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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今事 翌日,华持 ...

  •   翌日,华持来花圃的时候快过了辰时末,他却只在檐下看到了宁芝的身影,不见割玉,一问才知割玉还未起床,宁芝一面推门正欲叫醒割玉,一面说:“姑娘昨夜一直等着王爷,近亥时才去睡的。”华持问是否是有事寻他,宁芝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遇见戚将军的事说出来,华持便抬手阻了宁芝的动作,道:“那就让她睡吧。”说完便坐在了客厅的圆椅上,宁芝替他端了茶水在旁边候着,两人也不说话。割玉醒来见着屋里沉默的两人更是吃了一惊,还未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回神又进了另一个迷茫状态,华持看她如此反应觉得可爱,于是逗趣道:“看孤都看呆了吗?”割玉闻言忽然笑了:“王爷的神姿任谁见了都会移不开眼的。”说着便披衣起身,宁芝也走上前替她净脸更衣,梳好发髻并用黛石描眉,割玉的唇色自然鲜红,因此甚少点染口脂。
      华持走上前拿起一盒胭脂,蘸了一些涂在自己手背,问道:“这胭脂色泽与质地也属上品,却从来未见你抹过,可是颜色不喜欢?”割玉道:“只是不爱胭脂而已。”华持问为何,割玉说胭脂是苦的,这话又让华持笑了:“又不是拿来尝的,你管它苦不苦。”割玉也笑了笑,没有说话,华持又说:“既然如此,孤日后送你一盒不苦的胭脂如何。”她应了一声“好”。
      日头渐升渐高,时属四月,花圃周遭因为前段时间被华持移植了几棵合欢树才得了几处绿荫,割玉陪着华持在花圃用了午饭,见他信步闲闲地走到窗前的长榻下然后安然地躺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问:“你今日不用去宫里吗?”华持将手放在脑后,闭目养神:“无非是些琐事,让手下人去办就行了。”割玉也没有说什么,起身欲去房间右侧的书房将前几日看的书看完,在越过华持时被他一把拉住:“陪我待会。”割玉没有收掉被华持握住的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书房的位置说:“我去取本书。”割玉拿了书转身,看见华持用手撑着脑袋侧躺着,见她来了拍了拍自己面前的空余位置,割玉会意坐了过去,华持则枕在了割玉的腿上。
      太阳投下并不毒辣的阳光,树叶将其切割成一块块的小光斑映射在青石板上,四四方方的窗户好似镀了一层光,使得窗前那块空间比别处更亮堂,亦为割玉与华持两人的身上添了几分柔情,在旁人眼里是鹣鲽情深的模样,即便他们谁也没有说句话,只是那般简单的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看的是什么书?”华持依旧闭着眼,没话找话,割玉眼不离书随口说了书名,华持听了便翻身来看,粗略看过知道了是写江南风貌的游记,于是问割玉:“你喜欢江南?”割玉颔首作答:“娘亲是江南吴乡人。”
      从上玉记事起,就常常听薛贵人哼起一首歌谣,旋律是上玉在宫宴上没有听过的,她问贵人:“母妃哼的是什么曲子?”贵人那时正抱着她看头顶的星星,听她问了就说:“是你外公教的,玉儿觉得好听吗?”上玉的眼里闪着心悦的光彩:“那母妃也教玉儿吧,以后玉儿哼给你听。”薛贵人亲了亲上玉的发,她说:“好。”
      “岭上柳青青,清荷涤素衣,涉水见所思,心有云雀鸣……”
      华持的手应着割玉的吟唱打着节拍,待她唱完还似余音未消一般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割玉见了低头嘻笑,她问华持:“好听吗?”华持点头,割玉又道,“其实我娘唱的更好听。”华持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还是点头表示认同,华持坐起身子将割玉圈进自己怀里,割玉转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是疑惑的表情,华持说:“嗯,我听过。泠环宫倾塌前,里面有妇人哼唱之音,正是你方才唱的曲子。”华持低头看着割玉瞬间盈满泪珠的双眼,心脏突然停了一拍,似是有什么扼住了它,沉重和悲痛同时涌进华持的感知里,就连此刻割玉埋首在自己胸前嚎啕大哭也不敢安慰,好似她要将余生的眼泪都哭尽。可是华持不敢,他不是第一次失去勇气,砸在心口的怯弱和握不起拳头的无力让他感到挫败,眼睁睁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死去时他失去过勇气,王妃带着惊恐控诉他时也失去过勇气,唯有这一次华持觉得是自己错了。
      终究还是不忍心,落下又伸起的手到底还是落下了,叹息着抱住割玉,任她抓紧自己的衣襟哭泣,等到割玉情绪渐渐平复之后,华持替她抹去留在脸颊上的泪痕,恰逢此时,阿阮被贴身的丫鬟带了来,还未进门便听见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喊着:“姨姨,姨姨,阿阮来找你玩儿啦。”割玉从窗户看去,只见他一进花圃就挣扎着从丫鬟怀里下来,迈着小短腿一步两步踏在石板路上朝屋里跑来,割玉从华持怀里退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佯装无事走去门口迎接阿阮。阿阮一见割玉便扑进她的怀里,发现割玉的眼睛是红红的,又转头看见爹爹的前襟湿了,遂把两手一叉,皱着眉头对华持“哼”了一声:“爹爹,是不是你欺负姨姨了?”
      华持见儿子这副模样,哭笑不得,脱下自己的外衣,一旁的宁芝见了从衣柜里取了另一套外衣给他穿上,华持一边张开双臂方便宁芝给自己更衣一边回答阿阮:“有你护着,爹爹可不敢随便欺负她。”阿阮听了很是受用,高傲地抬起了头颅牵着窃笑不止的割玉坐到了旁边椅子上。阿阮的丫鬟这时走上前来,对华持说:“王爷,郝管家在书房等你,说是有要紧的事汇报。”华持“嗯”了一声,捏了捏阿阮圆嘟嘟的脸:“玉儿姨姨就托你照顾了,好吗?”阿阮用嘴撕咬着手里的糯米团子,上下摆动着小小的脑袋,华持宠溺得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跟割玉说,“来年春天,我带你们去江南游玩一遭。”割玉听了他的话先是吃了一惊,其后温柔地笑着点头答应:“你快去吧。”
      晚间的时候,阿阮在花圃陪着割玉吃了晚饭,割玉见时间不早了就带着阿阮回了华持的院子,远远的就能瞧见那里灯火通明,走进之后,割玉才察觉到不对劲,院子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周遭的空气好似被凝固,仿佛一个呼吸就能打破眼前的场景。割玉抱着阿阮,身后是宁芝和那个丫鬟,四人里除了阿阮谁也没有发出声音,华持的屋子前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低着头,割玉看不见样子,只悄悄扫了一眼觉得背影有些熟悉,而此刻华持就负手好整以暇地笑着站在檐下,两旁是一众家仆女婢。照顾阿阮的嬷嬷见了割玉四人,忙迎了上来抱过割玉怀里的世子,阿阮也不像从前那样要闹着割玉再玩一会,看来也是被眼前的气势唬住了乖乖地被嬷嬷抱进了耳房,割玉怀里没了阿阮也就转身正欲离开,却被华持叫住:“你吃过饭了吗?”
      割玉回答吃了,华持却招招手示意她走近:“那陪我吃点吧。你去厨房拿些吃的过来。”后面那句是对身侧的女婢说的,那人听了应声去了。割玉走上前,被华持握住手带进了房里,两人坐在中厅,外面是鸦雀无声的人群,这样的对比让割玉有些不自在,好在没有一会儿工夫,下去的丫鬟端来了粥和小菜,割玉替华持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又替自己盛了小半碗,有几口没几口的吃着,华持问了割玉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割玉也都回答了,她不清楚眼前的状况能做的也只有独善其身。就在割玉碗里稀少的粥要见底的时候,郝管家带了人进来,站在屋子的门外用与他年龄不符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汇报:“回王爷,锦姑娘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和她有关系的人也都一一盘问了,有几个承认了替锦姑娘传过消息,现在就在院外,要怎么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杖毙。”华持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割玉端着瓷碗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她抬头瞄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华持,正巧撞上华持看向自己的视线,华持对割玉温柔一笑,就好似他没有说过那句话一般。终于等到华持放下了碗筷,不知为何割玉竟替那个锦姑娘松了一口气,华持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如热锅浇油一点一点地磨着对方的耐心和信心,果不其然,华持示意下人让女子看向自己,女子身旁的家仆便抓着锦姑娘的乱发向上用力强迫对方抬起头来,割玉透过光的间隙看清那女子的面貌,兀然心里突突了一下,顿生恐怖,女子白净的脸上七零八落地纵横着几道血痕,明艳的容貌已面目全非。
      “你是谁的人?肃王?太子?”华持的一字一句不带一丝情绪,他的音色本就温柔,这样的语气更是没有威慑,然而听在旁人耳里却是如敲在耳边的金钟一般让心肝颤了一颤,“还是说,是皇上的?”割玉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脸上已有了几分虑色,手里的帕子早就被她绞得没有形状。锦姑娘的默不作声引得华持冷笑,继续说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没办法了吗?你要护的无非是在乾州的家人。”此话一出,锦姑娘脸上的神情立马变得慌张,她摆动身躯企图挣脱身边人的禁锢,用两膝在冰凉的石板路上跪走:“王爷求求你放过他们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华持对此言并不理会,招招手示意家仆将锦姑娘拉下去。
      割玉也起身准备带着宁芝离开,被华持的一句“你今晚就在这睡下吧”阻断了脚步,宁芝和众位丫鬟替华持割玉两人洗漱更衣完毕,华持穿着亵衣躺在床上也不急着睡去,右手侧撑着脑袋看割玉卸去头上最后的发钗,割玉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斜眼看到华持盯着自己,便问:“你不去睡觉看我作甚?可是烛火太亮眼了?”说完就准备起身去吹了床边的灯烛,“我先熄一盏,稍后我这就好了。”华持说了句“不碍事,你做你的”就算是阻止了割玉,割玉也不推委,重新坐下,不一会儿便好了,跻踏着鞋子吹熄了卧室的灯烛只留了床边一支快要燃尽的,坐在了华持身边,华持见她来了给她腾了位置,说:“头隐隐约约地痛了一晚上,你替我按按怕是会睡得快些。”割玉应道:“好。”十指便在华持头部的几处穴位上来回熟稔地揉按着。这是泠环宫里一个姑姑教割玉的,薛贵人时时犯起头疼的毛病,那个姑姑就会替薛贵人这般按着,据说姑姑未进宫前是药铺掌柜的女儿,跟着父亲学过一些医术,后来姑姑期限到了,割玉担心母妃再头疼的时候没人可以这般便向姑姑请教了几招,姑姑出宫后替薛贵人缓解头疼的任务就落在了小小的割玉身上,薛贵人夸割玉有孝心,其实割玉也有私心。
      她想着若是哪一天给案牍劳神的皇帝爹爹揉上一揉,没准能讨得他的欢心让母妃和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只是割玉等到云帝死了也没能碰过他一次,更别说讨到圣心了,倒是她的这项算不上本事的本事讨到了华持的喜欢。割玉也不知道她按了多久,直到自己双手开始酸了才注意到华持不知何时在自己手里睡去了,俊秀的脸庞沉静得凝睡着,眉头却在睡眠中也是紧锁的,割玉忍不住抚上他的眉间,心里暗暗念着,张扬拔扈的桓亲王受到太皇太后的宠爱和庇护,连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过着高高在上众人追捧的生活,只是其中的险恶和城府也是他人思想不及的,这么多年华持独自一人走过,可曾感到过力不从心?
      “你若不是桓亲王该多好啊……”
      她若不是小陈国的上玉公主该多好,也许他们两人会各自过着不一样的人生。思绪游走的她突然感觉到手里传来动作,慌了神还以为是手下的人醒了,定心去看时只见华持依旧闭眼睡着只是眉宇间又紧了几分,许是梦里又见了什么烦心的事,割玉心想。从身世上说起,华持和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痛失双亲的华持和失去母妃的上玉,一个步步为营,一个只求自保,为的不过都是寿终正寝,只是割玉活得屈辱,这份屈辱是世人眼里的,华持活得小心,这个小心却是君主给的。割玉此般胡思乱想一通,又为自己和华持叹了口气,随后熄了最后一点光亮躺进了薄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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