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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赴汤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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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那狼就将逢秋手上的鲜血舔食殆尽,朝着她发出愉悦和感恩的鸣声,这是一只雌狼,看起来不大,但牙尖嘴利,已然是一副老猎手的模样。它怯怯的看着逢秋,可以看出它的紧张,逢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凭着感觉,好像有个声音在向她呼救,善良的她心生怜悯,“大王,放过它吧,它只是太饿了。”她朝着萧挞览喊道,随后,拖着满是伤痕的疲惫身体向井台外走去,到了出口处,她朝着坐在高台之上的梁王看了一眼,愤怒的目光好似利箭直直地向他射去,他也不躲闪,目光相接时逢秋好像看到了他嘴角的波动,梁王轻轻的一笑,慢慢站起身来拂袖离去。
“你们几个,将这头狼放生吧。”听逢秋说了这话,萧挞览先是一愣,随后招呼了十几个神策军士卒,准备将那狼擒获。“不需费力了,它已经睡着了。”众人看向那狼,已经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它吃了我带的曼陀罗花蜜,不会攻击人了,把它放归到赤谷中吧。”萧挞览一声令下,一名军士抱起狼来一路小跑转身离去。萧挞览坐倒在地上,浑身绵软无力,难道是生病了?今天的自己毫无状态,这要是在阵前,恐怕连宋军随便一个制使小官都敌不过,好生后怕。逢秋坐到他旁边,虽然面色惨白,衣上沾血狼狈不堪,她还是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刚才多谢大王救我,要不然我怕是要被撕成肉条了。”听了这话,萧挞览更加难为情了,今天的自己本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没想到自己不中用,反而被逢秋搭救,她还把这功劳一股脑塞给自己,这女子真是无比聪颖,给足了他面子。
“得了吧,刚才不是你,我早就玩完了。你的伤怎么样?”听了这话,逢秋方才意识到自己肩膀上钻心的疼,而胸口处火辣辣的,疼的轻一些。“我不碍事,反倒是大王您,伤的够重的。”萧挞览左腿腓骨处的肉几乎被狼牙咬穿了,血还是不断地往外渗。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萧挞览听出来了,“这小妞儿,怎么才来,怕是又去打野兔了吧。”只见述律宁仍然穿着那身米白色的衣袍,马上挂着五只野兔,见到他俩这副样子,连忙飞身下马,提着药箱飞奔过来。
“怎么会这样子啊?你们刚才搏命了吗?这是个什么东西?”述律宁看了看这个奇怪的筑台,一脸疑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宁,你快给逢秋包扎伤口,呃……”萧挞览疼的哼了一声,直冒冷汗。“先给殿下包扎吧,时辰快到了,我得去直鲁谷将军那儿了。”说完,逢秋站了起来,尽管有些费力,她还是完成了这个动作,接着,用很娴熟的手法将乱蓬蓬的头发收拢了起来。回头看时,那两人用十分惊诧的神情看着她。“姐姐,好好照看顺王殿下,我回去吃点儿东西。”说罢,她笑着朝两人行了个礼,向营房的方向走去。
“这……这女子是怪物啊。她肩膀的伤可不比我的轻,竟然……”
“行了,我的大王啊,她可是异人,之前被你的混铁点钢矛刺了那么深,眨眼间就复原了,你是凡人,哪能跟人家比啊,是不是,老老实实的接受治疗吧。”述律宁吃吃的笑了起来,将他的裤腿挽了起来,拿出药纱和药浆开始清洗包扎。
“阿宁,现在是交战的时节,若到了魏博,你可不能再肆意玩猎了,宋军弓弩可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切记!”述律宁笑了笑,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我一个回鹘人,又无甚官职,宋人对我没那么大兴趣。
“你快去找她,让她务必小心,再知会直鲁谷一声,让他……哎哟……”
“知道了知道了,禀郡王,述律宁谨遵军令。”她十分打趣的语气,弄得萧挞览也无可奈何,蓦地,她收起笑意,环顾井台四周,皱了皱眉头,“这些劳什子想必是梁王设下的吧,我来的时候远远的见他从上面下来。”
“殿下一向都是这样,让我等捉摸不透,这是与你讲,我总觉得他……有些乖戾。”萧挞览虽然也算是南院的王,但是与耶律隆庆这样的亲王相比,地位还是差一大截的,更何况梁王是皇弟,假如圣上真的立他为皇太弟,那他就是皇储,到时将会权倾朝野,百官俯首。
述律宁看他的神情,已然猜出了大半。“殿下,神虏军永远效忠于您,别看他神策军个个耀武扬威,都是绣花枕头。咱们打过多少大仗,他们呆在上京做护卫倒是清闲。阿宁觉得,神策军除了齐王手下那三万精锐,其他的,说不定还不如铜虎营能打。”萧挞览闻言赶紧打了她的头一下,“你可不能乱说啊,被梁王的亲兵听到了,你就惨了!”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前铁林军在的时候,我尚敬他三分,殿下没忘记吧,在他的英明指挥下,铁林军竟然被威虏军杀到片甲不留,就算宋人有妖术相助,倘若当时能够当机立断,马上后撤,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听说圣上因此气得大病一场。”述律宁说到这个话题,脸上阴云密布,显然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我们的这位殿下战前还扬言,铁林骁骑冠绝天下,不需我军助战即能横扫威虏军,到头来,还不是仰赖我军拼死穿插,堵截宋军追击纵队,才救下他。”萧挞览似乎也压抑了太久,说出了闷在心中已久的话,畅快多了,感觉伤口也不似刚才那么疼了。
“阿宁,今天这些话切记不要和第三个人提起,尤其是逢秋,更不要走漏半句,此次她去燧城,我真是放心不下。
“我明白,殿下不用担心,直鲁谷一向稳妥,再说了,您不是已经把刹血珠给她了吗,有那东西,肯定不会有事的。她是汉人,宋人定然不会生疑。”
“但愿如此吧。”
逢秋回到营房,煮粥的瓦锅沸了又沸,都快干了,她赶紧吹熄了火,拿出瓷碗和木勺盛了一碗,就着胡饼吃了起来,这一顿折腾,肠肚一跳一跳的,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饿。连吃了三张胡饼,她才缓过劲儿来,乌古的手艺可真是不错,一阵风卷残云,一番狼吞虎咽,狂野的吃相让她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笑出了声,最近她的变化还少吗,与那几事相比,这点儿已经不算什么了。刚才的狼口脱险是怎么回事,她难道真的身怀异能了吗。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珠子,依旧温润如玉。上面的赤红已经褪去,乳白色又占据了上风,珠子里像是蕴藏了一整片的云朵那样安然。
难道是因为它?这到底是什么宝物,只道是亡故的顺王妃的遗物,但是它的来龙去脉,她完全不清楚。”填饱了肚子,她进了营帐,宽衣解带,检查自己的伤口。就像两天前一样,极短的时间内,血已经止住了,胸口的爪痕只剩下了淡淡的红色浅印,肩膀上的撕咬伤口也已经结了痂,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换上了最后一身也是最结实的一身干净衣服,逢秋走出了营帐,在隘口那边,直鲁谷和述律宁已经等候在那里了。逢秋赶紧跑了过去,朝他们挥了挥手。
述律宁躺在马车上,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想必这辆宽轮马车就是逢秋要乘坐的了。看起来是用乌鸡木铆成的,轮圈又大又高,十分厚重,一看用料就很足。轮毂包了生铁,八个大钉闪着明亮的金属光泽,看来顺王对她真的是下了血本,自己也应尽心尽力完成使命。
直鲁谷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尽管之前在松岭驿打过照面,可她那时饿得发昏,那还有气力去看他们呢。她仔细打量着他,褐色的脸上带些枣红,看模样最多也就二十岁上下。他从马车上下来,双手交叉于胸前向逢秋行礼,想必他和述律宁一样,也是回鹘血统,难怪这么高大,都快比自己高出两头了,寻常的契丹男子,也就比逢秋高出一头左右。他没穿荷叶甲,一身便装,倒真像个车夫。
述律宁见逢秋过来了,从车上滑了下来,把她拉到一边,煞有介事的说:“一会儿天色暗了,行至西南旷野,鬼哭狼嚎,坟头遍地,你可别怕。”
逢秋吐了吐舌头,点了点头,心想,好像鬼和狼自己都见识过了,不由得苦笑。“如果你头疼,记得闻一闻香。殿下让你不要逞强,莫探险地,你可别乱闯,丢了性命。”
“知道了,逢秋谨记。”,她正色而立,对着述律宁一拜,“将军,小女子去也。”惹的她笑个不停。
“你们汉人这礼数真是滑稽,对了,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呢,直鲁谷那家伙,最是无趣,在路上实在无聊,你就看看地图,和他聊天啊,比被砍还痛苦。”她拍了拍逢秋,转身离开,走着走着,伸出右手朝一边竖起了大拇指,但没有回头,逢秋知道这是对自己的鼓励,会心一笑。
“顺王殿下命我在此等候姑娘,未时三刻护送姑娘前往庄头岭,现在时辰已到,请姑娘速速上车,即刻起行。”逢秋还沉浸在与述律宁分别的怅然中,被直鲁谷这一句话给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钻进了马车,那马也是乖巧,一声哨响就开始奔走,一直往隘口那边去了。
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逢秋的胆子比之前大上了许多,可是述律宁的话还是给她了不小的影响,天黑下来,旷野内没有灯火,显得格外晦暗,“鬼哭狼嚎……和我讲这些做什么……”她不太敢掀开帘向窗外看,生怕有什么东西趴在车窗上。车还没有停,直鲁谷简直就像铜人一样,端坐于前,一言不发。
“将军,您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逢秋试探着和他讲话。
“申时。”他答道,随即无话。
“您是怎么知道的,这里没有漏筒,也没有更鼓。”逢秋被他如此快的反应吓到了,也有些好奇。
“此时月落参横,隐约能看见前面那片坟地,此前走过也是这车这时,因此得知。”他语速很快,逢秋一听坟地,更害怕了,看来述律宁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不应该跟他说话的,这地方也确实怕人的紧,真希望能快些到。她甚至一瞬间想,如果到一个热闹人气旺的地方,就算是被宋军抓进城也无妨,不过很快,这个混账想法就被她扼杀了。
此时的神策军主帐,明亮的烛火将内里映照的有如白昼,在灯火下,沉重的楠木桌案上放着累累卷牍,一个女子正伏在一边,身着金缕赤鸾裳,修长柔顺的衣料衬托出她美好的身型。“殿下……能把……能把灯熄了吗……”
男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有答话,虽然已侍奉他多次,灯火通明的大帐还是让她羞煞了。照理说,此时她本应欣喜,可偏偏心里七上八下,五味杂陈,很多往事突兀地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在今日之前,她到殿下这儿来,他都是很高兴的,今天却是不冷不热,且这般心绪不宁,会不会是受那个妖异女子的影响,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刚才殿下定是因为自己害羞才笑,这也难怪。自己从小就被卖到妙惜楼,风尘女的出身就像一块耻辱牌一样,无时无刻不压的自己喘不过气,带给她的是深深的自卑。与良家女子相比,她已是自惭形秽,更别说名门世家女子了。天生丽质,姿色出众的她渐渐成为万人倾慕的妙惜楼的头牌,在那里,她拥有特权,可以选择自己的客人,因此口味也越来越刁钻,在遇见梁王之前,半年多没有一位客人能入得了她眼。可自从见到他,她的心就像被他割走了一样,为了能得到梁王的宠爱,自己不顾一切的攀附,用尽了十八般武艺。
老天给了她机会,她成功了,梁王帮她赎了身,花了黄金千两,还记得那天,她是那样的风光,在其他女人无比羡慕和嫉妒的眼光里上了梁王的轿。尽管她明白这可能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也许殿下仅仅喜欢自己的皮囊,可自己却完全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和日益深重的占有欲。殿下英姿勃发,气度非凡,男人见之折腰,女子见之倾心,最初的时候,即使没有名分,和他一夜春宵她也是心甘情愿。后来,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殿下忤逆承天太后,给了自己名分,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她成为了梁王妃,坐在了万千女子又嫉又羡的位置上。梁王,真是一个让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完全不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因此她时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背负着那块大书着“风尘女子,卖笑红颜”的耻辱牌,背后指指点点的大有人在,个中委屈和艰辛是寻常女子想象不到的。她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是配得上梁王妃这个位置的。殿下忙于军务,为了陪伴其左右,自己不惜前往军中当值,吃不饱睡不暖,以期获得他的认可,忍受了多少的嘲笑和谩骂,真是辛酸苦辣一言难尽。
可是今日,殿下对那个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竟说出以身试狼的言语,虽然是一句戏言,可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诚然,逢秋是一介草民,地位低贱不值得自己去妒,但是,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一旦心慈手软,等到殿下真的移情于别的女子,自己将会从万人仰视的高台狠狠摔下,支离破碎,被钉死在耻辱牌上,永远不能翻身。
想到这里,她银牙紧咬,指甲将手指掐出了血,我是萧舞霜,我不会输给任何人!梁王自顾自地走向桌案旁的剑架,自己的宝剑静静地躺在那儿,“锵”他抽出爱剑,受到硬鞘摩擦的宽刃发出有如凤鸣一样的悦耳声音,可这声音却让萧舞霜吃了一惊,身子开始轻微战栗起来,她低着头,不知道他拔剑做什么,联想到今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已经厌倦自己了吗?有人要取代自己了吗?幸福的时光是如此短暂,自己终究也是飞蛾扑火,最终只能香消玉殒。
他来到烛灯下,淡黄色的剑散射着夺目的光彩,有如夕照的晚霞。轻轻抚摸着剑身,没有寒铁的刺骨冰凉,也不似混铁那般坑洼粗糙,有一种玉珏般温润滑腻的触感,虽刚出鞘,在他的手中已有了些许温度。
看罢,他走到身着华衣的萧舞霜旁边,左手拂过她的秀发,美人如剑,只是温热更胜,他看得如痴如醉,当年他从师父手中夺得此剑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他为了得到萧舞霜,也承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压力。
他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和战栗,仔细看地面上,点点泪滴已沾湿了毡毯。他不禁心生怜爱,她是自己的女人,尽管有时恃宠而骄,嚣张跋扈,令人厌恶,但这女人不顾一切地靠近他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由内生发出的一股热烈和纯情。
“你这贱人,真是让本王又爱又恨。”他将剑收于鞘内,“喀吱”她听到剑入鞘的声音,愣住了,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抱起,向床榻走去,萧舞霜赶紧把脸埋在他臂弯里,不让他看见自己脸颊上的泪痕。
相比锦被软榻中的萧美人,此时的逢秋可惨多了,漆黑不见五指的庄头岭崎岖阴冷,望着北去的马车,已经离她很远了。站上一个土丘向南张望,隐约能看见威虏军的燧城魏然耸立,俨然一座低矮的山峰,又似铁铸的兽脊。她不经意看了眼脚下,“啊!”这里竟然是一个大坟丘,慌乱不已的她像惊弓之鸟一般,疯也似得向道旁跑去,惊魂未定的她望见远处似乎有零星火把闪耀,“得救了!”她也不顾自己黄花大闺女的身份,撒腿就向那边跑去。