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章.天翻地覆（上） 从今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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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飞流直下的瀑布在潭中激起的水花犹如一条矫健的游龙在碧玉一样的水面上翻腾，潭中央因距瀑布较远，只有微波荡漾，故而能开得一片娇艳欲滴的菡萏。忽然荷叶旁边发出“哗啦”一声，有什么冲破了水面而出又沉入了水底，下一秒只见一个少女从水中一跃而起，手中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左耳上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这个姑娘生着一张瓜子脸，杏眸桃腮，笑起来明媚灿烂，眼瞳炯炯有神。她顺手摘了一片荷叶，便一口气游上了岸，从潭边跑开了。
正午的烈日被竹帘挡在了屋外，向龙城气定神闲地侧卧在贵妃榻上看着手中一卷书。突然一阵奔跑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竹帘被倏地掀开，那姑娘跑进屋子愉快地说：“爹你看！我又抓了条鱼！”
“七七，你快去沐浴换一身衣服，小心着凉。”向龙城对她全身湿嗒嗒的早已习以为常，站起来接过还在挣扎的鱼对她说。这个姑娘正是天一。十年时间，让她从一个孩子蜕变成一个窈窕少女，虽过了及笄之年，她却依然像以前一样整日披着长发，不拘小节的样子。
天一把头发上的水绞在地上，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上的耳坠，丢下一句“我要吃荷叶鸡！”便跑到外面去了。向龙城看着她的背影，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天一如今正是他认识天月时她的年纪，她身上的活泼快乐简直和当年的天月如出一辙，不管何时，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天月的影子。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他欣慰的了。
吃过午饭，天一一边收碗筷一边偷偷看看向龙城的脸色，见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便试探道：“爹，我想做一条风鳗，等冬天鬼邪来了让他尝尝。你下次下山……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自己挑……”
“不行。”向龙城很干脆地拒绝她，正色道，“七七，听爹的话，不要到山外面去，会很危险。”天一不服气地说：“危险危险，从小到大都是这个理由。爹，你到底要搪塞我多久啊，外面那些危险我都在书里看到过的好不好，什么恶霸小偷强盗淫贼贪官，我又不是扫帚星，哪那么巧，出去一次就碰上了，再说我不是跟你一起去嘛……”
不过向龙城态度非常坚决，沉着脸说：“不准下山就是不准下山。”
眼看又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天一也发起火来：“你不带我下山我就自己去，反正我也会轻功，我自己找路！”
“你也只会轻功而已，就那两招三脚猫的擒拿手什么事也摆不平。”向龙城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天一站在原地气得双唇发抖。爹明明知道，下山路很长，必定要在山中过夜，她又是极怕黑的，没有人陪她根本无法下山，所以才一点不担心她会自己出去。这件事她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可爹没有一次答应的，她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她决定不跟他说话……直到日落之前！
然而天意难测，日落之时未到，他们平静的生活已经成为了永远的过去。原本去山中采药的向龙城回来的时候，一身白衣已被划了几道裂口，染透了鲜血。
天一看见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屋然后就摔倒在地，背上赫然插着两支长箭，脑子一下子一片空白，听见琴弦绷断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扑过去扶起他，焦急地问：“爹！你怎么了？！不要吓我！爹！”
向龙城疼得眉毛纠结到一起，费了好大的力才勉强站起来，大口地喘息着说：“天一，到我屋里……快……”天一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掺着他走到主屋里。
“打开……衣箱……再、再把底板……翻开来……”向龙城挣开她的手吩咐，自己却站在离衣箱好几步的地方。天一胡乱地点点头，按他说的做，一打开衣箱的盖子，所有的衣服居然随着盖子被拉了起来，而底板下面，竟然有一座楼梯。
“爹……”天一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回头颤抖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要逃？”
向龙城却自知没有时间解释了，双手支着桌子催促道：“以后再……跟你解释……你先走，爹……去药庐取……取东西……”天一虽然调皮，但是从来都很听他的话，所以忍着眼泪说：“爹，你要快一点……”
“爹知道……在出口等爹……一路隔一个夜明珠……就取一个……我们都会、都会活着的，爹带你……去找鬼邪哥哥。”向龙城对她微微一笑，硬是站着没有跌倒。天一忍不住跑回来用力抱了他一下，才转身跨进衣箱里。她一消失，向龙城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他忍着全身的锥心之痛爬到床头，用藏在靴子里的薄刃割断那里一根不起眼的丝线。这冰蚕丝线乃是千年天蚕在终年积雪的灵山山巅吐出，天下没有人能拉断。这是一个机关，割断了这丝线，衣箱盖子上的衣服没有了拉着的力道，全部压在了箱底。他收好薄刃，又将手上的血擦在床单上，这才放心下来，摊坐在地上。
很快，竹舍外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有人破门而入，屋子里涌进了无数手持兵器的陌生人。为首的男子长得阴柔，双眼里却尽是阴狠毒辣。他看见床边浑身是血的向龙城，佞笑一声，缓缓踱过去，轻蔑地说：“表哥，我劝你还是把帝女翡翠和那个小杂种交出来。”
“向邺……你死了这条心吧……”向龙城别过头去，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他早已与向家断绝关系，这样的家，比地狱都不如。
向邺挑了挑眉毛，蹲下身子与他平视，轻声威胁：“别说得那么绝嘛，好歹你是天下皆知的药毒双绝，对向家还是有一点用的。只要让我把那个向家的耻辱给做了，再找回帝女翡翠，我爹一定会放你一条生路的。”向龙城冷哼一声，闭上眼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丝毫不松口，向邺却也不急，他站起来气定神闲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特别注意沾有血迹的地方。按时间来算，他们追得很紧，向龙城守在这间屋里，那么那个杂种一定是从这里逃脱。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大人，此处应有二人常住，另一名确认该是一名女子。”向邺点点头，目光落在床单上的血印上。他有意无意地往那里走了一步，余光正瞥见向龙城眼底露出一丝惊慌。这正确定了他心中所想，于是立刻下令：“来人，给我搜这张床。”
向龙城在心理舒了口气，装出一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样子勉强出声：“向邺！你……你冲着我来！……不准……伤害她……”向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一转看见下属掀起的床单下一个拇指大的按钮。他得意地一笑，走过去将那按钮轻轻一按，只见床板慢慢地升起，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通道。
达到了目的，向邺亦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毒，走过去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掉头带着一大群人下密道追人去了。只有向龙城知道，天一所行的密道通往山南只要走三个时辰，而向邺走的却是往北，需要四个时辰。一旦被开启有人进入，这两条密道皆会在半柱香后自动封闭入口，无法折回，往南的密道中又已备有远行的必需品，为了打开机关而取下的夜明珠亦可作为行路的盘缠，天一到时一定能明白。向邺等人发现被骗，入口又不通，肯定要往出口走，就算出了密道以后封山，天一也早就离开了。所有的事都按照预想的那样发展，向龙城安心地闭上双眼，再也不曾醒来。
天月，孩子已经能保护自己了……我来了，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天一下了密道以后，就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包袱，想也没想便背到肩上，按父亲所说一边取走夜明珠一边疾步往前方走，丝毫没有发现身后有一扇闸门缓缓落下。她走得很疲惫却一直不敢停，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盼望父亲能赶上来。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出了密道，这才发现，出口外面已经离城镇不远，而晨曦已经悄然洒在大地之上。天一大大地松了口气，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却发现出口突然被一道落下的石门封死了。她的心漏跳一拍，快步走过去想看看是不是有方法打开门。然而无论她如何折腾，石门都纹丝不动。
不可能的，爹不是说在出口等他的吗？天一急出一身冷汗，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翻开包袱，赫然发现里面除了干粮和一点碎银子外，全部都是男子的衣裳，大小却只够她穿。她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父亲竟然骗了她……他现在……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是她记得父亲最后的话……活着，还有，找鬼邪。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是何人要下杀手，但天一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父亲的意思。她不可留在原地束手就擒，必须要逃。
“爹……七七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她朝着山里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无声无息地爬满整个脸颊。从今以后，她只有一个方向，就是——鬼邪。
无影谷位于京都南方的杞山之中，人迹罕至，故而有杀手组织以此为本部也无人知晓。座落于此的正是江湖上号称“无所不为”的绝噬。夏日的无影谷由于林木茂密非常凉爽，在树丛中的暗哨却是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的任务，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道路，谨防有人闯入。
一阵细碎的声音渐渐靠近，只见一双青黑色的云纹履一步步踩在遍地的枯叶之上。暗哨看清来人，立刻从暗处窜出，单膝跪地恭敬地道：“参见门主。”
“七座何在？”万俟洵步伐未停，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谷中。仍跪在地上的人只瞥见天青色的衣角一闪，眼前已没有了人影。
万俟洵一提气，几个起落已到了隐蔽在谷中的一座竹楼，净素的松木匾额上以剑气书有“摘星楼”三字。他刚一进门，厅中就有七人纷纷站起来向他行礼，显然是听到他刚才的内功传音。
他目光一扫，停在最后一个黑衣人身上淡淡地问：“鬼邪，上个月为何私自离开无影谷？”
这名黑衣人正是鬼邪，他看起来并无解释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道：“请门主责罚。”
“自己去刑室领十鞭。” 万俟洵没有废话，直接结束这个话题。然而鬼邪身边的黑衣女子却向前一步，拱手道：“门主开恩！鬼邪他只是去取订的银……”
“魅夕。”鬼邪低声阻止了她的辩白。门主向来赏罚分明，求情者要与犯错的人受同样的责罚，偏偏每一回，魅夕都忍不住为他说话。魅夕除了执行任务，平时都是温和少语的，鬼邪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意，每一次她求情不成总是心甘情愿受罚，也让他很过意不去。
万俟洵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坐到主位上，看着站在中间一身夺目红衣的女子道：“魉姽，我要你在半年之内成为京都第一的花魁。”
“啊？”魉姽奇怪地挑了挑眉毛，又同情地看了魅夕一眼。因为门主对她没有回应，就是要她一并受罚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摇着折扇闲闲地说：“门主，你让她一个人去？怕到时候她会玩得连无影谷在哪里都忘了。”
“死夜破，我才不会！”魉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万俟洵说，“义父，你要不放心，就让月衡陪我去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万俟洵听了她这话，忍不住笑起来，是那种比微风还要平淡的笑。魉姽是他亲手带大，他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却不能任由她胡闹，便决定道：“我看，就让夜破跟你一起去吧。”看见他分明笑得别有用意，魉姽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说：“我带鬼邪和魅夕去领罚了。”说着便拖了两人离开了。
万俟洵并没有出声阻拦，余光瞥见月衡垂着眼帘半点心思都看不出来。
“门主，炎魍不知门主要魉姽如此是何用意。”剩下四人中的一名髯须大汉抱拳问。夜破笑道：“炎魍，门主之意岂是你我可以猜透的？”
万俟洵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一人：“旭菖，你无话要问？”旭菖虽是一个男人，却生的唇红齿白，比天下无数女人都要貌美，然而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过。只见他双唇未动，却有一个略为沙哑的声音传出：“门主明知属下又盲又哑，又何必为难属下。只要是门主的吩咐，属下都没有质疑。”他所用的，是一门失传已久的腹语之术，否则他根本无法与人交流，莫要提成为绝噬的七座之一了。炎魍白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你莫天天如此，玩笑开多了就不好笑了。”
夜破却摇了摇头说：“他未必是在开玩笑。”
“今日我已累了。” 万俟洵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夜破，你去看看鬼邪。今日便散了吧。”
四人皆正色行礼道：“属下告退。”
出了摘星楼，夜破打了个呵欠，笑眯眯地说：“三位，门主派了我任务，先走一步了。”
看着他轻快地走开，炎魍“嗤”了一声，笑道：“这小子怎么天天那么开心？那像老子天天为了门主那两句话伤半天的脑筋。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啊，说话就是难懂。”
旭菖却若有所思地对他摇摇头：“他比你看到的，要痛苦的多。”
炎魍是粗人出生，他成为杀手只是为了活命，不过倒是个很有义气的人。而七座中的其他人，恐怕都是有不为人知的苦衷。魉姽是万俟洵收养的弃婴，除了此处无家可归，而他旭菖也是无处可去之人，至于其他人……旭菖叹了口气，听着树叶婆娑的声音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章.天翻地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