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章.天翻地覆（下） ...
-
鬼邪的住所在无影谷的最深处，是一座紫竹楼，门前有一条淙淙小溪和两棵繁茂的槐树。夜破抬头看了看天，大声说道：“看来天气真热，腊月还要等好久才到呢。”
“若不是送药来就给我走开。”屋里传出鬼邪冷冷的声音。夜破嘴角一扬，踱进竹楼，眉开眼笑地说：“你不要这样嘛，承认自己是急性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趴在床上的鬼邪看见他摇着扇子从楼梯上来，冷哼一声道：“你还不是来看我热闹。”
夜破对他的话不知可否，从衣襟里取出一个白瓷瓶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掀起他衣服开始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上涂药。鬼邪半眯着眼睛，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床头的两盆将近四尺高的昙树。
夜破也习惯了这样古怪的气氛，一言不发地给他上完药，故意敲了敲床板，扬声说：“兄弟，为什么连声谢谢都没有？”
鬼邪动也不动地说道：“你要问什么，直说。”夜破“啪”一声甩开扇子笑道：“果然是我兄弟，够了解我呀。腊月还早着呢，你急急忙忙去取的是什么东西？魅夕好像说是银的什么……”早就料到他要打听这个，鬼邪轻轻一甩手便有一道银光从袖中闪出。夜破随手接过定睛一看，是一支银发簪，末端装饰着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的一丛莲花。他将这支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挑眉问道：“材料好，手艺精，不过也不用就为这个去违反门规吧？”
“她不喜欢这些。”鬼邪闭上眼，一副懒得跟他说的样子。夜破想了想，怀疑地说：“你上次弄来的百年樟木，不是要……怪不得那么急，原来是怕时间不够啊。”要知道雕木头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更何况是照着这么一只上好的发簪去雕，雕的还是百年樟木……想到这里，夜破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哑然失笑：“你也太宠她了……要是让魅夕知道，难保不冲去把她教训一顿。咱们江湖上闻名色变的鬼邪居然要做这种匠人的活儿，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的。”
“你要挖苦我就直说。”鬼邪白了他一眼。他好笑地摇摇头：“成，我们不说这个。你一直盯着昙树看，不是想赏花吧？”
鬼邪懒懒地坐起来道：“昙花清香，可观赏可入药可泡酒，同样可食。”
“可食？”夜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那我们有口福啦！在你觉得拿得出手之前，全交给我们来试吃吧！”鬼邪叹了口气：“你没有别的任务了吗？不要一直赖在我这里。”
夜破摇了摇扇子站起来，作无奈状：“门主让我跟魉姽一起去京都嘛，早得很。既然你赶我，那我就走了。”
但当他踏上楼梯时，却听见身后的鬼邪若无其事地说：“等你回来，我再做给你做昙花。”
“那我就先谢过了！”夜破大笑三声，离开了紫竹楼。知己之间，有很多话都不必言明，彼此心照不宣。
天一下了隐香山后，一天也不敢停留，马不停蹄地逃出了陵州，虽然路上遇到了一些盘查，但因为她作男子打扮，又故意将白皙的皮肤涂成小麦色，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等到她感觉不到危险时，已在襄王辖下的江州境内。江州是一个富饶的鱼米之乡，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此时正是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的时节。
天一心思缜密，将之前在陵州所穿的衣物统统烧掉，又将原来用夜明珠一点一点换来的银票大部分都缝在新衣的衣襟里，只在包袱和荷包里放少量的银子。她总算是逃脱了危险，但却不知道要如何去找鬼邪，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月亮渐渐地升起，将淡淡的月华洒在大堤上。就算夜幕降临，江州的中心曷江城的大街上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刚刚进城的天一不胜疲倦，也来不及享受曷江的繁华，直接找到了一间门面不错的客栈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饭就赶紧入寝。谁知这客栈里的气氛非常奇怪，客人们似乎互相在争论些什么。天一还未听明白，就有一个小二笑着迎上来道：“客官，里边请！您也是来夺今年的初花的？”
“夺初花？”天一奇怪地问。小二一脸惊讶地说：“客官您不知道啊？我们惊云客栈的可是靠这个出名的。每年的这几日，有许多文人都会到这里举行一场诗文大会，在大会上夺魁的人可以享用今年第一道昙花煲。我们的昙花就种在后院，有百年花龄。这个惯例也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
“还真是新鲜。”天一疲倦地揉揉太阳穴道，“给我一间上房。”
小二长年迎来送往，怎么会不懂看客人的脸色，连忙赔笑道：“客官，不好意思，因为夺初花的关系，本店现在没有空的房间的。不过还有一间雅间可以先给您歇息。今天诗文大会就要结束了，等一下就有空房间了。客官请跟小的来。”
“既然这里人满为患，为何会有空余的雅间？”天一跟在他后面离开了热闹的大厅，有些防备起来。没办法，在陵州的时候她就做什么事都谨慎得很，一时要改倒不容易。
“是这样的，这间雅间是一位客人长期包下的，不过平时都不会来，可以暂时借您休息一下。”小二解释道，将她带到三楼一间房间门口，“就是这里了。客官，等一下小的就给您上茶。”天一了然地点点头，让他下去了，自己则进了房间。这间屋子的摆设很是典雅古朴，桌椅窗棂甚至是窗下的贵妃榻都看得出刻意配成统一的风格，雕有松鹤延年的纹饰，桌上的紫金香炉上的镂刻工艺也是极其精致。只不过天一现在什么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将包袱往贵妃榻下一放，就躺了上去，想等小二来过以后再休息，可是却抵不过倦意，困乏地睡着了。
那小二送了茶水来，见客人已休息了，哪有打扰的道理，自然是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顺手关上了门。
大堂中的诗文大会进行到了最后关头，如火如荼，众文人中有不少是雅士，食百年昙花这样的雅事自然吸引他们，其他任何事都不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更何况此时只是有一男一女从后门摸进客栈，迅速地到了楼上。
郑琪捂住怀中女子的嘴，步履无声地往三楼去。他没有想到，这些年自己装得那么逼真，对方居然还想用春药这种蠢方法来试探他。要玩？他当然奉陪，既然他们要看他如何急色，他就遣退了所有影卫，随便从街上掳来一个女子，就急着赶来客栈里他长订的雅间。女子的眼泪和挣扎丝毫改变不了郑琪的决定，他很快找到了房间，闪了进去，却猛然感觉到一丝多余的气息，迅速用脚踢上门，一手困住女子，另一手直接袭向贵妃榻上的人。
早已养成浅眠习惯的天一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掌风，本能地醒过来同时往旁边一闪，这才看清是一个挟持着一名女子、面目俊朗的陌生男子袭击自己。
那名女子一见此人似乎有身手，情急之下用力咬了郑琪一口，趁他松手之际开口呼救：“公子救我！”天一看出端倪，用两招擒拿手勉强夺过女子，不知为何发现陌生人行动迟缓起来，于是抓紧机会拎了包袱，带着女子从窗口一跃而出。
郑琪怒视着大开的窗口，却因为春药发作根本没有办法追上去。他难受地跌倒在地上翻滚，一边咬牙切齿地想：这个小子的样子他记住了！坏他大事，一定要付出代价！
从窗户逃走的天一被晚风灌入衣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带着救下的女子在成片的屋顶上掠过，直到确定对方真的没有追过来以后才放慢了脚步，问道：“不知小姐家住何处？在下好送小姐回去。”
女子的慌张似乎这才平复很多，微微喘着气回答：“有劳公子送奴家到楼外楼。”
“楼外楼在何处？请小姐带路。”天一带着她从屋顶上跃下，拱手一礼。女子点点头，沉默地带着她走出小巷，在热闹的大街上走了不多久，就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门楣上写着的正是“楼外楼”三个字，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里面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原来此处是一座歌舞坊。天一送她进门，关切地说：“如今已经安全，小姐可以放心了。”
灯火通明的大堂中，女子这才看清救了自己的人。且不说此人虽然身材高挑但却纤细得像女子一般，就是他那张稚气未褪的脸和光滑的颈部也能让人马上看出来，他大概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她刚想问，就听见一个妩媚的声音响起：“莲夜，不是要逛晚市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莲夜眼里忍不住模糊起来，她转身就抱住走过来的那个一看就是刚刚从舞台上下来的女子，无声地抽着双肩。天一知道那女子莫名其妙，便解释道：“莲夜姑娘遭人轻薄，故而在下……”
她马上就明白了，感激地说：“多谢公子挺身而出。不知公子贵姓？日后我风三娘定过府道谢。”天一有些不知所措，红着脸道：“风姑娘，别客气，这是应该的……再、再说我初到曷江，还未有落脚处。”
这时莲夜哭得差不多了，听见她这样讲，便抬起依旧挂着泪痕的脸，对她腼腆地一笑：“既然如此，公子若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先在楼外楼住下。”风三娘也点头称是。天一不好意思地说：“可是这样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吗？我会抚琴，让我帮忙吧。”
“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风三娘眯着眼睛笑起来，看起来韵味十足。天一就这样进了楼外楼，也顺便放下一件心事。歌舞坊中常年人来人往，自然是消息的聚集地，她呆在这里，总好过满世界无头苍蝇似地乱闯。
“月衡，”旭菖轻嗅着手中茶碗里溢出的雾气，淡淡地问，“你说主公为何会让我二人来见襄王？”
月衡靠在窗边，漠然看着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旭菖笑了笑，不打算问下去，立刻转了话题：“襄王郑琪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为了瞒住自己的野心，这么多年都成功地维持着自己糜烂放纵的伪装，想来定是疑心极重……”
“自然不能明说我们的身分。” 月衡瞥了他一眼，“难道主公没有吩咐过如何进入襄王府吗？” 旭菖摇摇头，微微勾起嘴角：“不过我已经有办法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他是经常笑的，但是如果他笑得那么恬淡，那么，一定有人要遭殃了。月衡嗤笑了一声，坐到他身边道：“愿闻其详。”
……
无星的夜里，弯月也隐在浮云之中。
襄王府，整个曷江城最奢华的地方，即使是这样的夜晚，也明亮如白昼。平时歌舞升平的景象却没有上演，只是水榭之中传来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女子的叫声。府中的下人一听，便知道王爷又请来了楼外楼的风三娘。整个江州，谁不知道风三娘是襄王的女人，故而也没有任何人敢找楼外楼的麻烦，楼外楼里的歌舞伎也都幸免，而不像天朝大多数的歌舞伶一般还会有随时卖身的无奈。
不过所有的人都误解了。
“三娘，”郑琪自己剥了一颗葡萄仍在嘴里，戏谑地笑道，“你可以休息了，我再‘勇猛’也不会忍心‘虐待’你那么久的。”
躺在对面的贵妃椅上卖力地尖叫的风三娘白了他一眼，停下来大大地喘了口气：“‘皇叔’，你不早说，叫得累死我了。”
郑琪扔给她一个苹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三娘，我跟你一样大，不要把我叫老了。” 风三娘趴在椅上啃着苹果，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本来就是你侄女，谁让你跟我一样大，问题出在你身上。”
“你哪里像个公主？” 郑琪挑了挑眉毛，“要逃婚也不好好计划，半路上还撞上强盗，要不是我，你早就被拐到深山老林里当人家的压寨夫人喽。现在又开了个歌舞坊，还是‘本王’的‘情人’……”
风三娘狠狠地瞪着他道：“不准再说了！我这是给你点小小的警告。我们家莲夜上一次被你吓得魂都没有了！”
“莲夜？”郑琪眉头微蹙，不解地问，“楼外楼表演都是蒙面的，我又没有单独请过她，所以从不曾见过她，又何来吓她之说？”
“就是十几天前，” 风三娘撇撇嘴道，“你是不是从街上掳了一个姑娘？我一听莲夜的描述就知道是你。”她看到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天发生什么事了？你不像是那么急色的人。”
自己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了……郑琪长叹一声，正要解释，忽闻水榭外有人来报：“王爷！府中有人遭刺身亡！”
“什么？”郑琪神色一敛，脑中迅速地思考起来，却装作勃然大怒的样子猛地拉开门对着家丁吼道，“什么人敢如此大胆！竟在本王府上撒野！速带本王前去！”家丁害怕主人的怒火，畏缩地低着头领了郑琪走了。留在屋里的风三娘慵懒地靠在贵妃塌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散落在肩上的长发，半眯着眼想着刚才郑琪离开是眼中那一瞬间的深不可测。
“王爷，”家丁带着郑琪穿过水榭外的九曲长桥，见阴晴不定的主人似乎没有爆发的迹象，才壮着胆子说道，“死的是陈副管，是阿六先在后花园发现的。管家让小的来通知王爷去看情况，再请王爷定夺。”
陈平？郑琪心中马上升起一丝怀疑。这可真是太巧了，在这种时候，死的又是这个人……
就算暗中已经有一点眉目，但是他仍是不动声色，一路快步来到后花园，并把那个家丁扔在了后花园外。管家郑方一看见他，立刻迎上来道：“王爷，属下已经命人把守住这里了。陈平的尸身就在前面，您是否要……”
郑琪点点头，微扬的嘴角有一丝赞许在其中。郑方不敢懈怠，立刻带着郑琪走到花园深处。只见陈平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乍看之下全身完好。郑琪一皱眉问道：“可曾有人动过尸首？”
“未曾。”郑方答道。郑琪蹲下身仔细察看陈平的面部和脖子，均没有任何痕迹。他又拉开陈平的衣襟，赫然发现他胸口上有一个蓝黑色的手掌印。郑方大骇，低声叫道：“王爷！是傀儡师的绝技摄魄！怎么会是……”虽然傀儡师已经几乎灭绝，但是只要是武林中人，都认得蓝黑掌印。而在现今武林，这个掌印，只代表一个人，那唯一幸存的，最后的傀儡师……
“血菖蒲……”郑琪诡秘地一笑，“这份见面礼还真是合我口味。郑方，我们要准备接待客人了……”
郑方不明其意，追问道：“王爷为何要接待血菖蒲？还有，陈平就这样死了，那边的人定会有所怀疑……”
“没关系，只要本王封了后花园，隐瞒陈平死因，再加派护卫，襄王胆小如鼠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郑琪从容地站起来，吩咐道，“你只要给本王紧紧地盯着巨龙王便可。血菖蒲是本王的贵宾，本王要亲自见他。”
“是。”郑方垂首回答。
没想到万俟洵的动作那么迅速，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地非常顺利。郑琪脸上浮起的轻浮挑笑容挡住了他的深沉，声音里充满了慵懒风流：“备骄，本王今天要亲自送三娘回楼外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章.天翻地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