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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千丝万缕(上) 自她衣领深 ...

  •   光线晦暗的房间里,江湖上大名鼎鼎、令人闻风丧胆的唯一的傀儡师、有血菖蒲之称的“绝噬”七座之一旭菖正盘腿坐在榻上安静地养神,他胸前用银链挂着的一枚血玉短哨中似乎隐隐流转着一股纯白的气息。桌上放置着一个生满铜锈的老香炉,从斑驳的铜绿间依稀可见曼陀罗花的身姿,而香炉里升起的缕缕轻烟正是这地狱之花的香气。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虽然双目失明却能准确地找到香炉的位置将那奇异的香气熄灭,继而踱到门口打开大门。霎那间,阳光像澄澈的流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子,而他只能毫无知觉地踏出门槛。
      “你好了?”月衡抱剑站在门口,见他出来了便问道。他似乎在门口守了很久了。旭菖把脸转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正色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说。”
      月衡挑了挑眉:“自从襄王亲迎我们入府假作门客以后,还是你第一次如此正经地要说事儿呢。”旭菖不理会他暗中的嘲笑之意,道:“王爷最近迎入府中的那个女子,你可知一二?”
      “倾城轩中的萧姑娘?”月衡凝神想了想,严肃地答道,“只听说是楼外楼的人。怎么?此人有问题?可要禀报主上……”
      旭菖淡淡地摇摇头:“我们进去说。”月衡明白他的意思,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跟他一同进了屋子关好门。旭菖气定神闲地坐下说道:“你知道我从楼外楼的风三娘嘴里套出什么?”
      月衡不回话,等着他说下去。他说下去的时候,神色与平时的淡雅隐隐有些不同,虽然仍是波澜不惊,却有一丝担忧深埋其中。他道:“萧远岚曾说她正在寻找的哥哥,名叫鬼邪。”
      哪怕有些吃惊,月衡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松动,只是皱了皱眉,心想这事王爷定是知道,他又不是不认识鬼邪,为何隐瞒不说?而且……
      “鬼邪的妹妹不是在隐香山?如何会在楼外楼?”他道出心中的疑问,“王爷也并未问过我们。”
      旭菖沉吟片刻,道:“本来王府之事与你我无关,但此事攸关鬼邪,我们定要插手。现在还不知道萧远岚是否是那个姑娘,月衡,还要你去……”
      月衡明白他的意思,耸耸肩应了下来:“我明白,鬼邪整日刻那小姑娘的木雕,我想不认识都难。如果真是的话,剩下的事都要交给你了。”旭菖淡淡一笑,与他心照不宣。若真是鬼邪的宝贝,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是救一个小姑娘都办不到的话,他也不必以傀儡师自居了。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未落雪,庭前所植的几株疏梅也毫无长出花苞的迹象,着实让人有几分寂寥。郑琪靠在窗前,深邃的眼光落在梅树上,又没有在看他们。襄王走神了,看到的一切都会让他想到倾城轩中的那个人。看得出来她是那么喜欢有生命力的水潭,入了冬,水面结了冰以后,她是不是就不会再愿意笑了?
      进了王府,他真的没有见过她笑了。虽然,他再没强迫过她,也知道她刚开始一定非常倔强,所以不经常去看她,可是她见了他,冷漠就立刻降到更低的温度,就算她从来一语不发,她那厌恶、鄙夷、憎恨的眼光也能让他火冒三丈。郑琪叹了口气,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他的面前不懂得臣服。只不过……他眼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鬼邪……真是太巧了。郑琪收回目光,看向挂在屋内的一幅少女的丹青,低语道:“你找不到他的……我不会让你找到任何依靠。这一辈子,你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他浅褐色的眼眸中攒动着狂热的火焰,仿若要将那画上的女子完完全全地吞噬。
      门外忽然响起郑方的声音:“王爷,人回来了。”
      “进来。”郑琪敛起神色,等他走进来恭敬地站在面前才发问,“怎么说?”
      郑方答道:“王爷,只能查到鬼邪确有一个熟识的女孩隐居山中,其他的就怎么也打探不到了。”
      郑琪明显不满地眯起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脸色恢复正常后又回到平时冷酷的样子,问道:“涓岫那边有没有消息?”郑方知道他认真起来,不敢怠慢,立刻回答:“巨龙王派人去了陵州,听说是去寻帝女翡翠。”
      目光瞬间一凛,冷如刀锋仿佛要划破郑方的目光,郑琪沉声道:“没想到他已经把主意打到帝女翡翠身上去了?不过那翡翠失踪了二十年,就算找到了,药毒双绝也不见得乐意给他。看来我们必须去阻止他,否则……”他不再说话,只是转向窗外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有如一池彻骨寒潭令人不寒而栗。
      帝女翡翠,曾是天威王朝的神话,是开国帝后传奇爱情的象征,更是百姓眼中国家昌盛的标志。开国皇帝郑修严南征北战的途中得一天外奇石,剖开发现其中是一块荧荧碧绿的无双美玉,更有解百毒的功效,便命能工巧匠将其刻成凤凰涅磐的玉佩赠予皇后南宫暖桐,这便是帝女翡翠。郑修严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加上同样机敏不凡的皇后和整个南宫家族的支持,终于在郑修严三十岁之时建立了天威王朝,名动天下。久而久之,帝女翡翠也成了开国帝后的传奇的一部分,甚至有民间传曰:“凤栖梧桐,天威腾龙。”百年之后,郑氏宗室将这块传奇玉佩封于紫檀九龙飞天纹镶幽冥玉锦盒中,把它置于宗祠梧桐殿内与列祖列宗的排位供奉在一起。所以百姓们深信,帝女翡翠能保有天威王朝风调雨顺。
      二十年前,帝女翡翠忽然无故失踪,几经周折终于查到是为向龙城所偷,只是帝女翡翠封存在锦盒中已有百年未见天日,认得的人根本没有,所以始终未能找到。这件事虽然对外严格保密,但若谁能寻回帝女翡翠,定能使龙心大悦。巨龙王与襄王的明争暗斗已经数年,如今正是关键时候,若真让他找到帝女翡翠,那昏君定会偏向于他,对襄王是大大的不利。故而郑琪知道以后甚是重视。
      “郑方,”郑琪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果断地说,“让涓岫给本王好好地守着,消息若迟一丝一毫,就提头来见!”郑方严肃地应下,便退了出去。郑琪唱出了一口气,决定把这并非一朝一夕能有结果的事暂时搁下,起身走出了书房。
      偌大的襄王府中,特别有一处临水的楼阁辟给舞伎乐伎们居住,当然,其中未与襄王有过肌肤之亲的大概五根手指都数不满,而且她们多数只是来得晚故而排在后面而已。
      就在郑琪例行公事莺歌燕舞之时,倾城轩内的小扇子正烦恼如何跟姑娘开口,看她画画时偶尔停笔凝思的认真劲儿,若她擅自打扰了,不知道要受什么罚呢,更何况姑娘要她打听的人……小扇子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战。
      “小扇子,有消息了吗?”忽然,天一开口了。
      “姑娘……”小扇子想说,又不敢,低着头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的脚趾。她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害怕。紧张的是姑娘知道了那人的来历会有什么反应,害怕的是姑娘为什么要跟那么一个人搭上关系。
      天一对她的犹豫并不在意。从一开始执笔,她就是在暗中观察轩中气息的变化。父亲教过,任何人的气息都是截然不同的,而且即使武功造诣再高深也不可能将气息完全掩饰,充其量只能让愚钝的人感觉不到而已。倾城轩周围隐藏的影卫已经降到十五名以下,想来郑琪的戒备已放松许多,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但很明显,他已经相信她的冷漠只是最后的无力反抗。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嘴角勾起一个目不可见的弧度,天一在心里冷笑一声。郑琪,你想关我一辈子,想让我臣服于你,永远,都不可能!
      小扇子哪里知道姑娘的心思百转千回,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说道:“姑娘,您问的那个人,小扇子已经打听到了。”
      心里咯噔一下,天一猛地回头盯着她,眼神里分明写着激动。小扇子连忙说:“姑娘,小扇子说出来,姑娘可千万不要……不要……”
      “你赶快说呀。”天一心急地催道,哪里在乎她到底为什么要结巴。
      小扇子心里一横,说:“有人偷偷告诉小扇子,另一个蝠纹跃鲤盅让王爷悄悄送去绝噬了,您要找的人,应该在那里。”
      “绝噬?是什么地方?”天一下了山以后一路逃到江州,刚出狼窟又入了襄王府这个虎穴,她自然对江湖之事一无所知。她暗想,襄王要赠物于绝噬,想来那里决不简单,鬼邪又为何会与此有关?
      “绝噬……”小扇子有些战战兢兢地又低下头道,“是江湖上号称‘无所不为’的……杀、杀手组织……”
      天一愣了一下,手中未放下的笔滑落到纸上,墨色晕开了一团灰暗。小扇子见她脸色突变,吓了一大跳,迎上来紧张地问:“姑娘,你怎么了?”
      直到听到小扇子叫自己,天一猛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心中大惊,竟一时失力踉跄地退了一步。怎么会?!鬼邪怎么会是杀手?!天一觉得整个人像突然浸入彻骨寒潭之中,就连肝胆肺腑都冷得发疼。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的脑中闪过一幅幅的画面……
      “天一,不要那么用力地扯青蛙的腿……”
      “天一,不准用刀切蝌蚪……”
      “天一,不可以无缘无故地去踩死蚂蚁……”
      “天一,世间万物都有它们生存的价值,轻易否定生命是最可怕的事情。这一点,我希望无论何时你都不会忘记,即使有一天你忘记了你爹和我……”
      这样的鬼邪,怎么可能是杀手……杀手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心好痛,因为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始终相信,他是那么好一个人。她不是因为失望而心痛,只是因为,鬼邪身为杀手会承受多少非人的折磨,会经历多少可怕的际遇……天一忍不住闭上眼睛,身子却振颤得越来越厉害,一股若有似无的疼痛犹如烟雾一般悄悄地从心脏弥漫开来,到她察觉到时,已经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立在一边的小扇子看着天一浑身颤抖,继而自她衣领深处竟然有一丝丝诡异的黑色悄然爬上她的脖子和左脸颊,甚至是她合在一起的眼睑,最后渐渐盘踞成一朵朵妖异而可怕的地狱之花。
      “姑娘……”小扇子吓得哭了出来,见天一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急地扑上去抱住她。可小扇子刚一碰到天一,她的身子就整个摊倒下来。小扇子勉强将她扶到床上躺下,连忙跑出去喊人……

      襄王在玩乐的时候最忌打扰,坊间传闻他曾因此将数个家奴鞭挞致死。然而今天,管家郑方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地闯了进来,在襄王耳边低喃了几句。令所有舞姬吃惊的是,向来喜怒无常的襄王竟然脸色大变、匆匆而去。襄王府的女人都在猜测,是谁有这样大的力量?莫非是倾城轩中的神秘女子?
      郑琪一听到天一发病的消息,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好在在郑方知道之前小扇子那丫头已经找来了府中最好的大夫。他的脚步越来越疾,听到郑方描述小扇子看到的景象,令他恨不得一眨眼就能去到他的身边。萧远岚,你究竟是谁?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换作从前,疑点是放在第一位的,可如今郑琪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什么都阻挡不了我拥有你,即使是死亡也一样!这是多么的霸道,却又是多么的脆弱。自儿时就不再有的脆弱又回到了郑琪的身上。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襄王的弱点已经悄然地出现了。
      “远岚!”郑琪一把推开房门冲进内室。大夫见到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差点吓得昏过去,“扑嗵”一声跪下颤颤巍巍地禀报:“小的无能!只知萧姑娘身中啮骨剧毒,却不知是何种毒物!王爷恕罪!”
      郑琪听到他的话,又看见躺在床上的天一不仅是脸上,甚至是手臂上都爬满了那可怕的图腾,他的心一下子凉了一半。
      “萧姑娘是谁伺候的?”他冷冷地问。站在一旁的小扇子战战兢兢地往前一步,恭敬地回道:“王爷,是奴婢伺候姑娘的。”
      “啪”地一声,郑琪返身掴了她一巴掌,怒视着她沉声问:“你是谁派来的?”
      小扇子只觉他的声音利如刀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杀死,脚一软跪倒在地哭着说:“奴婢没有!王爷!奴婢真的没有!奴婢每天跟姑娘在一起,怎么忍心害她呢!”但是郑琪已经几乎理智全失,抬起脚就要往她身上招呼。此刻突然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郑方从门外疾步走入,身后跟着月衡。月衡拱手对郑琪说:“王爷,在下略通岐黄。可否让在下一试?”
      郑琪冷着脸,僵硬地点点头:“不妨一试。”
      月衡这才举步走到榻边,大夫和小扇子自动让路。在见到天一的一刻月衡就认出了她。虽然她眉眼之间有些微的改变,但是确实与鬼邪所刻是同一人。此人,他们是救定了。他坐了下来,执起天一的左手认真地把脉。把别人都赶出去的郑琪心急如焚,却只能定定地等在原地,半点失不得冷静。把完脉后,月衡皱起眉,又拨开她的双眼,瞬间大骇。郑琪见他如此惊讶,上前一看,竟发现天一双瞳俱呈蓝色,连忙问:“是何缘故?!”
      然而月衡还未来得及回答,天一脸上和手臂上的地狱之花竟然动了起来,那线条就如有生命一半按原来的路线迅速退了回去,顷刻已不见踪影。月衡更是惊骇。郑琪心中焦急,催促道:“她如何会这样?中的是何毒物?”
      “啮情之毒,蛊虫入处生一红痣,不可消弭。中此毒者,一开始只会感到胸痛,只要感情稍有变化,无论是悲是喜,皆会毒发,双眼变蓝,蛊虫由心而出,盘踞成为地狱之花,慢慢啮食其全身经络。初期花为黑色,只会在一部分地方出现,中期花呈白色,遍布全身,末期变为血红,中毒者五脏六腑俱损而亡!从下蛊到去世最多仅要四十天,期间毒花不退。”这是月衡在一本稀世医经上所读,想来便已可怕。到底是谁如此狠毒?他的手又搭上天一的手腕,观察现在的情况。他说完,郑琪就犹如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蛊毒,她中的竟是蛊毒!但是……
      “月衡,她身上并无红痣!”郑琪提出心中疑惑,暗暗希望是他误诊。月衡却又是一惊:“这种症状天底下仅有啮情如此!若她没有红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月衡深吸一口气,一字字地说,“胎中带毒!”
      郑琪看着天一沉睡的脸庞,质疑道:“你说此蛊从下蛊到去世仅要四十天,那她如何活到现在?又如何到现在才显出初期的症状?”
      月衡双眉紧锁,回答:“此事确有可疑。她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压制蛊虫,才能让她活到今日。想必刚才她感情上一定起了剧烈变化,才一时毒发 ,此刻又已恢复如初了。应该已经没事了。”
      “你退下吧。”郑琪点点头。月衡行了礼,意味深长地最后看了一眼天一,才退了出去关好了门。直到再没旁人,郑琪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紧紧握着天一的手,却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两眼干涩发疼。就这样,他在天一的床前,从中午坐到下午,又从下午坐到晚上,只是看着她,在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大喜大悲,以至于勾起了身上的蛊毒?她母亲又是谁?与谁结了那么深的怨以至于遭人下蛊?又是什么,让她活到了今天?
      月下树影投入屋中,静谧而深沉地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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