩……”洛松平措知道，如果阿婆执意留下的话，她和丈夫都无法善终。
　　桑杰无比认真地看着阿婆：“曲珍，你必须回去，多吉他们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他们，你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没资格知道！是他让自己的父亲死后只能在这种鬼地方四处飘荡！”
　　话音刚落，在场四人都愣住了。
　　桑杰先是笑了笑：“曲珍，我现在本来就是鬼啊。”
　　阿婆整个人都慌了，她觉得自己的话在无意间伤害到了丈夫：“桑杰，对不起，我……”
　　“我知道的，这是你的无心之言。如果你事先知道说这话会让我不舒服，你一定不愿意说。那么同样地，我相信多吉如果知道了他因为没有当我的背尸人而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他一定会像你现在这样后悔。”
　　桑杰的□□只剩下了几近透明的躯壳，可他脸上泛起的笑容让阿婆一下想起了从前，以前的他也总是用灿烂柔和的笑容抚平她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所以，回去吧，告诉他真相，让他安心地过完自己的后半生。”
　　此刻林以凡终于明白：阿婆之所以愿意这么任性地付出生命的代价去寻找自己的丈夫，是因为她遇上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可就是因为他的温柔，让阿婆更加无法割舍。
　　阿婆伸出手，想去牵住自己的丈夫，却发现什么都握不住……
　　泛起的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使她眼中的桑杰变得越发得不真实，好像下一刻就会变成泡影。
　　终于，她抑制不住地哭喊出来：“可是，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啊！”
　　林以凡把头撇开，不忍心再看不下。
　　“赌一把吧。”
　　所有人惊讶地看向洛松平措。
　　他对着桑杰说：“有个灵术能让你离开阴界得以转生，但一旦离开这里你的能量就会加剧消亡，如果不能在期限内完成这个灵术，你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所以，赌一把吗？”
　　如果让曲珍一个人徘徊阳间，自己留在阴界倒不如魂飞魄散了。
　　桑杰没有犹豫：“好，我赌。”
　　“恩，我们现在立即回去。”
　　洛松平措在每个人的额上都点了自己的血迹，接着抽出那把还泛着红光的长刀，重重地刺进那面铜镜的镜面……

　　随着镜面破碎的声音，无数道白光将他们包裹起来送回了最初的那个房间。
　　“尼玛，你留在这里保护阿婆和桑杰，我准备好一切后会召唤他们。”
　　嘱咐好尼玛后，洛松取了点手心的血滴，抹在林以凡的眼皮上，不过血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这样你还能看到阿婆他们。”
　　“好。”
　　接着两人出了宅子。
　　他们进入阴界时是夜里凌晨，现在回到阳间后天已是大亮。林以凡看了看表，此时正好六点五十。
　　“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多吉。”
　　洛松没有过多解释，林以凡知道他这是在争分夺秒，于是也不再多问。两人在路边拦了辆的士直奔多吉的家。

　　妻子和孩子还在休息，多吉听到敲门声后忙去开门。
　　打开门后，他只看到上次前来自己家中办案的那两人。
　　“有什么事？”
　　洛松单刀直入：“五年前，没能在你父亲出殡那天当他的背尸人，你后悔吗？”
　　多吉怔住了，“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后悔吗！”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那些画面如洪水般朝多吉涌来。
　　长时间的静寂过后，他终于出声：“怎么能不后悔，他是我父亲……”
　　多吉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顺着门慢慢蹲下去。
　　他的声音颤抖着：“从小到大，母亲的眼中只有他，总是很少关心我。只有在我忤逆父亲的时候，母亲才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于是我开始怨他，也越来越叛逆，其实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更关心我，没想到反而和他们越隔越远……”
　　这些话他藏在心中很久了，但是他现在莫名地想说出来。
　　“虽然之前我总是不尊重他，他叫我往东我偏偏往西，但当他真正要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会舍不得他。”
　　“其实，当时我是故意喝醉的，我不想看着他出殡，不想看着他离开……”
　　所有人都没想到多吉竟怀着这样的心情……

　　包括阿婆和桑杰。
　　洛松平措到了门口后，将他们的亡灵召了过来。所以刚刚多吉说的那番话，他们听到了。
　　阿婆默默地流着眼泪，因为多吉说的话她无法反驳。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之前的自己因为太爱丈夫而完全忽略了儿子的感受，她自责自己的迟钝让一家人四分五裂。
　　她原本以为自己才是唯一的受害者，可等真相完全揭开的那一刻，才发现每个人都满身伤痕。
　　自己是，丈夫是，儿子亦是。

　　“愿意救你的父亲吗？”洛松问多吉。
　　多吉猛地抬起头：“我父亲怎么了？”
　　洛松正想回答时，桑杰拍了拍他的肩，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别把真相告诉自己的儿子。

　　可洛松还是说了：“五年前，你没有作为他的背尸人，他因此被遣到阴界遭受永世无法转生之苦。五年后，你母亲为了找到他，用灵力自尽。”
　　多吉一时难以接受，他想不到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举竟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因果循环，是人世间最残忍也最令人无奈的存在。
　　即使真相残酷，洛松平措还是决定让多吉知道。如果他永远不知道，他就永远无法安心。但如果他知道了，起码有办法能让自己安心。
　　关键在于，多吉如何抉择。
　　“现在，有一种灵术能让你父亲转生，你愿意帮他吗？”
　　“愿意！需要我怎么做！”多吉死死地捉住洛松的手腕。
　　洛松借此用灵力问了他一个问题，在场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听到。
　　多吉没有犹豫，还是给了他和之前一样的答案：“我愿意。”
　　“好，去阿婆的房间。”

　　一行人进入阿婆的房间。
　　洛松平措让多吉坐下后，拿出长刀在多吉的手心一划，血液就渗了出来。
　　“多吉他……”阿婆担心地问。
　　“放心，他会没事。”林以凡宽慰她。
　　接着洛松给了多吉一块蜜蜡琥珀，让他握于流血的掌心。
　　“现在，闭上眼睛，将脑中的一切放空。”
　　多吉照他说的做。
　　洛松平措来到他的身后，将双手放在多吉肩上，口中念起密语。
　　渐渐地，多吉觉得手中的蜜蜡越来越烫，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终于，洛松平措停了下来，将多吉手中的蜜蜡琥珀接过，走到桑杰的面前，将那颗蜜蜡送进他的灵体。
　　只过了片刻，桑杰原本逐渐透明的灵体恢复成了生前的□□，而阿婆笑中含泪地看着他。
　　洛松和他们说：“想让多吉看到你们吗？”
　　“真的可以吗？”
　　洛松点了点头，用血迹已经干涸在掌心的那只手覆住多吉的双眼。等他放下时，多吉便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双亲。

　　一时间，谁都有千言万语，但谁都没有言语。
　　“爸、妈，对不起……”多吉突然跪在二老的面前。他觉得是自己当年的不成熟使得父母受苦受难。
　　“孩子，是我不对，以前对你关心太少，才让你和我们有了隔阂。”阿婆心里极不是滋味。
　　“爸，你会原谅我吗？”
　　桑杰笑得慈祥，他看得出自己的孩子很自责：“孩子，不仅我会原谅你，我希望你也能原谅你自己。”
　　“还有，为我举行天葬的时候，你会当我的背尸人吗？”阿婆笑着问他。
　　听到双亲这么说，多吉终于觉得压在自己心上多年的那块重石消失不见。
　　“刚刚那个灵术中你以十年寿命为祭品，仅这一点，你今后都可心安了。”
　　之前洛松用灵力暗自问多吉：“你需要用十年寿命换你父亲一次转生的机会，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吗？”
　　多吉同意了。这就是洛松平措认为的让他知道真相后仍可安心的方法。
　　“你……”阿婆和桑杰百感交集。
　　多吉朝他们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爸、妈，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弥补错误的机会，我很满足了。”
　　他对洛松说：“年轻人，真的谢谢你愿意帮我们。对之前发生的事，我要向你道歉，邻居们没有恶意，只是因为一些谣言对你产生了误解。”
　　“对，谢谢你帮我这个老婆子，之前我还阻拦了你的感应，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那只式神也为了我这事儿流了不少血吧。”
　　林以凡在一旁傻站着，脑内OS：连尼玛都提到了就是没提自己？明明是多个人的电影，我却不能有姓名？
　　“我是卖那小刑警的面子才管这件事的。”
　　洛松平措一句话就把在场人的目光成功引到林以凡身上。
　　“噗嗤”一声，阿婆笑了出来。“你们两人小年轻倒是有趣。”
　　哈？有趣的点在哪儿？林以凡一点都没get到……
　　“多吉，还有你们两位年轻人，即使以后看不见我们了，我和曲珍依旧会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
　　“好。”
　　愁云惨雾散去之后，笑容总会回归。

　　告别阿婆一家人后，林以凡和洛松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实林以凡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洛松，但考虑到刚刚那种场面问出来不太合适，他就忍到了现在才问出口：
　　“除了用多吉的十年寿命作祭品，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把桑杰带出阴界？”
　　洛松轻轻地点了点头。
　　答案和林以凡预想的一样，他相信如果不是在阴界时迫不得已，洛松平措是不会选择这种以命换命的方式的。
　　这么一想，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也算是个温柔之人了。
　　他俩同时抬头，望向远处布达拉宫上方湛蓝无垠的天空……
　　细碎和煦的阳光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两人的内心一片沉静。

　　世间向来如此，没什么能圆满，总是有得必有失。当然，世间本就如此，因果报应，生死轮回，生而为人，难以幸免。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人与人之间不灭的羁绊和相互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