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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间之卷 红桃女王 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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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期察觉到自己能够说话了。但他没有说,白西服兔子也一动不动,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就算再迟钝,面对着这样的场景,也能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盛宴”是什么了。
      何期沉默地望着那些被侧着脸按在餐盘里的脑袋,学生们毫无生气的面庞一片茫然。他很确定,只要自己同意开席——甚至不用指定对象,白西服兔子就会立刻下令,让那些连面甲都套得严严实实的铠甲武士把所有学生的脑袋砍掉。仍然柔软未曾失去血色的年轻头颅落在圆形的黄金餐盘里,新鲜的血液是浸泡的汤汁。
      说不定还要挑出一个砍得最完美的,炫耀一样捧上来,请“陛下”亲自品尝。
      而那些……都是刚刚,还在他面前有说有笑,给朋友加油鼓气,毫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处境的同学们。
      何期记得姜南山被梁依依拍了一下后脑,有些发懵地蹲在原地回头看。江一浩飞快抓住不好意思的朱诺,把刚要逃跑的他重新塞到何期面前——朱言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唇角却勾起细微笑意。袁睿大喊着呼啦跳下来,被早有防备的林蔚一个闪躲接扫堂腿,摔倒在地,林蔚还趁势坐到了袁睿腰上。
      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很愉快。——如果能保持这样就好了。
      贵客盈门,生来庸碌。
      可是即使庸碌,也有着生存的权力。这个世界上不是只需要精英的,无数平凡微小的灯火汇起来,才是可以在黑暗里遥望的那一片光明。
      一定……一定有打破僵局的办法。
      何期反复咀嚼了几次歌词,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美酒应配仇敌头颅。”
      ——那如果不是仇敌,就不应该被斩首了。
      虽然听起来这个逻辑非常强词夺理,但是一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每次可以说话的时间都很短,何期不确定他能和兔子们这样沉默地对峙多久。
      他试探着开口:“我没有仇敌。”
      这一句简单的话突然像是往滚油的锅里扔了块石头。白西服兔子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激烈地大叫起来:“不!陛下!您被蒙蔽了!那虹色的魔鬼,用它五彩斑斓的美丽表象污染了您纯洁无瑕的王袍,令您竟然宣布了这样宽宏的判决……”
      它掏出一块绣花手帕,抽抽噎噎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说不下去了。燕尾服兔子恰到好处地插进来,口气听起来也有些焦急:“陛下,您的仇敌正在席上!”
      何期心下一沉,看起来对方确定要推出牺牲者了。不过凡事一体两面,这次对话证明兔子们是可以沟通和说出更多情报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我有几名仇敌?”
      如果兔子回答“全部”,何期就要另想办法解决了。然而燕尾服兔子迟疑片刻,回答:“两名。”
      ……也就是说,要杀死两个人才能开宴。至于开宴之后会发生什么还不知道,而第一步踏出去,就要有两个无辜的学生惨死当场。
      何期已经猜到了回答,但他还是坚持问了下去:“你知道是谁吗?”
      燕尾服兔子毫不犹豫地说:“我等并不知晓,只有陛下清楚。可如果陛下慈悲地拒绝说出名字,名望正盛的时钟公爵暴怒之下一定会杀死所有贵客。”
      两个人,对七个人。
      让谁去死?谁应该活着?
      何期重新望向那些寒光凛凛的巨斧,和巨斧下目光呆滞的人们。这些人看起来除了还在呼吸以外毫无活着的征象,不知道有谁在努力让他们活下去,也许就这么死去也觉察不到,不过是一次太长久的无梦的睡眠。
      谁都想过死。谁都会死。谁愿意去死。
      何期的视野忽然一阵模糊。他用力闭紧眼,又睁开,白蒙蒙的挥不去的雾气依然笼罩在他的眼前。
      他用力咬紧牙反复眨了几次眼,右眼变得清晰了一些,左眼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剧烈的刺痛在眼周爆发,像有钉板大力敲击,每一次落下抬起都带出细小的血丝,鲜红的血液喷溅出去几乎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冷汗从他额边涔涔流下。像冰凉的血流滑过他的眉心和眼角。为什么是冰凉的——当然是因为已经死了啊。
      是有什么人死了吗。
      是我吗。

      黑暗里有人说:“选择吧。”
      何期退后,再退后。无处可逃的剧痛从头皮流窜到脊椎,逼得他蜷缩起来。胃也开始痛了,干呕的冲动一阵比一阵强烈。
      救少数的人?救多数的人?
      他脑海中一片空茫,直到有冰凉的手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他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都是纯粹的黑暗。
      “你不是神,不可能救得了所有的人。”那个声音似乎在嘲笑,又像是在怜悯,“你不是已经做过一次明智的选择了?你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何期想说没有,他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从来没有替别人作出过什么生死的抉择。然而一股空虚的酸涩感阻止了他,仿佛他真的曾经这么做过——不止一次,冷静地看着谁死去,换来别人的生存。不止一次,他亲手带来了死亡。他有正当的理由这么做,没有人可以责备他,幸存者歌颂英雄,而死人不会说话。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什么都看不到。
      “选择吧。”
      为什么……要让我来选择?
      “选择吧。”
      为什么。
      “选择吧。”
      不想。
      “选择吧。”
      不想背负谁的生命,不想在无数个安静的夜晚毫无预兆地惊醒,想不起为什么。不想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想闻到钢刀上油剂的沉重气味——
      “我不选。”他说。

      诊疗室里。
      白喻慢慢地转着笔,视线没有一刻离开墙上的屏幕。
      在连续对答几次以后,王座上的青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闭上了眼,华美面具下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像在沉思到底让谁去死。可是白喻知道,这场沉思结束后,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谁都不选。
      何期做不到。
      白喻叹了一口气:“梦境仪给大脑造成的负荷非常大。至今为止,还没有成功连续完成过三个以上梦境的志愿者。”
      他指向病床上沉睡的何期,继续说:“他在第一个梦境里被我提前唤醒了,所以在第二个梦境崩溃以后,还有精力进入第三个梦境——也就是现在这个。我不能冒险让他在这个梦境里逗留太长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
      “可是这个梦境虽然设计时长比较短,但复杂度很高,正常走下来消耗的精力也没有小很多……最快完成的条件是自杀。”程怡把记录本扔到桌上,深吸一口气:“在梦境里死亡,对患者精神的打击极其严重,后果仅次于他识破这是梦境时造成的梦境崩溃……而且他如果不想自杀呢?”
      白喻摇了摇头:“他会自杀的。”
      他记得何期第一天被送过来的样子。那时候白喻刚回国,准备先休整一段时间,连自己的诊疗室都没有开,暂时挂在程怡的实验室里。他的临时办公室在二楼,被笼罩在粘腻的重重潮气和闹得人头疼的蛩鸣里,墙上淌下帘幕一样的水珠,下笔时洇开模糊的墨迹。
      白喻单手支颐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在笔记本上对新论文的大纲涂涂改改,觉得自己也要像墙角翘起的木地板一样发霉了。这时他听到楼下有吵闹声由远及近,本来不想理,但那个嗓门实在中气太足,一阵一阵往白喻耳里钻。
      白喻一边想着怎么把手里的笔塞进那张吵死人的嘴,一边扭头望下去。
      抿着唇反复试图离开,却又不得不被往前拽着走来的青年,这一刻恰好也抬起了头。
      白喻停下了手里的笔。
      那一刻他恍然想到了很多,比如温暖湿润其实是万物生发,小虫鸣叫其实是求偶,现在其实是四月春光正好,而他遇到了一个人。
      他拿起了电话。
      “喂,师姐,你有个病人上门了——我想要他。”
      之后的一年里白喻无数次地反思自己当时为什么一时冲动开了这个口。他研究方向其实更偏于基础理论,对应用的领域不算熟悉,以至于刚开始每次对着安安静静十分配合的何期,都心虚异常。
      为了不辜负何期的信任,白喻只能天天挑灯夜战,拼命学习浩如烟海的资料。后来他终于小有所成,也终于发现了一个遗憾的误会:
      何期不信任心理医生。根本没有打算接受治疗。
      那双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纯粹的黑色眼睛,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不可动摇。
      说不挫败是不可能的。但白喻不是这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他坚持不懈地在何期黑曜石一样坚固的防御上叩击,终于等到了一丝不自觉的裂缝。
      裂缝立刻就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白喻耐心地等那丝裂缝下一次张开,每次张开都比以前扩大。直到缝隙大得能看见里面深藏的黑暗。没有任何防备地,他看到了黑暗中蜷缩的青年。
      青年对着自己的太阳穴举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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