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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间之卷 红桃女王 4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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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里最危险的一类,有非常强烈的自毁倾向。”白喻最后说,“不愿意触及创伤经历,抑郁症状明显。但他的心理防卫机制太强大了,连自己梦见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想给他试用梦境仪,查看被掩盖的到底是什么。”
      程怡明白了:“你想实施认知行为疗法?如果他已经严重到产生幻觉,这也太冒险了。”
      “但是他的幻觉里有我。”
      白喻一直不太确定,自己作为一个不受信任的心理医生,到底在何期心里是什么样的形象。何期实在太油盐不进了。虽然也遵照医嘱坚持治疗了有一年多,每次面诊都提前到达,但何期的态度比起真心配合,更像是敷衍了事。
      直到白喻看到了梦境里那片黑暗。
      在黑暗中跪坐着的青年,怀抱着一个白森森的头骨。黑暗很大,青年把自己缩得很小,过分宽大的病号服几乎要落下来,显出消瘦肩膀和颈项——他抬起头。
      白喻看懂了那个口型。
      在说:“不要走。”
      醒来以后又面无表情拒人千里之外,被逼得气急了也只是冒出一句胡说八道。谁想得到心里有那么广阔而深沉的黑暗,在黑暗中独自发出了不知道多久的求救。
      白喻一下子觉得这么长时间的辛苦都化成了一眼温泉,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不过为了能继续冒泡,他还得先把何期从梦境里捞回来。麻烦在于,梦境仪一旦启动梦境以后,不达到设定的条件是不会自动结束工作,把人唤醒的。
      这个设计主要是因为人的思维活动对梦境会有直接的影响,而大脑又是个极其敏感的器官。尤其是陷入熟睡以后没有了理智的保护,如果不屏蔽外界的干扰,可能会因为一些小小的响动或者温度变化产生思维活动混乱,导致梦境世界的失控。
      初代梦境仪的一名实验者就曾经因为接受实验前吃得太撑,入梦以后肠胃不舒服,活活把林间小道漫步的简单梦境做成了被树妖吞噬的噩梦。所以后来的改进型号都增加了反干扰功能。
      白喻之前能提前唤醒何期,只是因为列车梦境是个半成品,根本没有写完成条件,所以梦境仪的锁定机制没有开启,能够随时中止。
      其实强行唤醒也会对精神造成可大可小的损害,但比起何期直接在梦境里摔死,强行唤醒的伤害就不算什么了。
      而现在为了避免更大的伤害——

      “我不选。”

      何期重复了一遍。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对方说得对,他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那他既然不是神,又凭什么决定谁应该救,谁不应该救?这是一个陷阱,他要做的只是从中脱身——
      何期睁开了眼睛。
      黑暗退去。那只冰凉的手也退去了。狭长的视野里出现了长桌和持斧武士,以及两只正在等他下令的兔子。
      既然由他决定——
      “假设我说出两个仇敌的名字,你会把他们杀了。”
      何期首先看向白西服兔子,白西服兔子立刻扔掉了手绢,啪地一声挺胸立正:“为您效劳,陛下!”
      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燕尾服兔子:“假设我不说出那两个名字,所有人都会死。”
      燕尾服兔子哀叹:“是的,陛下。”
      “那么我的选择是——”何期平静地说,“时钟公爵,你死吧。”
      刀能杀人,就缴没刀。枪能杀人,就封存枪。与其费尽心力掩护四散奔逃的平民,不如先行处理掉正在疯狂扫射的刽子手。
      这是他想到的,保全所有人的最好办法。
      但其实何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听从。虽然他是一个所谓的陛下,却是受困在座位里动弹不得的傀儡。兔子手里都有武器,轻而易举就能刺穿他这个固定靶。即使侥幸成功,放走了学生们,他自己也未必能够脱身——但这不重要。
      说着自己不是神,最后还是随口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何期真的很想笑了。这种微妙的,终于打破了什么一样,好像认清了自己的美妙感觉,不再需要压抑自己,轻松愉快,容易上瘾。有什么在心里破土而出,嫩苗撑裂坚硬的甲壳,伸出头来冒了个小小的蓓蕾,一启唇,蓓蕾冒出了尖牙——
      他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刚那种愉快的感觉还萦绕在心,可……那是不对的。
      不过留给他回味的时间没有很多了。白西服兔子发出了一声尖叫。
      “陛下!陛下!您要处死您最忠诚的仆人和守卫吗!”它用力抓挠着自己的脸,声音尖利得像刀片刮过玻璃,“这是噩梦!悲剧!覆灭的开始!”
      好像应和兔子的话一样,周围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用我的肋骨琢磨你尖利的牙齿,
      “不得长久啊,多情君主的恩赐;
      “让我服下你口含的绿色的砒霜,
      “愿那将此注入的环蛇今夜衰竭!”
      何期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当他想看清一闪而过的灵光时,白西服兔子忽然单膝跪下。它的语调无比地凄厉而悲愤,像在哭又没有一滴眼泪:“陛下!请饶恕您的仆人的失礼!”
      何期本能地觉察到了一丝危险。可是他没法闪躲,只能眼看着白西服兔子霍然拔剑起立,直冲上来,银亮的剑尖带起一道锋锐的弧光——
      一柄同样的细剑从旁划出,正正刺穿了白西服兔子胸口那朵黑色的郁金香。
      白西服兔子看起来完全震惊了,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就这么被击败。它僵直地停在半途,脑袋像装着生锈的铰链,迟钝无比地扭过来看了何期一眼。
      它说:“陛下。”
      这最后的两个字没有用那种高昂尖锐的语调,很低,听起来很舒服。但它说不出更多了——插在他胸口的细剑抽了出来,黑色花朵和白色衣服一瞬间被鲜血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红。
      兔子手里的剑落到地上,在那之前它就倒下去了。何期的视野里看不到它,但再也没有看到它了。
      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缴没了刀,封存了枪,解决了武器,就能保护预定的受害者了吗——
      何期一阵头皮发麻。他在有限的视野里,看到燕尾服兔子垂下头擦拭自己的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新开的花。像是察觉了他的注视,燕尾服兔子稍稍转过头,硕大的黑色眼睛对着何期。
      “您作出了非常明智的决定……”兔子轻声细语,“杀死时钟公爵,它就不会把您的贵客全部宰杀了。”
      它垂下剑,慢步向何期走来。每一步踏下,压在何期心头的压力就更大一倍,兔子来到跟前时,何期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看着燕尾服兔子半俯下身,伸出手——何期的胸口感到了温柔的按压。
      “可您也是和那些贵客一样的劣等生物呢。”兔子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可不是那个会跪下来吻您鞋子的蠢货,您的命令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它一手按着何期的胸口,一手向后高高举起,像一位绅士在缓慢调整球杆的角度和力度,准备用最优雅的姿态一杆入洞——只不过它手里握着的是那柄刚刚刺穿了白西服兔子心脏的细剑,而剑尖指向的,是何期的胸口。
      白西服兔子的动作一刹那划过何期的脑海;他明白了。
      那个角度,和注视的方向——白西服兔子要袭击的不是何期,是站在何期身边的燕尾服兔子!
      这仿佛是一个死局。
      不除去时钟公爵,就要从席上选择至少两名牺牲者,让他们死在斧头下。
      而除去时钟公爵——就会被剩下的另一只兔子杀死。
      不可能……不可能出现完全堵死的路,否则这么大费周章的布置就失去了意义。而这个二难问题的基础——
      何期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他看到燕尾服兔子的臂膀猛然绷紧,即将突刺,立刻开口:“你说谎了!”
      他的话奏效了。燕尾服兔子的动作一顿。
      何期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不怕死,但他死之后那些学生们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何期是这里唯一可能救他们的人,他不能放弃。
      他放缓了语速,尽可能拖延时间给自己整理思路:“我拒绝交出名单,时钟公爵也不会把所有客人杀死的,对吗。”
      燕尾服兔子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一样,哈地大笑一声,往后一仰,收剑立直起来。
      “您怎么能这么觉得呢,时钟公爵是最残忍、最无情的。”它的语调时而柔腻得像是情话,时而冷酷得像是寒冰,“您竟然宁可相信它的慈悲,也不相信我的真诚——多么讽刺!多么可悲!我才是那个由始至终陪伴着您,爱慕着您的悲剧角色啊。”
      何期觉得面颊一凉,燕尾服兔子托起了他的脸,柔滑冰凉的织物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激起了一阵紧缩的轻颤。
      “您不是想知道,如果您拒绝告诉时钟公爵谁才是仇敌,到底会发生什么——”兔子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细密尖利的牙齿,“就让我为您示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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