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不足》飨刀

26、间之卷 红桃女王 5噩梦

　　5

　　——不要。
　　何期有不好的预感。他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又不能开口说话了。灰兔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笑，但兔子怎么会有笑的表情——它一挥手。
　　哐。
　　何期僵住了。
　　兔子过大的脑袋占满了他狭小的视野，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到，非常利落的一声，刀刃重重斩落，剁开坚硬的骨骼，光滑的刃面和柔软的皮肉带出瘆人的摩擦声，收力不及撞上了金属的底盘。用力太大，金属盘在桌上持续不停地晃动，发出轻微的蜂鸣。水流声。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是盛不下的血溢出了圆盘。
　　当然会装不下。一个人能流出多少血，何期是知道的。
　　又是一声。
　　那样一个浅口的小盘子，连一只小鸟的血液都盛不下。
　　兔子让开了一些，席上的景象完完整整展现在何期面前。他闭上了眼。第三声。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
　　秦逸一个普通的大学男生——会被母亲车祸身亡打击得一蹶不振，让朋友们都担心起来的大学男生，为什么会知道一个人被砍下脑袋后能流出多少血？
　　那个“妈妈”，是什么样的？
　　那个大学，又是什么样的？

　　“糟了！”程怡跳起来，跑到梦境仪前焦头烂额地操作起来，“这个梦境也开始崩溃了！他的疑心怎么这么重！”
　　白喻没有加入。他知道所有的唤醒操作都是徒劳，他已经全都试过，也充分感受过这一代机器太过强大的抗干扰能力了。
　　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安安静静睡着的何期。这个梦看起来很不好过，床上的青年不适地微微皱起了眉，连手指都微微地弯曲了起来。
　　无知会更幸福吗。
　　恐怕是就连死，都宁可清醒着死吧。
　　“不要强制唤醒了，更高强度的刺激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白喻说，“开启噩梦模式吧。”
　　程怡震惊了：“你疯了？！”
　　噩梦模式是上一代梦境诊疗仪增加的功能模块，至今为止还没有做过临床试验。这个模块的设计目的和正常模式完全不同——危险性也完全不同。
　　正常模式下，梦境诊疗仪会尽可能地剥离人的自我认知，也就是做梦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是谁。这样能最大限度地剔除这个人的性别、地位、技能等影响行为选择的因素，减少了很多顾虑，方便这个人在设定好的背景和事件里表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同时在正常模式下，仪器会压制大脑活动的强度，让意识反应变得迟钝，从而让梦境运行得更稳定。
　　坏处是，一旦这个人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梦境就会失去构架的基础，走向崩溃。如果在崩溃前人还不能从梦境里脱身，就会产生严重的认知障碍，混淆梦境和现实，甚至精神错乱。
　　而噩梦模式下，梦境诊疗仪投入梦境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入梦的人知道自己是谁，拥有全部的知识、技能和经验，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在这个状态下的人，意识活动和清醒时一样活跃，骤然被投放到陌生的世界，拥有陌生的身份，精神波动必然会非常强烈，使得梦境世界随时处在失控边缘。
　　好处是，这种模式下的人不会因为记忆残余而产生自我认知混乱。如果内心足够强大，抗衡住了外界的刺激，梦境反而会运行得更稳定。
　　白喻在第一个列车梦境里，为了挖掘何期记忆里的创伤经历，尝试给何期开了噩梦模式。效果不太好，“程斌”的人物设定不够完整，跟何期的自我认知混杂在一起，差点造成了大乱子——何期对这个梦境世界的多次怀疑，让梦境扭曲起来，产生了超自然的触手怪物。
　　白喻见势不妙，立刻把何期唤醒了。
　　第二个梦境开始的时候，噩梦模式还是开着的。白喻为了确保梦境稳定，把仪器切换回正常模式，所以何期才会彻底陷入自己是“秦逸”的认知里。
　　但何期实在太敏锐了。即使被压制了大脑的活跃程度，他也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发现了种种异常。这异常不只是他的“同学”们的小动作，更是他自己身为“秦逸”的违和感。
　　白喻心惊胆战地看着波动幅度忽大忽小的监控线，就像看着一辆歪歪扭扭在悬崖边上开着的车。好不容易终于快磨到目的地，那条线忽然极其危险地往下一跳，瞬间落进了万丈深渊——何期发现了这不是现实。
　　幸好白喻早有预料，提前加载了一个梦境，数据准备进度停在99%，以备不测。在那条线触及底部前，白喻眼疾手快地启动了继续加载，让新梦境接替了行将崩溃的世界。
　　“我相信他。编出来的身份骗不过他，噩梦模式对他来说反而更简单。”
　　白喻解开腕上的金属链带，光滑的细链一松开搭扣就像水一样流下来，和表盘一起落进了他掌心。他用力握了握还在滴答作响的怀表，然后把它塞进了何期搭在身侧的手里。
　　“可是……”程怡烦恼地揉了揉额头，“再信你一次。但是话说在前，噩梦模式下大脑活跃程度太高了。数据传输量很大，机器做不到实时监控，可能只会隔一段时间抓取一下画面……如果出了什么事故，我不一定能及时介入。”
　　白喻笑着摇摇头：“没事的。”
　　程怡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操作仪器。因为噩梦模式的危险性，开启这个模式需要经过三重验证，操作相当复杂。所以当她成功把仪器切换到噩梦模式时，已经过了几分钟。
　　“好了，我去找人来加强监控身体数据——白喻？！”
　　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的白喻已经双手交握，靠着椅背陷入了沉睡。
　　两道备用的数据线，正缀在他的后颈两侧，一闪一闪发着绿光。

　　“……！”
　　何期骤然睁开眼。
　　那只冰凉丝滑的手仍然掐着他的下巴，却不再显得那么可怖了。比这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多了，弹簧匕首的刀柄，大口径□□的枪口，甚至是一条黑曼巴的蛇信子——何期记得喉咙前传来细小的“咝咝”声时，对面的大胡子男人在得意洋洋地笑。
　　下一刻他就挣脱早已撬开的手铐，把蛇牙摁进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何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了。
　　有什么可怕的。
　　有什么可以慌张的，有什么值得退缩的——他可是何期。
　　“您看，就是这样。”燕尾服兔子浑然没有发现何期的变化，依然在用那种温柔的语调说话，“时钟公爵，会这样，一个一个杀死您的贵客，直到他杀死您所有的仇敌为止。他的手气可一向不太好，您大概不会想跟他的注吧？”
　　那真是抱歉了。何期冷静地想。你面前大概坐着世界上最疯狂的几名赌徒之一。
　　他迅速开始整理。死了三个人，那么人质还有四人，敌方发号施令的只有一个。劣势在于周身被困死，暂时找不到脱身的方法，否则以这个距离，无论要挟持还是直接杀死这只兔子都很简单。
　　那么他首先要从这个被束缚的境地解脱出来。
　　何期眨了眨眼：“……疼。”
　　兔子顿住了。
　　判断正确。
　　何期没有从燕尾服兔子身上觉察到一丝一毫的杀意，他相信自己在枪林弹雨中锻炼出来的危险直觉。这只兔子与其说要杀了何期，不如说是气急败坏地在恐吓。虽然看起来动作优雅，似乎游刃有余，但用力过度掐紧他下巴，然后马上又微微松开的那只手，已经暴露了主人的真实心情。
　　何期再次眨了眨眼，这一次他略用了点力，眼睛都变得有些湿润了：“你弄疼我了。”
　　燕尾服兔子的眼神非常复杂，但掐着何期的手慢慢改成了轻抚。
　　“你很久没有这样向我撒娇了……”它怀念地说，“自从你成为了红桃皇后，就坐得越来越高，离我越来越远。你宴请很多来自远方的贵客，每次砍下最喜欢的一个客人的头，纪念你被处决的初恋情人……可你很久没有再叫过我一声哥哥了。”
　　何期：“……”你们这个国家的风俗有点问题。
　　但是兔子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地掐住了何期的脖颈——何期看不见它做了什么，只觉得肩颈一轻，刚刚重获自由的颈部就被狠狠扼紧了。
　　“你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杀死你最喜欢的客人来开席了！你爱上了他们之中的谁吗，以至于连其他的人也能够一同享受你的温柔……”
　　那只掐住何期喉咙的手忽然松开了，像眷恋像沉迷地抚摸着何期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兔子低头逼近何期，喃喃道：“这是不对的。不对的，我最亲爱的妹妹，明明只有我才能享受你独一无二的温柔。”
　　何期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幸好身上穿着束腰长裙，不然如果这只兔子发现“妹妹”变成了男人，不知道会不会彻底发疯。
　　不过这是个好兆头，他身上的桎梏是可以被这只兔子解开的。何期正在考虑怎么样说服对方把他的手脚也松开，就听到兔子大叫：“我要让你看到，你滥用的温柔只能带来毁灭！”
　　何期默默地想：那我会先毁灭你。
　　忽然他被揪起了衣领。兔子的眼里闪动着疯狂的光芒：“我会让你亲眼见到，你赐予温柔的这些劣等生物，是有多么配不上你的恩泽！去吧！”
　　它用力往前一推，何期就被推进了身后巨大的白石王座里——那厚重的石座突然变成了虚无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