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记事》雪顿

16、开阴界，招百鬼（二） 我是桑杰，

　　六边镜是很老旧的样式，此时正摆在桌上正对林以凡等人，三块蜜蜡琥珀摆在六边镜的正前方，七只酥油灯则围绕着六边镜等距离放置。
　　洛松平措提起墙角立着的长刀，问林以凡：“几点了？”
　　“零点二十七分。”
　　“好，把手给我。”
　　林以凡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长刀，知道自己“献血”的时候到了。他咬咬牙，将左手伸到洛松的面前。
　　接着，他就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快速划过自己的指腹……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洛松只是将他的指腹划出一个小口，挤出点血抹在第一块蜜蜡琥珀上。
　　“这就结束了？”
　　“恩，你在旁边等着。尼玛，到你了。”
　　尼玛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洛松半蹲下来，先用大手在它的头部帮它顺了顺毛，然后在尼玛的小腿处轻轻划了一道口子，也挤出血珠抹在第二块蜜蜡琥珀上。
　　“就献这么点儿血，你怎么还耷拉着脑袋。”林以凡也蹲下摸了摸尼玛的头顶。
　　尼玛直接甩了一个“你不懂”的眼神让林以凡自己体会……
　　同样地，洛松平措也划破指腹挤出血抹在第三块蜜蜡琥珀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奇的林以凡忍不住发问了。
　　“这样我们三个才能进出阴界。另外，我们需要在这七盏灯燃尽之前回来，否则将会永远留在阴界。”
　　“知道了。”
　　“还有一点，进入阴界后你会看见亡灵，也可以听见亡灵说了什么，但你千万不能说话，否则会让他们察觉到人类的存在。”
　　“我记住了。”
　　“你和阿婆站到我身后，尼玛你站到我身边。”
　　林以凡看着眼前那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一切，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对那个未知的世界竟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是充满期待和好奇。

　　此刻，林以凡倒是安心了，尼玛还悬着一颗心呢。
　　他认命地站在洛松的身边，等着洛松进行最后的“放血”环节……

　　洛松平措用指腹上残留的血液在刀身上写下一串符文，再拿着长刀靠近尼玛腿上那道口子，接着林以凡就看到源源不断的血液从那道口子中流出并注入长刀，刀身逐渐泛出血红色的光芒……
　　等到刀身完全被血液浸染成红色后，洛松平措用指腹轻轻抹过尼玛腿上的口子，那里竟立即愈合了。随后，洛松平措紧握刀柄，用鲜红的刀身朝六边镜前一挥……

　　一道刺眼的强光直射入林以凡的眼中，他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同时又经历了一次脑内一片漆黑的感觉。
　　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从未见过的境域。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里的话，林以凡脑中第一个跳出的词就是——愁云惨雾。这里抬头看不见太阳和月亮，放眼望去没有一棵植物，在广袤无垠的黑暗之中，唯一提供光亮的是四处摆放着的火把，而火焰呈现出与阳间不同的青灰色。
　　“现在起，你不能说话，用摇头或点头回答我，看得见他们吗？”身旁的洛松平措问他。
　　林以凡朝他点头。他能清楚地看到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境域里有众多的亡灵，但他们似乎看不到自己，此刻正微低着头，眼中无神地四处游走，而且亡灵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的质感而呈现出略微透明的感觉，身形也只剩下个银色的轮廓。
　　突然，林以凡听见身旁传来低泣声。
　　那位藏族阿婆看着那些外在几近相同的亡灵，眼泪不可抑制地从布满皱纹的眼眶流出……
　　林以凡不由地看了眼洛松平措，而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对视下，两人读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声叹惜。
　　那个生前对她而言独一无二的人，死后已泯然于众人。
　　林以凡想出言宽慰阿婆，可是洛松又特别嘱咐自己不能说话，他只好向洛松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洛松对阿婆说：“我说过，一定帮你找到他。”
　　“恩。”阿婆止住了眼泪，朝他俩点了点头。
　　“我招来百鬼后，你用这个将他单独引出来。”洛松平措将那只手镯交给林以凡。
　　啊？！林以凡突然觉得自己任务重大，脸上表情都跟着僵了僵。
　　“还是我来吧。”阿婆在一旁说。
　　“你不能再消耗灵力了，让他来。”
　　洛松强硬的语气让两人都愣了愣，随后林以凡明白了他的用意，笑着对阿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意思是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了。
　　洛松随即想到了那个被夕阳浸染的街角……
　　“跟上次一样，你用双手感应它，脑中回忆起那天你所看到的画面。”
　　林以凡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尼玛，你站到我身边。”
　　尼玛随即跑过去，半蹲在他身旁。见一切准备就绪后，洛松平措拿出一面铜镜，又用长刀划破自己的掌心，将掌心流出的鲜血滴在镜面上。
　　奇怪的是，鲜血并没有停留在镜面上，竟是被那片镜面一点点地吞噬掉了……
　　紧接着，洛松平措跪在地上，用手上下握住铜镜，口中念起密语。与此同时，铜镜里突然发出刺眼而诡异的白光……

　　整个阴界瞬间亮如白昼，一众亡灵像是听到了召唤般，皆从四面八方朝着那面铜镜涌来。
　　洛松平措见越来越多的灵体聚在这面铜镜前，立即对林以凡说：“就是现在！”
　　林以凡赶紧将镯子握在掌心，闭上眼感应这只手镯所承载着的阿婆和他丈夫的回忆。
　　果然，那些画面再次浮现在他的脑际……
　　终于，阿婆看见一个灵体从众多亡灵中走了出来，他的眼中正渐渐恢复人类才有的光彩。她福至心灵，立即意识到那就是她的丈夫。
　　“桑杰！我在这儿！”
　　听到阿婆的呼喊后，那个灵体径直向他们走来，最后停在阿婆的面前。
　　她死后的亡灵还保留着完整的肉身，而那个灵体已几近透明，似乎不知在哪个时刻就会消失不见。
　　阿婆因此泣不成声。
　　那个灵体抬手抚了抚阿婆的头发，嘴巴张闭着却发不出声音。
　　洛松平措站起身，用食指沾了些掌心未干的血液，然后点在了那个灵体的额上。

　　下一刻，阿婆就听到那个灵体说：“我是桑杰，别哭了。”
　　于是，阿婆像个小孩儿般哭得更厉害了，“我等了你五年，你一次都没有来过，我只能来找你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死后……”
　　阿婆突然激动起来：“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多吉对不起你！”

　　多吉？林以凡吃了一惊，难道阿婆的儿子和这件事还有联系？
　　“我死后向亡灵打听你的消息，这才知道如果天葬时不是由家人作为背尸人的话，死者就失去了在阳间逗留的权利，会被立刻遣到这与世隔绝的阴界来无法和亲人联系。”
　　一旁的洛松见林以凡无法理解，低声为他解释：“死者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也有规则，一般的亡灵能在阳间活动，但有一些亡灵会因为种种原因被困在阴界。”
　　阿婆继续说：“当时多吉明明知道你隔天就要出殡，还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喝了一夜的酒，醉到第二天不醒人世，根本无法背着你的尸体去天葬台。”
　　听阿婆这么一说，一旁的林以凡才想起拉萨举行天葬时的确有这么个习俗：在死者出殡那天，家人必须背着尸体从家中走到大门，再将尸体交由天葬师进行天葬仪式。
　　他突然明白了当时阿婆为什么会用灵力阻拦洛松对她的感应和召唤，或许她当时在埋怨自己的儿子，觉得他没有资格知道自己的死因吧。
　　果然，阿婆到现在还无法原谅多吉：“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不孝子，你就不会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也不会在阳间苦苦等了你五年。”
　　桑杰微笑着听完妻子对儿子的抱怨，时不时还为阿婆擦去泪水，“这些我都知道。”
　　两人分明年过半百，可相处方式还像是二十岁的小年轻谈恋爱般，无形中让他们身旁站着的两人一狗安静地看着琼瑶剧，默默吃着陈年的狗粮……
　　“你不知道！”此时的阿婆简直像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一股脑地朝自己丈夫吐苦水：“这五年里每当有人请我作法帮他们和死去的亲人对话时，我总会想到你明明答应会回来看我，可一次都没有来。我尝试过召唤你的亡灵，可你也没有来。我怨了你五年，直到我决意用灵力自杀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多吉。”
　　“你用灵力自杀？我以为你只是通过作法才找到这里……”桑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阿婆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解释：“你别生气，我当时真的绝望了，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你，就只好这么做了……这样也好啊，我能永远留在阴界陪着你。”
　　其余三人听到她这话脸色全都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