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二章.如履薄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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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浔楼在花园的最深处，虽然是一栋很不错的房子，但因为平时一直闲置着，从没有人会来这里。然而现在，这里成了一座牢房，四周守着不少影卫。莲夜借着送饭的理由顺利地进入了秋浔楼。一进门就是一个暗红色的楼梯。她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在楼板上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在静寂的楼中显得格外清晰。到了三楼，就是楼梯的尽头，莲夜面前的门内，就是天一的囚室。原本送饭的人只要将食物放在门外，莲夜放下了东西，轻轻地推开了门。
就在门枢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的同时，屋里传出了一个充满怨恨的嘶哑的声音：“滚出去……滚出去！”
莲夜心中一颤，快步地走进内室，却在挑开珠帘那一刻呆愣在原地。和外间一样，这里的摆设十分豪华，从圆桌到梳妆台，从床头的帘钩到桌上的香炉，就像是从王府搬了以整个房间过来一样。而在窗棂旁的墙角里，天一披头散发地蜷缩着，身上穿着女子的衣裳，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脸凹陷下去，额上有青紫的痕迹，她的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领还来不及松开。
“远岚，你怎么是女子？”莲夜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控制不住留下泪，快步地跑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怎么会这样？难道襄王爷……”
从刚才起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莲夜紧紧地抱着自己，天一才终于有了反应，用力地搂住她的脖子，低泣起来。自从被关起来，只有郑琪踏入过这个房间，能再见到莲夜，天一就好像在做梦一样。自从失去了晰蝎砂，那个蛮横无理的郑琪就囚禁了她，除非她答应入王府，否则永远别想走出这里。她也试着逃过，但楼外守着三十影卫，就算她的轻功绝世，最终还是被抓回来。无法摆脱的囚禁，如履薄冰的处境,几乎将天一逼得走投无路。但是她从未想过一死了之。因为她答应过父亲，一定要去找鬼邪，因为她发过誓，一定会活着回到隐香山。可天一毕竟只有十六岁，到了这种时候，看的再多的书都忘到九霄云外，半点办法都没有，总算看见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便忍不住想从她身上得到些许安慰，希望能在这一时半刻松懈下来，发泄自己的恐惧与不安。
“莲夜姐……救救我……”天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莲夜的颈窝传来，微微的震动却让她的心碎了一地。就算她平时多么安静，现在看起来她也只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无助得让人心疼。莲夜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一直以来被胆怯占领的内心此刻却充满了反叛的冲动，因为这个备受折磨的女孩一句“救救我”，让她一瞬间有了反抗襄王的勇气。
“远岚，听我说，”莲夜拭去脸上的泪痕，拍拍天一的肩膀道，“我会救你出去的。”
天一仍埋在她的肩上流泪，但听见了她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莲夜扶起她的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只要我们互换衣裳，你就可以……”
“不行！”天一猛地打断她，一边摇头一边落泪，“不行的，莲夜姐！我肯定会被认出来，而且会连累你……”
莲夜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听我的话，远岚。只要把刘海梳下来，你低着头走出去，外面的人一定认不出来的。而且看在三娘的面子上，王爷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要相信我。”天一愣住了，她从没有见过莲夜的双眼里流露出如此坚定的眼神，甚至能给人相信的力量。
“我相信你。”天一擦擦眼泪，用力地抱了她一下。莲夜摸摸她的头发，牵着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为她梳头。不一会儿，她们俩又换好了衣服。刘海遮住了天一一部分的脸，现在只要她低下头，轮廓就和莲夜差不多了。
“莲夜姐……你要小心……”天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拉住莲夜的手。莲夜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道：“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要当心。好了，快去吧。”
“嗯。”天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打开房门，端起早已倒空的碗盘走了出去。莲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终于支撑不住，靠着门框滑下瘫坐在地上。
“……原来我的胆子还是这么小呢……”她环抱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子，低声地自言自语。
天一端着碗盘小心翼翼地下了楼，经过门卫的时候还刻意地低下头，忐忑地走出了秋浔楼。一直到她离门口已经有了二三十步的距离，她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们真的没有认出她来。现在只要偷偷潜回房间拿好东西，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岚儿，这还是本王第一次看到你笑呢。”突然前方响起一个好整以暇的声音。天一呼吸一滞，连头也没抬，直接扔下手中的东西一提气就跃上旁边的树枝想要逃脱。
郑琪轻轻一笑，一瞬间就有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朝天一扑过去。襄王府的影卫个个功夫迅猛，招招都完全锁住她的退路却恰到好处地不会伤到她。没多久，天一就被架到了郑琪面前，他拉住她的手臂，淡淡地抬眼扫视了一下，影卫就一下子都消失了。
“没想到，今天本王还没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要见本王了？”郑琪低沉地笑着，深邃的双眸中透出一丝隐隐的怒气，手上的力量也越来越大。天一明显地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眼泪已经濒临溃堤的边缘。竟然会被逮个正着，她还以为自己……
“你以为你可以永远摆脱本王了对不对？”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郑琪冷笑一声，用力抬起她的脸，下手之重甚至让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下来。他紧紧地盯着她只剩下惶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厉声说道：“本来我还想给你一些尊重，看来是你自己不要的。我今日就带你走，让你一辈子都走不出王府！我知道你不是个会寻死的人，只能永远受我的摆布！萧远岚，你给我记着，你就是死，也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天一狠狠地瞪着他，用力想甩掉他的手，满脸泪痕地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看见她的眼泪掉个不停，郑琪心中掠过一缕愧疚，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死死地抱住，低吼道，“没有什么女人是我的不到的，你也一样！”
空气里有不一样的味道。魅夕皱了皱眉，望向前方的鬼邪。他们在隐香山中走了快一天，此时却感觉到隐隐有什么气味飘过来，这里绝对发生过什么事，绝对！
同为杀手，鬼邪又怎么会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异常。虽然脸上半点没有痕迹，但是越接近竹舍，他的心里就越来越不安。但他相信，向龙城的密道绝对可以让他们万无一失地躲过任何事情。。可是很快，当竹舍出现的时候，那气味更加浓重了，很明显，它是从竹舍中飘出的。魅夕知道这非常不对劲，无论如何，有人住的地方绝不可能有这种气味，这是杀人无数的他们熟悉的味道。她见鬼邪迟迟没有走进去，便问：“鬼邪，你为何……”
她还没问完，鬼邪就忽然迈开了脚步，冲进了竹舍，直往主屋跑去。一进主屋，他就看见地上凌乱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和倒在榻边的一具已经完全腐烂的尸体，看衣着和腰上的玉佩，显然他就是向龙城。鬼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冲过去解开他的腰带，慌乱地翻找，最后真的找出一条染血的布条。鬼邪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瞪着这布条，把随后赶来的魅夕吓了一下跳，她快步走过去摇了他两下，担心地问：“此人是谁？”
“他是……”鬼邪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前所未有的僵硬，脑子里纷纷乱乱全是从前向龙城说过的话……
有了这两条密道就万无一失了。就算来个千军万马，我也可以在你不在的情况下保护她安全离开……
小子，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凭我的功夫，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吧，既然你非要个万一，那不如这样，如果迫不得已的话，我会让七七去你那里。到时我一定会在腰带里藏一条布条，提醒你她没有被抓走……
你好好考虑考虑，鬼邪，如果你不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如何让七七独自去找你？……
直到现在，鬼邪才发现，他竟然错得离谱，这么多年，居然会忘记跟他们约定一个地点，就算不是无影谷，也应该约定一个地方……在他几乎都要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现实却生生地在他心中的伤疤上又狠狠地补了一刀。
“鬼邪，你怎么了？”魅夕看出了他的双手隐忍着颤抖，轻声道，“冷静下来……”
冷静？他的嘴角抿成一直线。现在七七完全下落不明，他再冷静，也不可能立刻找到她了……
“魅夕，回去晚了，主公会怪罪的，我们该走了……”鬼邪将布条收入袖中，静静地说。魅夕却看见了，有那么一霎那，他那未被遮掩的深褐色的眼瞳里隐隐燃烧着一种名叫惶恐的炙焰。
“小扇子！小扇子！”厨娘扯着嗓子叫了两声，一个小姑娘就冲进了厨房，嚷嚷着：“总算好了！赶紧给我，谢了啊，赵婶。”
小扇子从厨娘手里接过一个放着鲤鱼纹青花汤盅的紫檀木镂雕牡丹花托盘亦步亦趋地走了出去，脸上神色紧张，生怕砸碎了手里的东西，又担心上得太慢被总管大骂。没办法，谁让她是刚来半年的下人，郑总管就派她照顾新来的主子了。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许多长廊和花园，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倾城轩的大门。她的主子是个冷性子的美人，偏偏跟王爷想是有宿世怨仇一样，一碰了头就搞得倾城轩里面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她小扇子命苦啊，虽然主子不曾针对过她，但是对着一个永远不会理睬你的人，谁会自在？可王爷又下了死命令，不照顾好主子就卷铺盖走人……整个王府的下人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不同寻常的事。
“唉……”小扇子期期艾艾地叹了口气，走过种满杏树的院子，一眼就看见那个靠在镏金水榭的柱子上的人，随风轻舞的粉色幛幔让此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穿着嫩黄色的滚边长裙和牙白的兔毛坎肩，乌黑亮泽的长发被精致地挽在脑后，只留出一簇从肩上垂下来，更衬得左耳的紫水晶耳坠格外的晶亮。微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蝶翼般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视线落在何处。虽然主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和气，她却觉得，自己伺候的姑娘她所见过的最美的人，就连她的名字都那么的美。小扇子是知道的，因为有几次王爷发怒的时候曾经叫过，她的名字，叫萧远岚。
小扇子小心翼翼地端了东西进到水榭，然后放到桌上，垂首轻轻地说：“姑娘，燕窝来了。您趁热吃了吧。”她站在一边，根本不奢望主子会对那盅燕窝感兴趣，她最多只会瞥一眼自己。
听到声音，天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回过头懒懒地看了一眼，看见的仍是小扇子恭敬的模样，又收回了飘忽的目光。只是当她扫过那个青花汤盅的时候，却怔住了。天一慢慢皱起了眉头，两步跨到桌边端起了汤盅。小扇子看见她终于对燕窝有了兴趣。还没来得及惊讶，却发现她只是在仔细地审视汤盅上的鲤鱼花纹，便忍不住问：“姑娘，您怎么了？”
天一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一尾鲤鱼，就连手都微微地颤抖起来。她认得这条鲤鱼。唯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鲤鱼身上所有的线条都是由无数微小的蝙蝠花纹排列而成的。天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认得……她认得！鬼邪曾经送过她一个一模一样的！他说过，这是官窑所烧，天上地下唯有一对。当时她根本就没在意，但是现在看来，竟是天大的讽刺！她一直寻找的鬼邪的线索，竟然会出现在襄王府！
鬼邪……一想到这个名字，天一的心里就会泛起一种辨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像阳春三月拂面而过的微风般温暖，又像秋日里落叶萧萧的树林般苍凉。从小就深深根植在她脑海里的这个名字，现在已经成了一道咒语，他是天一唯一的方向，唯一的依靠，但是没有他在身边，她就像失了罗盘的海船，被那找不到大地的恐惧深深地包围。倾城轩里已经冻上了薄薄一层冰面的湖水告诉她，腊月，就要来了。不知鬼邪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什么时候才会找她。
这是第一次，小扇子从主子的脸上看见了冷漠以外的表情。她那比哭泣更加悲伤的表情，却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小扇子忍不住上前一步，试探性地开口：“姑娘，您没事吧？”
缓缓抬起头，天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一双夜晚一样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千丝万缕的希望，最后纠缠着降温成不报奢望的请求，用淡淡的、小心翼翼的声音问道：“小扇子，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帮我做一件不能让襄王知道的事情？”
一阵微风吹动了天一额前些许发丝，午后的阳光也为她笼上了温柔的光环。小扇子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女子，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飘出：“姑娘，小扇子一定帮您办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章.如履薄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